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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枢衡拂袖离开那片狼藉冰冷的花园,脚步并未转向自己灯火通明的正院,也未去安抚哭哭啼啼追来的赵姨娘。他屏退了所有随从,只身一人,踏着越发浓重的暮色,悄无声息地出了丞相府的后门,融入了京城渐起的万家灯火与阑珊夜色之中。

他没有乘坐马车,也未带任何仆役,只是步履沉沉地走着,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渐渐远离了繁华喧嚣的城区,走向城郊一处更为幽静的地方。

最终,他在一座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古朴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这里远离尘嚣,四周林木掩映,只有一条青石板小径通往院门。没有高悬的匾额,没有气派的石狮,只有两扇紧闭的、略显斑驳的木门,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与孤寂。

林枢衡从怀中取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院内,并非寻常人家的居住景象。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繁复的园艺,只有一片开得绚烂至极、几乎有些肆意的花海。暮春时节,芍药、牡丹、蔷薇、月季……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姹紫嫣红,浓烈的香气在晚风中弥漫,几乎要淹没人的呼吸。这些花显然被精心照料着,长势极好,却并无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天生就该生长得如此热烈奔放。

花海中央,矗立着一座简洁的青石墓碑。墓碑周围,特意留出了一片空地,显得格外肃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墓碑后方不远处,几株姿态遒劲、枝叶繁茂的红梅树。此刻虽非花期,但那苍劲的枝在暮色中舒展,可以想见寒冬腊月时,白雪红梅,将是何等清绝孤高的景象。

林枢衡缓步穿过那片几乎淹没小腿的花丛,来到墓碑前。他停下脚步,卸下了在朝堂上、在府邸中那副威严沉稳、不苟言笑的丞相面具。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寂寥,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水雾般的柔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墓碑上,只刻着简单的几个字——“爱妻沈霜之墓”。没有冠以“林”姓,也没有任何诰命封号,只有最朴素的两个字:沈霜。

“霜儿,”林枢衡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释放的疲惫与倾诉欲,“你已经……离开我多少年了?”

晚风吹过花海,带来沙沙的声响,仿佛无声的回应。

“我们的孩子……”林枢衡的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晚霞,那里曾是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夕阳的方向,“她一点一点长大了。你知道吗?她……很像你。眉眼,神态,尤其是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追忆的温情,但随即,那温情又染上了一丝复杂的困惑与黯然。

“可是,她又不像你。”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总是清亮的,带着笑,或者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埋怨。可音儿……她看着我时,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带着一种……一种小心翼翼的、唯唯诺诺的感觉。我看得出来,她是想与我亲近的,想让我这个父亲注意到她,认可她……可那亲近里,却又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和算计。”

他叹了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林枢衡的声音里充满了罕见的迷茫与无力,“她是你的女儿,是我亏欠了太多的女儿。我想补偿她,想对她好一些。可每当我试着靠近,看到的却总是她那副戒备疏离、却又努力想讨好我的模样。就像今……她送我那件衣裳。”

提到那件衣裳,林枢衡的眼神柔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纠结取代。

“那竹子……绣得真好。虽然笔法还有些稚嫩,但那神韵,那风骨……和你当年给我绣在衣角内衬的,多么相像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抹清雅的竹影,“我拿到的时候,心里……真是又酸又暖。就好像……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提醒着我,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在试着用她的方式,向近。”

“可是……”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靠近,是发自真心的孺慕,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和自保?在这吃人的后宅里,她学会了用‘孝心’和‘才华’作为武器,来换取生存的空间,甚至……更多的东西。我能理解,甚至心疼她的不得已。但我又该如何回应?是把她当作需要精心呵护、弥补亏欠的女儿,还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心思深沉的……‘者’?”

林枢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花香似乎也带上了苦涩的味道。他长久地凝视着墓碑上“沈霜”二字,仿佛想从那两个简单的字迹里,找到答案,找到指引。

“霜儿,如果你还在……你会教我怎么做吗?你会如何对待我们的音儿?是像对待温室里的娇花一样,将她庇护得密不透风,还是……教会她如何在风雨中扎,甚至……利用风雨?”

他得不到回答。只有晚风依旧,拂过花海,拂过红梅的枝桠,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

林枢衡独自站在爱妻的墓前,站在自己亲手为她栽种的、四季不败的绚烂与孤高之间,陷入了深深的、无人能解的纠结与沉思之中。

对那个既像亡妻、又截然不同的女儿,他该以何种面目,何种态度,去面对,去相处?

这个问题,或许比他处理过的任何朝政难题,都要让他感到棘手与……无措。

翌清晨,竹心斋内还弥漫着淡淡的晨露气息,林绾音刚由听雪伺候着梳洗完毕,素心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一丝未散的寒意。

“小姐,小姐!”素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您听说了吗?四小姐……四小姐天不亮就被送走了!不是关祠堂,是直接送到郊外的庄子上去了!”

林绾音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送走了?去庄子?昨父亲不是只说关入祠堂吗?”

这变故来得太快,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祠堂禁足,虽说是惩罚,但好歹还在府内,赵姨娘或许还能想法子照应一二,甚至时间久了,等父亲气消了,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送去庄子……那几乎等同于放逐!庄子上条件艰苦,管事仆役多是些粗人,林舒颜一个娇生惯养的庶女被送到那里,无异于从云端跌落泥淖,子绝不好过,再想回来,恐怕就难了。

“是,听说是老爷亲自下的令,天没亮就让人套了车,直接把四小姐送走了,只让带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连个贴身丫头都没让跟。”素心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现在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老爷这次动了真怒,要给……要给皇家一个态度。”

正说话间,疏影也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印证了素心的话,还补充道:“奴婢刚才经过前院,正巧碰见老爷对管事们训话,声音冷得吓人,就说了一句‘这是要给皇家一个态度’,旁的再没多说。夫人和赵姨娘都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但谁也不敢多问。”

林绾音放下梳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刚刚亮起的天光,眉头微蹙。给皇家一个态度?是因为昨两位皇子在场,尤其五皇子萧季央那句“不好向父皇交差”,让父亲感受到了压力,必须做出更严厉的处置,以示对御赐之物的重视和对皇权的敬畏?

这理由说得通,但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虽注重官声和圣眷,但在内宅处置上,尤其是对子女的惩罚,通常会有更周全的考虑,不至于一夜之间就改变决定,做出如此决绝、几乎不留余地的举动。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她沉吟片刻,对疏影道:“疏影,随我去见父亲。”

主仆二人来到林枢衡平处理家务的前院书房附近,恰好看到林枢衡正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依旧沉肃,但比昨在花园时似乎缓和了些许。

“父亲!”林绾音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屈膝行礼。

林枢衡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当他看到林绾音依旧穿着略显单薄的春衫,脸色在晨光下依旧有些苍白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开口时,语气却刻意放得比平温和了些:“音儿?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林绾音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着父亲,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女儿听说……四妹妹被送到庄子上去了?昨父亲不是说要关祠堂吗?怎的突然……”

林枢衡看着她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惊讶,心中那点因沈霜之墓而起的复杂情绪又悄然翻涌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是你白姨娘说的。”

“白姨娘?”林绾音一怔,眼中的疑惑更浓。白姨娘?府中行四的那位姨娘?那位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常年在自己小院里礼佛念经、几乎从不踏出院门、也从不参与任何争斗的白姨娘?她怎么会突然过问府中事务?还能让父亲采纳她的建议,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

林枢衡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你白姨娘虽然不问世事,但心思通透。她说,昨之事,虽是你四妹妹咎由自取,但涉及御赐祥瑞,又有两位皇子在场目睹。若只是轻飘飘地关个祠堂,难免让人觉得我丞相府治家不严,对皇恩不够敬畏。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让皇家看到我们绝不姑息、严惩不贷的态度。送到庄子上去,既是对她的惩罚,也是给陛下、给两位殿下一个明确的交代。”

白姨娘……心思通透?林绾音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这位白姨娘,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直到最后都像个影子,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她怎么会突然“心思通透”起来?还能说出这番切中要害、甚至带有政治眼光的话?更奇怪的是,父亲为何会如此重视并采纳她的建议?这位白姨娘,在父亲心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林绾音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聆听的乖巧模样。

林枢衡看着她微微出神、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的神情,心中那点莫名的、想要拉近关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引开,声音也比刚才更和缓了些:

“那件衣裳……我试过了,很合身。你……费心了。”

提到那件衣裳,林绾音立刻回过神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欣喜和羞涩,连忙摇头:“父亲喜欢就好,女儿不辛苦的。”

见她这般反应,林枢衡心中那点因白姨娘建议而起的冷硬,似乎又被这抹属于女儿的、带着孺慕的欣喜软化了些许。他看着她依旧单薄的衣衫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一种属于父亲的、久违的责任感与怜惜感,悄然滋生。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找些话来说,目光扫过庭院中初绽的春花,忽然开口道:“你身子还没大好,总在府里闷着也不好。明……若是天气晴好,为父带你上街逛逛吧,散散心,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带她上街?林绾音眼中瞬间迸发出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父亲?多谢父亲!”

看着她如此开心,林枢衡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的严肃,摆摆手:“嗯。快回去吧,今风还有些凉,你穿得太单薄了,仔细又着了风寒。好好将养着。”

“是,女儿知道了。女儿告退。”林绾音再次行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快,然后才带着疏影,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林枢衡的视线范围,她脸上的欢欣才渐渐收敛,重新被沉思所取代。

疏影跟在她身后,也低声道:“小姐,白姨娘她……怎么会……”

林绾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多言。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回竹心斋的路上。

林绾音心中念头纷杂。白姨娘……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神秘的姨娘。她为何会突然发声?是真的“心思通透”为府邸着想,还是……另有目的?父亲对她的态度,也颇为耐人寻味。送走林舒颜,表面上是给皇家态度,但白姨娘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不止“建议者”那么简单。

还有父亲……他今的态度,明显比以往柔和了许多,甚至主动提出要带她出门。是因为那件衣裳?还是因为昨之事让他有所触动?亦或是……白姨娘的话,也影响了他对自己的看法?

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盛的清晨。

林绾音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看来,这座丞相府里,她不知道的秘密,远比想象中要多。而这位突然出现的白姨娘,或许……会成为下一个需要她仔细观察、甚至谨慎应对的变数。

与竹心斋那边冷静的分析和隐晦的疑惑不同,碧涛轩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怒与不甘。

“啪!”

赵姨娘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上好的青瓷瞬间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顾,口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白绮罗!这个贱人!她是疯了不成?!这么多年在府里像个死人一样吃斋念佛,屁都不放一个,怎么突然跳出来管起这种闲事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爷面前嚼舌,把我的舒颜送到那鸟不拉屎的庄子上!”

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昨女儿被当众揭穿、关入祠堂,已是天大的羞辱和打击,她一夜未眠,想着如何向老爷求情,如何想办法减轻惩罚,甚至盘算着等风声过去,再慢慢将女儿接回来。谁曾想,一夜之间,事情竟急转直下!不是减轻惩罚,而是直接发配庄子!这简直是要断了她女儿的后路!

林晚晴的脸色也同样难看,只是她比母亲更能控制情绪,但那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闪烁的冷光,显示出她内心的波涛汹涌。她扶着气得摇摇欲坠的赵姨娘坐下,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和不解:

“姨娘息怒。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这个白姨娘……她到底想什么?她平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给老太太请安都时常托病不去,跟府里任何人都没有深交,更别提管闲事了。怎么这次,偏偏就跳出来,而且还……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建议,直接断送了四妹妹回府的可能?”

“是啊!”赵姨娘拍着桌子,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她这是要把我的舒颜往死路上啊!庄子是什么地方?那些粗使婆子、刁蛮管事……我的舒颜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那种苦?!这要是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她越说越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白绮罗,我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的舒颜?!难不成……是看我们二房最近不顺眼,想落井下石?!”

与此同时,瑞景院的正堂内,气氛虽然不像碧涛轩那般外露的激烈,却也透着一种凝重的疑惑与算计。

柳堇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却半晌没有送到唇边。她眉头微蹙,目光有些飘忽,显然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不解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个白绮罗……”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沉稳,却也能听出一丝异样,“三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这么多年安分守己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怎么突然……就跑到老爷面前,提议把林舒颜送到庄子上去?”

林知瑶坐在下首,闻言也蹙起了秀眉,她今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越发衬得肤白如玉,只是此刻脸上少了平的温婉笑意,多了几分深思:“是啊母亲,女儿也觉着奇怪。这位白姨娘,印象里就是个影子,除了必要的节礼,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说是身子弱,一直在自己院里静养礼佛。怎么这次……会突然手四妹妹的事情?而且,这提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提议,看似是替父亲分忧,给皇家一个严厉的态度。但细想起来,这不是……正好顺了林绾音那小贱人的心意吗?林舒颜被送走,最大的得益者,不就是刚刚被她陷害未遂的林绾音?”

柳堇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眼中精光闪烁:“你说的不错。这惩罚,对林绾音而言,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林舒颜这个最直接、最冲动的敌人被彻底清除出府,她的处境会安全不少。而且,老爷做出如此‘公正严明’的姿态,也无形中抬高了她这个‘受害者’的分量。”

“可是,”林知瑶更疑惑了,“白姨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林绾音素里,可有什么交情?女儿从未听说过她们之间有往来啊。”

这也是柳堇华最想不通的地方。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据我所知,她们之间,绝无任何私交。林绾音在竹心斋自生自灭这么多年,白绮罗在静心苑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两人连面都很少见,更别提有什么情分了。”

“正因为素没有交情,”柳堇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深沉的警惕,“她今这番举动,才显得……格外可疑。”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借此整理纷乱的思绪。一个常年隐形、与世无争的姨娘,突然在关键时刻,提出了一个对另一个毫无关系的庶女极为有利、甚至可以说是“雪中送炭”的建议……这背后,真的只是“心思通透”、“为府邸着想”那么简单吗?

还是说……这个白绮罗,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与世无争?她隐藏了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和林绾音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者,她这次出手,并非为了林绾音,而是……另有所图,只是恰好帮了林绾音?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在柳堇华心头。她原以为后宅的对手只有赵姨娘那个蠢货和她的两个女儿,再加上一个突然有些碍眼的林绾音。现在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个白姨娘……必须重新审视了。

“瑶儿,”柳堇华放下茶盏,看向女儿,眼神恢复了平的冷静与锐利,“让人……仔细留意着静心苑那边的动静。还有,查一查这个白绮罗的底细,她入府前后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是,母亲。”林知瑶应下,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个隐藏了这么多年、突然展现出不同寻常影响力的人,其威胁性,可能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大。

碧涛轩的怒火与瑞景院的疑惑,如同两股无形的暗流,在丞相府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

白绮罗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建议”,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各方势力猜测、忌惮甚至敌视的焦点。

而她本人,此刻是否还在那清静的静心苑中,敲着木鱼,念着佛经,对府中因她而起的波澜,恍若未觉呢?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丞相府的后宅,因为这位“不问世事”的白姨娘,似乎又要掀起新的风浪了。而刚刚在锦鲤风波中险胜的林绾音,也将被卷入这新的、更加莫测的漩涡之中。

而就在碧涛轩怒火冲天、瑞景院疑虑重重、竹心斋静观其变之际,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中心——静心苑,却依旧保持着它多年如一的静谧与超然。

院落不大,却格外整洁清幽。几丛翠竹掩映着三间朴素的房舍,檐下挂着一串古旧的铜风铃,偶尔有风拂过,便发出几声空灵悠远的轻响,更添几分禅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府中其他院落惯用的富贵熏香截然不同。

正房内,光线透过素雅的窗纸,柔和地洒在蒲团之上。

一位身着半旧灰色缁衣、未施粉黛的女子,正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色泽温润的紫檀佛珠,双目微阖,嘴唇无声翕动,低声诵念着经文。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却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病弱之气,却也有一股超脱尘世的宁静。正是府中行四的白姨娘,白绮罗。

她身边侍立着一位同样穿着简朴、年约四旬、面容沉静的嬷嬷,是自幼跟随她、也是这静心苑唯一得用的心腹——静姑姑。

静心苑内外,仿佛与世隔绝,听不到府中因林舒颜被送走而起的任何喧嚣。只有规律的木鱼声和低低的诵经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静的韵律。

然而,当今晨间,老爷采纳了白姨娘的建议、下令将四小姐送往庄子的消息,终究还是透过紧闭的门扉,隐隐传入了这方净土时,饶是静姑姑跟随白姨娘多年,深知她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心中波澜起伏。

她看着依旧闭目诵经、神色平静无波的主子,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趁着一段经文诵罢的间隙,低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担忧:

“四姨娘,您这……这是为何啊?”

白绮罗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并未睁眼。

静姑姑继续说道:“那赵姨娘虽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向来跋扈记仇。四小姐更是骄纵任性。您今在老爷面前开了这个口,提议将四小姐送去庄子,这……这可是结结实实地得罪了二房啊!她们岂会善罢甘休?后怕是少不得要找咱们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更深的困惑:“而且……如今的三小姐,虽说看起来与往不同,得了老太太几分怜惜,也似乎……有了些自己的心思。可她到底基浅薄,自身难保。您这般替她……扫清障碍,甚至不惜与二房对上,这……这值得吗?咱们在这静心苑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何苦……突然要卷入这些是非里去?”

这一连串的疑问,憋在静姑姑心里许久。她实在不明白,素来与世无争、恨不得将自己隐形成透明人的主子,为何会突然打破多年的沉寂,主动向老爷进言,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几乎毫无交情的庶女,去得罪另一个势力不小的姨娘。

白绮罗静静地听她说完,半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清澈如同山涧溪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数岁月的沉淀与秘密。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佛前的慈悲与空明,反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锐利的光芒,与她周身那病弱沉静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并未直接回答静姑姑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扶着蒲团边缘,有些费力地、却异常平稳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在灰色缁衣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站得很直,目光越过静姑姑,投向了窗外那片被竹影分割得斑驳陆离的天空。

“时机……到了。”白绮罗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眼眸一般,清澈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却又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这是……迟早的事情。”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预知、且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静姑姑闻言,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时机?什么时机?迟早的事情?是指三小姐会崛起?还是指……这府中终究会有风波,而她们无法再独善其身?

“可是……”静姑姑还想再问。

白绮罗却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未尽的话语。她没有再解释,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影与屋檐,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或是……未来。

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思索。谁也猜不透,此刻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在回想某个尘封已久的约定?

是在权衡今之举的利弊得失?

还是在谋划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静姑姑看着她主子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陪伴了多年的、看似柔弱与世无争的女子,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迷雾。

白绮罗就那样站着,久久未动。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灰色的衣袍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静心苑内,檀香依旧袅袅,风铃偶尔轻响。

而一场因她而起的、新的风暴,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丞相府后宅,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位“不问世事”的白姨娘,终于不再沉默。她的下一步,又将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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