在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之际,林绾音仿佛并未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并未在意那些或同情、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微微敛眸,提着裙摆,缓步走到碧波池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池畔的草地、石缝以及可能残留鱼食的地方。
她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搜寻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位看似陷入绝境的三小姐,还能找出什么转机。
半晌,林绾音在一处不起眼的、靠近假山部的湿泥土旁停下了脚步。她蹲下身,用一方净的素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落叶和湿泥,从下面捻起一小撮同样湿、颜色略显暗沉、颗粒细小的东西——看起来,正是鱼食。
她站起身,走到张太医面前,将手帕展开,露出里面的鱼食,语气平静而恳切:“张太医,辛苦您再看看,这鱼食……可有什么不妥?”
张太医闻言,再次慎重地接过手帕,凑近仔细查看,又拈起几粒,放在鼻尖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尝味道。
而就在林绾音走向张太医、呈上鱼食的瞬间,一直密切留意着场上情形的柳堇华和赵姨娘,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尤其是赵姨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柳堇华虽极力维持镇定,但捏着帕子的手指也骤然收紧。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难道……这丫头真的找到了关键物证?今这局,非但没能扳倒她,反而要被她反将一军,甚至……成就她聪慧过人的名声?
片刻之后,张太医再次直起身,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肯定地说道:“原来如此!不错,问题正是出在这鱼食之上!”
他指着帕中那些细小的颗粒:“这鱼食看似寻常,但老夫方才细辨之下,发现其中混杂了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粉末状异物,气味与鱼食本身的腥香略有不同。且这毒物,并非事后涂抹在鱼食表面,而是……在鱼食制作成形的过程中,就已混入了原料之中!故而毒性均匀分布,鱼食入水后,毒素会迅速溶解扩散,被锦鲤吞食后,毒性猛烈,发作极快!”
林绾音适时接口,声音清晰,为众人解释:“所以,真正的下毒手法,并非是在喂鱼时当场下毒。而是在此之前,将特制的、内含剧毒的鱼食准备好。只需在投喂前,先将锦鲤饿上数,待其饥不择食之时,再将这毒鱼食撒入池中,锦鲤自然会争先恐后地吞食,从而……全部中毒身亡。”
张太医连连点头,对林绾音的分析表示赞同:“正是此理!况且池塘水、以及三小姐之前投喂的糕点均无毒,而鱼胃内又无糕点残留,唯有这特制的毒鱼食,才能解释得通。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之物!”
真相,至此水落石出!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林绾音的目光再次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怀疑、鄙夷,变成了惊讶、钦佩,甚至带着一丝后怕。原来这位三小姐不仅不是凶手,反而心思缜密,临危不乱,硬是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关键证据,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柳堇华眼见事态彻底逆转,知道再纠缠下去,恐怕会引火烧身。她立刻换上一副痛心又庆幸的表情,上前打圆场道:“唉!原来竟是如此!都怪府中那些伺候鱼池的奴才惫懒疏忽,竟让这等有毒之物混了进来,险些酿成大祸,还冤枉了音儿!如今真相大白,总算是虚惊一场。诸位大人、夫人,今是老爷寿辰,莫要让这意外扰了兴致。还请移步前厅,宴席继续,咱们再好好喝上几杯,压压惊。”
林老太太也微微颔首,她深知此事若再深究下去,无论揪出府中何人,对丞相府而言都是丑闻一桩。如今林绾音已自证清白,见好就收,是最明智的选择。她正欲开口附和柳堇华。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平息,准备转身离去之际——
“等一下。”
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再次将所有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开口的,正是林绾音。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接望向脸色复杂的林枢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亲,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个真正下毒、意图陷害女儿、更损毁了御赐祥瑞之人吗?”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摆脱嫌疑的庶女,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步步紧,甚至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一些原本对林绾音生出好感的宾客,此刻也不禁微微蹙眉,暗自摇头。这丫头,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分寸。事情已经澄清,她自己也安然无恙,何必再穷追不舍?在这高门大院里,有些事,本就该适可而止,水至清则无鱼。她这般咄咄人,只怕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反而不美。
林文洲见状,更是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地开了口:“三妹妹,如今真凶尚未可知,毒鱼食也可能是下人不慎弄混了,或是外头混进来的。你已证明了清白,就该知足了。难不成,你还真知道这下毒之人是谁?若不知道,又何必在此大言不惭,非要搅得家宅不宁?”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指责林绾音不识大体,胡搅蛮缠。
林绾音却并未被林文洲的话激怒,她转向林枢衡和林老太太,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倔强:“父亲,祖母,女儿并非要搅扰家宅安宁。只是,今若非女儿侥幸找到这鱼食,又得张太医明辨,此刻女儿怕是早已被扣上毒御赐、不孝不义的罪名,下场如何,可想而知!四妹妹张口便将脏水泼到女儿身上,其心可诛!女儿只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难道这也不行吗?”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直指要害。是啊,若不是她自己机敏,此刻恐怕已经成了替罪羊!换作谁,能甘心就此罢休?
一直沉默旁观的四皇子萧季渊,此时也温声开口道:“林相,三小姐所言,不无道理。今之事,关乎御赐祥瑞,也关乎贵府小姐的清誉。若不能找出真凶,恐难以服众,也难向陛下交代。”
五皇子萧季央也懒洋洋地附和道:“四哥说得是。父皇赏赐的东西,不明不白地死了,若是连个说法都没有,我们兄弟俩回去,怕是也不好交差啊。”他轻描淡写地,再次将皇帝抬了出来。
两位皇子接连表态,尤其是萧季央那句“不好向父皇交差”,如同无形的压力,让林枢衡再无推脱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林绾音,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审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找出这下毒之人?”
林绾音似早有准备,略一思忖,便开口道:“回父亲,女儿曾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一种方法。有一种特殊的药粉,无色无味,常人接触并无异样。但若在调配毒物时手上不慎沾染了其原料,再接触到另一种特定的药水,便会显现出颜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女儿已让丫鬟备下了一盆加入那种药水的清水。请在场诸位,尤其是今可能接触过鱼食或靠近过碧波池的人,依次将手放入盆中净手。若手上曾沾染过那特殊药粉,入水后,手上便会显出淡青色。如此一来,下毒之人,自然无所遁形。”
她话音刚落,疏影便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走到了林绾音面前。林绾音率先将双手浸入水中,片刻后拿出,双手净净,并无任何异色。
“女儿身正不怕影子斜,先自证清白。”林绾音平静道。
接着,林枢衡和林老太太也依言将手放入水中,以示公正。随后,柳堇华、林知瑶、林文洲等人,以及一些靠近池边的管事下人,都陆续将手放入盆中,再拿出,皆无异状。
铜盆在众人面前缓缓移动。终于,端到了林舒颜面前。
“四小姐,请净手。”疏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舒颜的脸色,在看到那盆水时,瞬间变得苍白!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神怨毒地瞪向林绾音,仿佛在看一个索命的恶鬼。
她不信!她不信一盆水真能证明什么!那药粉她处理得很净!林绾音一定是在诈她!
“还磨蹭什么?!”林枢衡本就因为刚才武断地怀疑林绾音而心生愧疚,此刻见林舒颜这般作态,心中更是不耐烦,厉声呵斥道。
众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林舒颜身上,带着探究、怀疑、还有看好戏的神情。
林舒颜被父亲一吼,吓得浑身一颤。她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转念一想,也许林绾音本就是在虚张声势,故意吓唬她,好让她自乱阵脚!若是她此刻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舒颜颤抖着伸出双手,缓缓浸入了那盆看似寻常的清水中。
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几息之后,她猛地将手抽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
只见林舒颜的双手指尖和部分掌心,赫然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却清晰可见的……青紫色!
“啊——!”林舒颜自己先尖叫出声,拼命地甩着手,仿佛想将那颜色甩掉,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全场死寂!
随即,一片哗然!
竟然……真的是她?!
林绾音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林舒颜,又扫了一眼同样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赵姨娘。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五皇子萧季央,面具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今这丞相府,还真是……精彩纷呈,不虚此行。
林绾音不动声色地退回到林老太太身边,借着祖母的庇护,稍稍平复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带来的心起伏。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地面,实则心中一片冰冷清明。
其实,自打老太太回府、她的处境稍有改善之后,她便从未放松过警惕。尤其是父亲的寿宴将至,她深知这既是机遇,也是陷阱。柳堇华作为主母,持一切,是最方便动手脚的人。因此,她早早就吩咐了机敏的听雪,暗中留意瑞景院的动向。
听雪回报的信息,让她窥见了这毒计背后更深的勾连。原来,这利用毒鱼食栽赃陷害的主意,最初竟是出自柳堇华!她才是那个最想借机将自己彻底摁死的人。只是,不知柳堇华用了什么手段,或是拿捏住了赵姨娘什么致命的把柄,竟然让赵姨娘心甘情愿主动将这个“功劳”揽了过去,由二房来具体实施。
而赵姨娘原本的计划,是随便找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去洒下毒鱼食,事后也好推脱。却万万没想到,她那个被娇惯得无法无天、又对林绾音恨之入骨的女儿林舒颜,在得知计划后,竟兴奋不已,非要亲自去洒这“致命”的鱼食,仿佛亲眼看着林绾音跌入深渊,才能解她心头之恨。正是林舒颜这份愚蠢的“积极”和“亲力亲为”,才在手上留下了那无法洗脱的证据。
如今,林舒颜人赃并获,众目睽睽之下再也无法抵赖。她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如果此时再把母亲赵姨娘拖下水,她们母女就真的彻底完了,再无翻身之。所以,即使吓得魂飞魄散,她也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切罪责独自扛下,保住赵姨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碧波池畔,气氛凝滞到了极点。众宾客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寿宴之上竟会演变成这样一出嫡庶相争、姐妹阋墙的丑闻。一时间,无人开口,场面尴尬至极。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五皇子萧季央,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了,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如何处置家事,想必林相心中已有决断。我与四哥在此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
说着,他转向身边的四皇子萧季渊,低语了几句。萧季渊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也顺势点了点头,对林枢衡拱手道:“林相,今寿宴本是喜事,莫让些许意外扰了兴致。家事繁杂,我等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两位皇子这一表态,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你们丞相府的家务事,我们皇室不便涉,给你们自己处理的空间。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事情到此为止,该收场了。
皇子一走,其他宾客哪里还敢多留?纷纷寻了由头,向脸色难看的林枢衡和神情各异的柳堇华、林老太太告辞。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碧波池畔,转眼间便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丞相府自家人和几个心腹下人。
原本拥挤的花园,骤然变得空旷而冷清。春的暖阳似乎也驱不散此地弥漫的寒意。
林枢衡面沉如水,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哭得妆容尽毁的林舒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冰冷的命令:
“来人!将四小姐押入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更不许放她出来!”
“父亲!父亲!女儿是被冤枉的!女儿没有!是有人害我!父亲——!”林舒颜如梦初醒,发出凄厉的哭喊,挣扎着想去抓林枢衡的衣角,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毫不留情地架了起来,拖着往外走。
林枢衡却仿佛没听见,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决绝,透着不容置疑的怒意与失望。
林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在孙嬷嬷的搀扶下,也缓缓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柳堇华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却适时地露出痛心与无奈交织的神色,仿佛对庶女的行径深感痛惜。她唤过同样神色复杂的林知瑶和林文洲,低声道:“走吧,这里……让你们父亲静静。”说罢,也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
赵姨娘早已哭成了泪人,见林枢衡离开,也顾不上其他,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口中不住地哀求:“老爷!老爷息怒啊!舒颜她还小,她是一时糊涂……求老爷开恩啊……”
转眼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花园,竟走得只剩下两个人。
林绾音,以及一直静立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的林晚晴。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裙。林晚晴缓缓上前几步,走到林绾音面前。她比林绾音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林绾音平静无波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不甘。
“三妹妹,”林晚晴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真是……好手段。”
林绾音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淡如水:“二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是侥幸,找到了证据,为自己洗刷冤屈罢了。何谈手段?”
“侥幸?”林晚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能将那特殊的药粉提前备下,又恰好知道那毒鱼食的关窍,还懂得用清水验毒的法子……三妹妹这‘侥幸’,未免也太周全了些。”
她这话,几乎是在点明林绾音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将计就计。
林绾音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二姐姐过誉了。妹妹只是平里爱看些杂书,恰好记住了些偏方。至于那药粉和水……妹妹也是以防万一,想着若是有人贼喊捉贼,或许能用得上。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她将一切都归功于“杂书”和“以防万一”,滴水不漏。
林晚晴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三妹妹,今你只是……运气好。但是你要知道,运气这种东西,不会一直跟着一个人。”
这话里,威胁与警告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林绾音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诘:“二姐姐说的是。不过,妹妹也曾在书上看到过另一句话,觉得颇有道理——多行不义,必自毙。做多了亏心事,夜路走多了,也难免会……遇到鬼。二姐姐您说,是不是?”
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句古语。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绾音。
林绾音却不再与她多言,转身对一直守在不远处的疏影道:“疏影,我们走吧。这里……风大。”
说罢,她不再看林晚晴一眼,挺直了脊背,带着疏影,一步一步,从容地离开了这片刚刚上演过一场惊心动魄闹剧、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寂寥的花园。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晴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幽深,如同暗夜中潜伏的毒蛇。
今之局,虽未竟全功,但至少,她看清了这个三妹妹的“真面目”。
来方长。她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机深沉的庶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而她自己,又该如何……将这枚碍眼的棋子,彻底清除出局。
春风依旧,吹过空荡荡的花园,却带不起半分暖意。
暮色四合,竹心斋内已点亮了灯烛,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凉。林绾音带着疏影踏入门槛,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听雪早已候在门口,见她们回来,连忙将一个用锦缎套子包好的、暖烘烘的汤婆子递到林绾音手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快抱个汤婆子暖暖手,这春的晚风,吹久了还是容易着凉的。”
林绾音接过那沉甸甸、暖意融融的汤婆子,冰冷的指尖触到温热的外套,舒服地轻叹了一声。她走到内室的桌旁坐下,将汤婆子抱在怀里,暖意渐渐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也驱散了些许方才在花园中沾染的冰冷与疲惫。
素心和芸香也围拢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未褪的激动与些许疑惑。素心性子最直,忍不住先开了口:“小姐,您刚才……为何不让四小姐把幕后主使供出来啊?那么好的机会!奴婢瞧着老爷当时气得不轻,若是四小姐真说了,夫人……或者赵姨娘,肯定要倒大霉的!”
芸香也点点头,她虽沉稳,但今之事也让她心起伏:“是啊小姐,今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若是四小姐当众指认,老爷碍于颜面和两位皇子在场,定然会重重惩处,以儆效尤。那……那以后就没人敢轻易对小姐您下手了。”
听雪在一旁为林绾音斟了一杯热茶,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同样的疑问。
林绾音抱着汤婆子,暖意让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
“你们觉得,林舒颜……会是个傻子吗?”
素心和芸香一愣。
林绾音继续道:“她或许冲动,或许愚蠢,但绝不是个连利害关系都分不清的傻子。一个失了生母庇佑、全靠姨娘在父亲面前那点微末情分和嫡母‘宽容’才得以立足的庶女,她比谁都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供出柳堇华是幕后主使?”林绾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不敢。且不说柳堇华是当家主母,权势地位远非她能撼动,单说柳堇华既然能让赵姨娘心甘情愿顶下这个计划,手中必然捏着二房致命的把柄。林舒颜若敢把柳堇华供出来,恐怕不等柳堇华倒台,她和赵姨娘,甚至林晚晴,就会先被柳堇华用更狠辣的手段收拾得尸骨无存。”
“那供出赵姨娘呢?”林绾音顿了顿,“那更是自断生路。赵姨娘是她亲生母亲,是她唯一的依靠。赵姨娘若倒了,她林舒颜一个被关进祠堂、失了姨娘庇护、又得罪了嫡母和嫡姐的庶女,会是什么下场?恐怕真的要在那阴冷祠堂里,关到死为止了。”
听雪这时也话道,语气带着了然:“而且,就算林舒颜真的不管不顾供出赵姨娘,大房那边,夫人和大小姐、大少爷,又岂会放过这个彻底打压二房的机会?到那时,赵姨娘和林晚晴怕是会被磋磨得不成样子。而他们二房……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报复,恐怕都会把所有的怨恨,加倍地倾泻到小姐您的身上。毕竟,在他们看来,小姐您才是那个‘挑事’的源。”
疏影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疏影也觉得,今四小姐虽然恨小姐,但她更明白,真正共同的‘敌人’,或者说最显眼的靶子,其实是小姐您。若是她们和夫人那边先斗起来,只会让小姐您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林舒颜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不会把赵姨娘供出来。”
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风波,听雪和疏影这两个原本心思相对单纯的丫头,也在残酷的现实迫下,飞速地成长起来,逐渐看清了这府中盘错节、你死我活的复杂关系。
疏影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只是……奴婢有一点不明白。今在花园,眼看小姐就要问出更多,老太太为何……似乎有意拦着,不让小姐继续深究下去?老太太不是最疼小姐的吗?”
林绾音闻言,唇边那抹冷意更甚,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祖母自然是疼我的。但这份疼爱,与整个丞相府的颜面和利益相比,终究是……有轻重的。”
她看着几个丫头似懂非懂的眼神,进一步解释道:“今之事,已经闹得够大了。御赐锦鲤被毒死,庶女陷害,两位皇子在场目睹……这传出去,对丞相府的名声是极大的打击。祖母作为府中最尊贵的长辈,首先要维护的,是林氏一族的声誉和稳定。”
“她能默许我自证清白,甚至暗中给予一些支持,比如允许侍卫捞鱼,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但若任由我将此事彻底闹大,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主母柳堇华,甚至可能暴露出更多后宅阴私……那对丞相府而言,就是一场无法收场的丑闻了。祖母绝不会允许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所以,当真相基本明了,而我又已洗脱嫌疑时,她便希望就此打住,尽快平息事端,将影响降到最低。”
素心听到这里,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嘟囔道:“可……可老太太不是最疼小姐了吗?这明明是帮小姐洗清罪名的大好机会啊……”
听雪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轻声解释道:“素心,老太太疼爱小姐,是真的。但在老太太心里,丞相府的体面和整个家族的兴衰,恐怕比小姐一个人的委屈……要更重要一些。小姐受了委屈,老太太可以私下补偿,可以更加庇护。但若为了给小姐出气,而让整个丞相府蒙羞,甚至可能影响老爷的仕途……老太太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林绾音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怨怼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亲情、疼爱,往往都要让位于更现实的利益权衡。祖母能给她目前的庇护,已是难得,她不能奢求更多。
“你们都明白便好。”林绾音放下已经微凉的茶杯,将汤婆子搂得更紧了些,脸上露出一丝倦色,“今都累了,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小姐。”听雪、疏影、芸香齐声应道,知道小姐需要独处思考。
听雪细心地替她整理了一下床铺,疏影检查了门窗,芸香则将温着的药碗放在小几上,轻声提醒:“小姐,药温着,您记得喝。”
三人这才鱼贯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只留下素心在外间,负责今晚的守夜。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林绾音孤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抱着温暖的汤婆子,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今这一局,她险胜。但赢的,也仅仅是一时之安。柳堇华基未损,二房恨意更深,祖母的庇护有其限度,父亲的态度依旧模糊……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埋入汤婆子柔软的锦套中,汲取着那一点有限的温暖。
不能停,不能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步步,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夜色,悄然笼罩了竹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