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竹心斋的门扉便被轻轻叩响。
疏影开门一看,竟是丞相林枢衡亲自到了!他今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略显家常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束了个髻,通身少了平的威严,倒多了几分随和。
“老爷?”疏影有些惊讶,连忙行礼。
“嗯,”林枢衡应了一声,目光却看向院内,“音儿……可起身了?”
“回老爷,小姐正在梳洗。”疏影侧身让开,恭敬地道,“老爷请进屋里稍候。”
林枢衡却摆了摆手,站在院门口,并未进去:“无妨,让她慢慢收拾,我在这儿等会儿便是。”
他竟就在这简陋的竹心斋门外,背着手,静静等候起来。晨风吹拂,带来些许凉意,他站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朝屋内瞟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紧张。
屋内,林绾音早已被听雪唤醒,此刻正由素心和芸香伺候着梳洗更衣。听闻父亲竟亲自来等,而且是在门外,她也有些意外。她加快了些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不多时,林绾音收拾妥当,走了出来。她今穿着一身半新的、颜色素净的鹅黄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了一支碧玉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却因晨起而带着自然的红晕,眼眸清亮,整个人如同春初绽的嫩蕊,清新而娇柔。
她走到林枢衡面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父亲安好。劳父亲久等了。”
林枢衡看着她这副乖巧又不失清丽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的局促似乎消散了些许,眼神也柔和下来。他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像寻常父亲牵女儿那样,去握住林绾音的手腕。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的手微微抬起,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有些不敢。怕自己的亲近会让她不自在,怕这难得的、试图拉近关系的举动,会显得突兀而笨拙。
最终,他只是不自然地收回手,负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些:“不妨事。今天气晴好,为父……带你出门走走,散散心。”
于是,林绾音只带了听雪,林枢衡也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四人就这么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肃穆的丞相府,汇入了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京城街道。
一离开府邸那高墙深院的压抑,林枢衡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他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多起来的行人、陆续开张的店铺,还有那熟悉的市井烟火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主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向林绾音,见她安静地跟在身侧,没有不耐,也没有畏惧,心中更是愉悦。他兴致勃勃地带着林绾音在各个摊贩前流连,指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她看,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炫耀和分享欲。
“音儿,快看这个!”林枢衡停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眼睛发亮,指着摊主灵巧的双手下渐渐成型的彩色小人,“这师傅手艺可绝了!你看,这小鸟,活灵活现的!还能照着人的模样捏出来呢!”他说着,不等林绾音回应,便已掏出钱袋,付了铜板,兴致勃勃地对那老手艺人道:“师傅,劳烦,照着我女儿的模样,捏一个!”
林绾音站在一旁,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温顺的笑意。她看着那手艺师傅浑浊却专注的眼睛,看着各色面团在他枯瘦却异常灵巧的手指间揉捏、搓拉、点缀,一个穿着粉裙子、眉眼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身形略显单薄但气色“被捏得”很好的小面人,便栩栩如生地诞生了。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林枢衡接过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面人,如同捧着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递到林绾音面前,脸上带着期待:“音儿,你看,像不像?”
林绾音接过那还带着面团余温的小人,指尖触及那细腻的触感,心中微微一动。她抬起头,对着林枢衡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像,谢谢父亲。”
这一笑,如同春冰乍破,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脸庞,也让林枢衡心中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化为了满腔的暖意与满足。他哈哈一笑,心情越发畅快:“走,前面还有家老字号的绸缎庄,爹带你去选几匹好料子,多做几身新衣裳!”
他脱口而出的这声“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似乎还不太适应这样亲昵的自称。林绾音听着,心中却蓦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上辈子,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低着头、声音细弱、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庶女。她渴望着父亲的关注,却又畏惧着他的威严,从未想过,有朝一,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被父亲牵着手,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听他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新奇玩意儿,看他像个孩子般为自己的“发现”而雀跃。
如今,这场景真实地发生了。可这温情脉脉的背后,究竟是因为他是她的“爹”,爱着她这个女儿,还是因为……她不再是那个愚笨怯懦、毫无价值的林绾音,而是展现出了些许“锋芒”与“价值”的丞相府三小姐?
林绾音没有答案。至少此刻,走在春和煦的阳光下,看着父亲眼角难得的笑意,她不想去寻找那个可能冰冷刺骨的答案。就让她……暂时沉浸在这份迟来的、或许并不纯粹的温暖里吧。
果然,没走几步,便到了一家门脸阔气、装潢雅致的绸缎庄。店门外悬挂着各色布料的样本,在阳光下折射出流水般的光泽。店内更是琳琅满目,墙上挂着的料子一匹压着一匹,整齐华美,柜台上的时新料子,触手光滑如脂,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绝非寻常百姓能问津。
店里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见林枢衡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林绾音虽穿戴素净却姿容出众、气质沉静,身后跟着的丫头小厮也规矩有礼,便知非富即贵。他连忙堆起满脸笑容,殷勤地迎了上来:
“这位老爷,小姐,快里面请!不知是想选些什么料子?是老爷自己用,还是……”
林枢衡的目光落在身旁安静站立的林绾音身上,语气自然地说道:“给我女儿选些做衣裳的料子。”
掌柜闻言,眼睛更亮了,连忙又是一番恭维:“哎哟!老爷好福气!这位小姐生得真是……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小的在这条街上开店几十年,见过的小姐夫人无数,像您家小姐这般标志又有气度的,那可真是凤毛麟角!”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引向一侧相对“普通”些的柜台。那里的料子虽也不错,但颜色和花样显然更为保守、常见,与他眼中林枢衡这身“普通”装扮倒是相配。他并未因林枢衡衣着简朴而有所怠慢,反而恭维不断,已是极为有眼色了。
林枢衡却微微蹙了蹙眉,显然对这些“寻常”料子不甚满意。他没有理会掌柜的介绍,径自走到另一边摆放着更为华美、新颖料子的区域。他的手指拂过一匹匹光滑的缎面、柔软的丝绸、精致的织锦,最终,在一匹海蓝色的云锦前停下了。
那料子在自然光下,仿佛荡漾着粼粼波光,颜色深邃而高雅。他拿起料子,转身在林绾音身上比了比,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音儿,你看这个颜色,喜欢吗?”
林绾音抬起眼,看着那抹沉静又华美的蓝色,点了点头:“女儿喜欢。”
掌柜见状,心里更是有了底,小心地报上价格:“老爷好眼光!这是今年江南最新的样式,用的是顶级的蚕丝和特殊织法,料子轻薄透气,色泽持久。这一匹……纹银十两。不知老爷是买了料子回去让府上裁缝做,还是小店有上好的裁缝和绣娘,可以一并做好了送到府上?”
十两一匹!这价格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好几个月了。听雪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
林枢衡却似浑不在意,略一思索,便道:“就在这儿做吧。让店里手艺最好的裁缝和绣娘来,花样……选些清雅别致、适合她这个年纪的。”
他回头看向林绾音,语气温和:“音儿,再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
林绾音看着父亲眼中那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宠溺”的询问,心中那股酸涩感又涌了上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睫:“父亲做主便好,女儿……都喜欢的。”
林枢衡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拘谨了些。但他并未强求,又转身,仔细地挑选起来。
天青色的软烟罗,淡紫色的织锦,清茶色的素缎……他又选了几匹颜色雅致、质地极佳的料子,甚至还挑了两匹花样稍显繁复华丽、但显然更适合重要场合的锦缎。这才让掌柜一并算账。
“这些都记下,做好后,一并送到丞相府。花样要最新的,务必精细。”林枢衡淡淡吩咐道,并未提付钱之事。
掌柜闻言,心中一震,脸上笑容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原来是相爷大驾光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之处,还请相爷恕罪!相爷放心,小的定亲自督办,让最好的师傅连夜赶工,务必让小姐满意!”
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这位老爷气度如此不凡,出手如此阔绰。丞相府!这可是京城最顶级的门第之一!
林枢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站在阳光下的女儿,心中那份混杂着补偿、怜惜、以及试图拉近关系的复杂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今这趟出门,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春阳光和煦,洒在酒楼精致的飞檐翘角上,行人来往,一派繁华景象。
林绾音今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裙,料子虽不算顶好,却合身得体,衬得她多了几分往不曾有的鲜活气。只是走了这大半,她脚步已显虚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光下依旧透着股病弱的苍白。
林枢衡的目光在她略显吃力的步伐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地开口:“前面的邀月楼,饭菜倒还可口,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去尝尝吧。”
林绾音垂眸应道:“是,父亲。”声音温顺,跟着他朝酒楼走去。只是行走间,她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一丝异样——身后似乎总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那目光并不凌厉,也无恶意,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观察,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眼风极快地向后扫去,只见街市熙攘,各色行人混杂,并无特别可疑之人。会是谁?柳堇华的眼线?还是……另有其人?
她按下心头疑虑,随着林枢衡踏入邀月楼。酒楼内香气缭绕,人声鼎沸,伙计见是丞相府的车驾,立刻殷勤备至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临街的雅致包厢。包厢内陈设清雅,推开窗便能俯瞰半条街景。
林枢衡落座,并未看菜单,只对躬身的掌柜淡淡道:“将你们楼里拿手的招牌菜式都上一份,清淡些的。”
“是,相爷,马上就来!”掌柜不敢怠慢,亲自下去张罗。
包厢内一时只剩下父女二人。林绾音安静地坐在下首,目光落在面前光洁的瓷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知道父亲今带她出来绝不仅仅是“逛逛”,方才街上那番关于锦鲤投毒与后宅争斗的对话,已经将许多事情挑明。此刻这顿饭,更像是……一场审视后的摊牌,或是……某种新的开始?
菜很快流水般端了上来。邀月楼能得林枢衡一句“可口”,自然有其独到之处。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碧螺虾仁、鸡汁煮丝……林林总总摆了一桌,色香味俱佳,热气腾腾。
林枢衡并未动筷,只看着林绾音,问道:“走了这半,可还觉得累?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林绾音依言夹了一小筷近处的煮丝,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轻声道:“多谢父亲,女儿不累。菜……很好。”
“那就好。”林枢衡点点头,这才拿起筷子,却也未多吃,只是每样略尝了尝,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林绾音身上。见她举止虽仍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但眼神沉静,用膳的仪态规矩却不僵硬,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沉默了片刻,林枢衡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缓了许多:“音儿,今……可还开心?”
林绾音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茫然,随即迅速低下头,声音轻而真切:“回父亲,女儿……今很开心。能陪父亲出来走走,看看外头的景致,女儿心中……很是感激。”这话半是真话,半是试探。开心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走在悬崖边上的紧绷与揣测。
林枢衡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细白的肌肤在衣领间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脆弱。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音儿,从前……是为父委屈你了。”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绾音心中激起千层浪。她愕然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委屈?何止是委屈。那是前世今生长达数十年的忽视、冷待、利用与最终的背叛。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迅速调整表情,眼中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显柔弱懂事:“父亲……父亲言重了。女儿……女儿没事的。父亲政务繁忙,女儿省得的。”说完,她又迅速低下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弄得不知所措,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看着她这副模样,林枢衡心中那点因她最近“手段”而升起的欣赏与警惕,与她此刻表现出的“怯懦孝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复杂的感受。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难得地透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歉疚?
“从前,”他望着窗外街景,声音有些飘忽,“为父总想着,你性子安静些,再安静些,不出挑,不惹事,在这府里或许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到了年纪,为父给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也算全了父女一场的情分。”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绾音,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可现在看来,是为父想错了。这丞相府,从来就不是什么平安地。安静,换来的不是平安,而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林绾音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你有心计,也有头脑,”林枢衡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甚至……很懂得如何伪装自己,保护自己。那纸条,那锦鲤,你明知是有人设局,却不声不响,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这份隐忍和机变,连为父初时都未完全看透。”
林绾音指尖冰凉,父亲果然都知道了!他知道纸条是她故意模仿林晚晴笔迹,也知道锦鲤之事是她引蛇出洞!那他为何……
“可是音儿,”林枢衡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期待,“为父如今,却希望你能……跋扈些。”
“跋扈?”林绾音终于忍不住,再次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错愕。
“对,跋扈些。”林枢衡肯定道,“不是让你无理取闹,恃宠生骄。而是希望你能更有底气一些,不必时时处处伪装得如此辛苦。你有委屈,有难处,有想护着的人,有对付不了的事……也可以试着,来找为父做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身在漩涡中心,却只能一个人,在相府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独自挣扎,与人争斗。为父知道,这相府后院,从来不像表面那么风平浪静,暗流涌动,甚至……藏污纳垢。只是为父从前总觉得,将你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给你任何多余的关注,或许反而能让你远离那些是是非非。现在才明白,这所谓的‘保护’,对你而言,或许才是最大的伤害。”
林绾音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剧震。这番话,是她前世今生都未曾奢望能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承认疏忽,承认后宅不宁,甚至……承认他之前的做法是错的?这真的是那个冷酷务实、将家族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林丞相吗?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试探与掌控?
见她沉默,林枢衡并不催促,只是拿起茶壶,亲自为她面前的杯子续了半盏热茶。袅袅水汽升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
“无论是上次的书信,”他放下茶壶,声音恢复了平缓,“还是这次的锦鲤,其实你心里都清楚你母亲的意图,却从未点破,反而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份心思,为父看到了。”
林绾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既然父亲什么都看穿了,那她的那些小动作,在他眼中岂不是如同儿戏?他此刻说这些,目的究竟何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既然父亲……什么都知道了,为何还要任由女儿这般行事?甚至……默许女儿将有毒的糕点送到祖母面前?”最后一句,她问得极轻,却带着豁出去的勇气。
林枢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饮一口,方才道:“为父只是想看看,凭你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答案,冰冷而现实。林绾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果然,还是价值衡量。
她抿了抿唇,将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问出了那个她早已猜到答案,却仍想亲口证实的问题:“若……若女儿没能及时发现锦鲤被投毒,没能找出背后之人,甚至……反被陷害成功呢?父亲届时,会如何处置女儿?是将女儿关进祠堂思过,还是……直接送到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林枢衡,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枢衡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脆而冷酷:“会。”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若是那般,”他平静地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明你既无自保之能,也无破局之智,更无值得为父继续观察的价值。远离丞相府这个是非之地,去庄子上安静度,或许……对你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能保住性命。”
残酷的真相,裸地摊开在眼前。
林绾音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点因父亲今“温情”话语而泛起的涟漪,彻底平息,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丞相府,不需要天真无知、任人宰割的小姐。
而她的父亲,林枢衡,也从不需要一个只会哭泣求助、毫无用处的草包女儿。
他今的“坦诚”与“期许”,并非出于父爱,而是一种基于她展现了“价值”后的重新评估与……。他允许甚至欣赏她的“心计”与“手段”,前提是,这些能力要用于在丞相府的规则内生存和斗争,并且,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他给她画了一个圈,告诉她:你可以跋扈,可以争斗,可以施展手段,但必须在这个圈内,并且,要让我看到你的本事。若你本事不够,出了圈,或是败了,那么被放弃,也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林枢衡的“父爱”——冷静、理智、充满算计,以价值和能力为唯一准绳。
“女儿,”林绾音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恭顺的平静,“明白了。多谢父亲……教诲。”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狮子头,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姿态依旧温顺,眼神却已不同。
窗外的阳光正好,街市喧嚣如常。
包厢内,一对父女相对无言地用着午膳,看似和谐,却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界限,悄然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而楼下街角,一个戴着斗笠、身形普通的身影,默默收回了望向二楼包厢窗口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夕阳的余晖为丞相府的朱门高墙镀上一层浓烈的橘红,拉长了归人马车的影子。林枢衡与林绾音一前一后踏入府门,穿过垂花门,行至内院,便见正厅前的廊下颇为热闹。
几个丫鬟婆子围在一处,中间的石桌上、地上,堆叠着好些色彩鲜亮、质地考究的绸缎锦罗。柳堇华正站在其中,手中轻抚着一匹光泽柔和的云锦,那锦缎在暮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银辉,一看便是上品。李嬷嬷在一旁陪着笑脸,声音谄媚:“夫人您瞧,这匹云锦多衬您的肤色!老爷出门一趟,心里头最惦记的还是夫人您呐,瞧瞧这些料子,都是顶顶好的,外头轻易见不着呢!”
柳堇华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与得意,将那匹云锦轻轻往自己身上比划着,又拿起另一匹海棠红的刻丝料子对着光细看,嘴角笑意愈深。周围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也连声附和,满口夸赞夫人好福气,老爷疼惜。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和乐景象: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林枢衡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色微沉,目光扫过那堆五光十色的料子,最后落在柳堇华身上。林绾音落后他半步,安静地垂手立着,神色如常。
柳堇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娇柔的弧度,她放下料子,款步迎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拿捏的撒娇意味:“老爷,您回来了。瞧您,怎么买了这许多料子回来?府里上下前些子才裁了新衣,都不缺衣裳穿的,何必如此破费呢?不过……这些料子倒是真真的好,老爷有心了。”她说着,眼波流转,又瞥了一眼那堆料子,显然心中受用至极。
然而,林枢衡的脸色并未因她的话而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他看也未看柳堇华伸过来欲挽他臂弯的手,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隐隐的怒意:
“谁允许你碰这些东西的?”
柳堇华一怔,挽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娇笑彻底凝固。
不等她反应过来,林枢衡已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手中还攥着的那匹海棠红刻丝料子夺了过去!动作脆,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来人!”他扬声吩咐,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下人,“把这些料子,全部给我送去三小姐的竹心斋!一件都不许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在场的夫人、嬷嬷、丫鬟,连同柳堇华本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荒谬。
这些东西……全是给林绾音的?!
那个住在破败竹心斋、常年穿着旧衣、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的三小姐林绾音?!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柳堇华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的欢喜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打脸的难堪与一股迅速蹿起的怒火。她死死盯着林枢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枢衡却不再看她,转身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绾音道,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音儿,走了半也乏了,这些料子你收着,想做些什么便吩咐针线房。早些回去歇息吧。”
林绾音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万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来这样一手,这无异于当众将柳堇华的脸面踩在脚下,更是将她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她迅速屈膝,声音平稳无波:“是,女儿谢过父亲。女儿告退。”礼毕,她并未多看任何人一眼,带着疏影,转身便朝着竹心斋的方向走去。自有伶俐的仆人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那堆骤然变得烫手的料子,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直到林绾音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林枢衡才仿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平息中翻涌的情绪。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仍僵在原地的柳堇华和一众下人,声音恢复了丞相的威严与疏离:
“都散了!杵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躬身应是,作鸟兽散,生怕多留一刻便触了霉头。
柳堇华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脸上辣地烧。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尽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背上。她看着林枢衡毫无留恋、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的背影,又猛地扭头,死死瞪向林绾音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李嬷嬷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想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走!”柳堇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背脊,带着李嬷嬷,快步走向瑞景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笼罩着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丞相府。那堆华美料子引发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向府邸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