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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秋意顺着运河一深过一。自刘荣从东海回来,已有小半月光景。

回朝后这些许时的暗流涌动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切龙宴上那场戏演得周全,受她指派的几个宗室捧着蛟龙鳞片进宫“献孝”,父皇脸上那点笑意刘荣隔着半个金銮殿都能瞧见。历历庄那边,于怀玉派人送来三车海东珠,说是贺她“东海之行顺遂”——历历庄的人说话永远这样,好听的底下埋着钩子。刘荣让账房收了,入库时特意吩咐分开记档。小半用来装点门面以示骄奢淫逸,另一半充作广陵府用度,对外就说是藏在府库中已被不时之需。

皇帝的身体愈发难堪,天京城里的风声从上到下从南到北吹了个透彻。御史台几个在废太子旗下的人联名上了折子,说她“结交江湖匪类、私蓄甲兵”,却也不说是不是正经兵马,大抵是在暗指刘荣自东海回朝后私会布剑门一事。折子递到御前,留中不发。皇帝没说话,这就是态度;也许那蛟龙肉身也给了几分脸面。

交好江湖门派向来是朝廷惯例,这一奏折论理废太子也要挨参。如今废太子却做出这么一副无辜清白的模样,平白落人口实,加上皇帝总是厌烦夺嫡之争摆到台上,恐怕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越发差了。就算重新立储,皇帝也不见得会乐意重立一个小动作很多又争权夺利的废太子,形式可谓一片大好。当天刘荣送走了几位“恭喜燕王殿下”的墙头草,回书房里仔细看了那些抄录的折子和守藏老人送来的江湖万事,最后提笔在纸角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烧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废太子这一参也不算无的放矢。毕竟布剑门基到底在伏国,而刘荣亲手请了云织子进京,又暗中去了仪仗到城外十里亭迎,为的也不止是“交好江湖”,更有些不能见光的考量。

彼时刘荣面见云织子,看她一身灰布袍子,只在腰间悬了一把剑。两人在亭里对坐,刘荣投其所好只命人上了壶粗茶,就这样喝了半个时辰。刘荣将所思所想说了,云织子考虑了半晌,虽然仍未全信,神色却已和缓许多。她慢慢饮尽杯中茶,一字一句,方才开口。

“二殿下要做的事,在下年少时也想过。但江湖人毕竟是有方外的规矩,殿下也知我门下弟子多不通文墨,便也只能搁了。我同伏三殿下相识久,只见贵胄子弟多有骁勇良善,但革故之心难得。殿下能有此心已是不易。”

刘荣给她续茶:“如今请布剑掌门来,便是愿将此心落到实处。掌门久历田垄,最是知道生民艰苦、胥吏无奈,小子年幼无知,唯恐朝令夕改上下不通达。”

“殿下自谦太过。”云织子虽是如此说,眼神里却犹有审视。刘荣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避。片刻后,云织子率先挪开了视线,低头品了口茶,随后从袖中摸出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向刘荣推去。

“在下虚长十余年,比不得殿下高屋建瓴,能给殿下的不过一些升斗小民的活计和慨叹。此番在下带了三十二个弟子,不敢说个个才高八斗,识字会算、修渠看病倒是略知一二。殿下要用,就拿去吧。”

刘荣接过册子。那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刘荣不以为意,回去后翻了一夜。

字迹有工有草,墨色有新有旧,凡十卷,大多讲述务农之本。从耕种五谷、牧养六畜到酿酒制酱之法,乃至煮胶、造墨等家常用。所言皆取自民间老农之经验,并参以古书,亲身验证。举凡衣食所资,养生送死之具,一一道来。通篇无一“武”,却字字句句皆是布剑武学之心法。

她合上册子时,天已微明。

窗棂外透进蟹壳青的光,把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衬得怯怯的。刘荣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她与皇姊刘珩在御花园里温书,又互相考校着讲点自己的看法。说到佃户、河工时,皇姊会皱眉,然后说:“阿荣,这些事有地方官心。”

后来便不说了。

再后来皇姊被废,又处处与刘荣针锋相对,开口必谈国法家规,暗中笼络人心时说的也是祖制不可违。

刘荣站起身,推开窗。秋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枯叶的气味。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曦光里一点点清晰,飞檐斗拱,层叠如山。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宫殿,实是一座巨大的、精美的笼子。里面的人用金碗吃饭,用玉杯喝酒,说一句话要转三个弯,走一步路要看十个人的脸色。他们看不见蚂蚁啃咬堤坝,也听不见决堤时的水声。

刘荣冷笑一声。

她要拆了这笼子,从外面、从里面,一一,把那些锈住的栏杆撬松。

纳夫在葫芦城住了小半个月。

这地方越看越是有意思。表面上是个漕运码头,三教九流汇聚,赌坊伎院、酒楼茶馆、货栈当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永远飘着汗味、鱼腥味、烧饼味和劣质脂粉味混在一起的浊气。可待的时间一久,往深里看又能瞧出些别的东西。就好比前些天来了几个衣着简朴口音陌生的江湖客,走街串巷到处问到处看,不像是路过了解市井风貌,倒像是要来此地长居做个东道。

纳夫彼时正坐在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慢悠悠剥着盐水花生;见到此景便放下了手中的吃食下楼,故意同她们擦肩而过,果不其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解锁江湖门派:布剑门】

纳夫在街边随性站了会儿,眼见得几人走过,含笑回了茶馆继续吃她的花生。一天剩下的时间也照常度过,白里兑点交子出来花天酒地地养生,夜晚则随机抽了家伎馆进去欣赏小倌人的美色。广陵府的伎馆与别处不同,其中倌人歌伎均是良籍,也从来按规矩卖艺不卖身。有点像游戏里的嫣红阁或者甜水巷,不过要纳夫来说,比之还要正经;听说当年燕王殿下甫一亲任此地长官便拿了伎馆开刀,先动了私库赎买、勒令放奴,后得忤逆者人头滚滚,又大发敕令与天下武林约,说凡有淫掠人子之徒尽诛之,一头三两金。

如今燕王殿下早已不在任上,伎馆形貌倒还维持原样。原本纳夫对此敬而远之,后来为着吃酒误入了一回,便也乐不思蜀了。而今纳夫是数个伎馆头牌倌人的榜一大姐,随到随唱,就像包了好几年的某某云音乐会员似的。

今天倒是有些不同。纳夫坐在常去的一家茶肆中,一面叩着茶一面耳听八方。听不清楚的就用望气读读心,说到底比茶壶有意思多了。就在她津津有味地吃着瓜时,楼下街面忽然喧闹起来。

纳夫视线垂下去,但见三五个衙役推搡着个老太往衙门方向走。那老太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一边挣扎一边嘶喊:“天地良心!那地真是小老儿祖上传下来的!契书上有红印子!他们硬说是荒地要收归官田司,这、这是要死小老儿全家啊!”

领头的衙役不耐烦,一脚踹在她腿弯:“嚎什么嚎!官田司的文书白纸黑字,你那破契纸年深久,谁知真的假的!再闹,大板子伺候!”

周围聚起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却没人敢上前。

纳夫看着这出好戏,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划着圈,心底里咂摸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三息过后,人群外挤进来两个布袍年轻人,都二十出头模样,腰间佩剑,剑柄缠着靛青布条。年长些的弟子拦在衙役面前,声音不高,但清晰:“这位差大人,官田司丈量土地,按律需户主、乡老、地邻三方在场,签字画押方为有效。你这文书上,可有东柳村乡老的押?”

衙役一愣,气势先弱了三分:“你、你是什么人?官府办事,轮得到你嘴?”

“布剑门弟子,秋同。”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黑底白字,刻着“布剑门”三字,右下角还有个小印,是商国官府的徽记,“奉二皇子殿下谕,协理广陵府田亩清丈事宜。差大人若觉得我多事,不妨同我去见见广陵知府吴大人。昨吴大人才说,清丈一事最重程序,绝不可有半点含糊。”

空气静了一瞬。

那衙役脸上红白交错,攥着铁尺的手紧了又松,最后狠狠瞪了秋同一眼,松开老太,啐了一口:“行!你们布剑门威风!咱们走着瞧!”说罢,领着人骂骂咧咧走了。

秋同弯腰扶起老太,从袖中掏出块净帕子递过去:“婆婆莫怕。你那地契可还留着?若有,我陪你去官田司补个登记。殿下有令,民间旧契只要经官府验明无误,一律认可,绝不容胥吏借清丈之名盘剥百姓。”

老太哆嗦着抹泪,又要跪,被秋同牢牢托住。

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起来,有人低声说“布剑门是二殿下的人”,有人说“早该治治这些胥吏”,也有人冷笑“做戏罢了”。纳夫靠在窗边,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原来是场戏。

纳夫无聊地收回目光,看见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晃了晃。

她知道大哥他们到处闹出了些事端,也知道“旧支配者”的名号在某些消息通达者之间口耳相传。抵达葫芦城以来,纳夫就从未隐瞒自己的行踪,而比起结义里其他人,她安静不生事,每天不过勾栏听曲,偶尔乐善好施。这小半个月以来葫芦城的“过客”是越来越多,几十双目光都在盯着她的言行举止。纳夫觉得有些好笑:这帮人自以为藏得很好,然而望气一扫就全都原形毕露,甚至所思所想都逃不过她的掌控。间或玩心大起,纳夫会刻意注视他们的藏身之地,看得后者大汗淋漓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去。

除了暗中的盯梢之外,也有不少试图引起她注意到小伎俩,例如大庭广众强抢民男,那张小脸儿哭得梨花带雨;又比如聚众斗殴,甚至借了“旧支配者”的名字互放狠话。今天看来是轮到了胥吏夺田,不过有布剑门这些个新人物出现,看来大鱼要下场了。

纳夫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是陈年的粗茶,涩味重,但解腻。她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味道,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香片实在。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在木阶上踏出均匀的节奏。纳夫没抬头,继续剥她的花生;那脚步声停在她桌旁。

“姑娘一个人?”声音清润,像浸过山泉的玉石。

纳夫这才抬眼。来人便是刚才出头的青年女子,瞧着二十七八岁。身上一袭赭石布袍,样式简单,但料子细密挺括,袖口、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云纹,不细看几乎瞧不见。最特别的是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可指甲修剪得极净,甲缘圆润,没有半点污垢。

纳夫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含糊道:“嗯,一个人。有事?”

“能否拼个桌?”秋同指了指窗外,“楼下满了,就这儿还有个座。”

纳夫耸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秋同在她对面坐下,招手让伙计添了个茶碗。等茶斟满,她双手捧着碗暖手,目光在纳夫脸上停了停,又移向窗外。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街面上的喧闹已经散了。老太被秋同的同伴扶着往官田司方向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只剩下几个闲人还蹲在墙角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远处码头上,漕船起锚的号子声长长短短飘过来,混在秋风里,听着有些苍凉。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秋同忽然说。

“游山玩水,向来无家,也称不上外地与否。”纳夫答得简略。

“看姑娘气度,像是练家子。”秋同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可身上又没江湖人那种草莽气,不知是宗门出身?还是家学?”

纳夫笑了:“秋姑娘这话问的。你们布剑门行走江湖,见个人都要盘问来历?”

秋同神色不变:“只是好奇。这半月葫芦城来了不少生面孔,有想趁新政捞油水的,有想来探虚实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我瞧姑娘在这儿坐了好些天,每天这个时辰,这个位置,点的都是同一壶茶、一碟花生——不像看热闹,倒像在等人。”

“等到了吗?”

“也许等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碗。

纳夫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布剑门、燕王刘荣、广陵府新政,这一切连成一条线:那位二皇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商国,棋子是寒门、农户、胥吏、宗室、门阀,还有眼前这些布剑门弟子。而她借了结义们搅风弄雨的势头,也被执棋人看见了。

也好。

她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嗒”。“秋姑娘有话不妨直说。绕圈子费茶。”

秋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景和通宝”。她用手指将铜钱推过来,停在纳夫面前。

“我家大人说,若姑娘肯谈,便让我带句话。”秋同的声音低了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念碑文,“‘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看见铜钱,想的是它能买多少米、多少布;另一种人看见铜钱,想的是铸它用的铜从哪儿来、上面的字是谁刻的、经了多少人的手才到这儿。’大人问姑娘,是哪种人?”

纳夫没碰那铜钱。她垂下眼作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实则赶紧敲开菜单里的人物志,翻阅起了这位“秋同”的生平。

【布剑门/秋同】

【布剑门大弟子,云织子亲传,江湖一流高手。二十七年前被遗弃在乡野中,由云织子救下,受授经剑一脉绝学。目前受师命滞留商国,为刘荣在江湖上最锋利的剑之一。】

【首领独珍:秋同·百心无愧剑】

【首领技能:经剑十八式(展开)】

这样的介绍,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个传话的棋子。纳夫敲了敲结义频道,问自己怎么做比较好,得到了齐青“随便玩,”答复

“带路吧。”纳夫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正好压在秋同那枚旁边,“茶钱我付了,连着你那碗。”

茶楼后巷有架青篷马车,不起眼,拉车的马是普通的黄骠马,车夫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秋同撩开车帘请纳夫弯腰进去,车内很简朴,一张小几,两个蒲团,角落里搁着个炭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马车动起来,不紧不慢,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帘子放下,车内光线暗下来,只有从帘隙漏进的几缕天光,随着车身的摇晃明明灭灭。纳夫在蒲团上坐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数着这座城的脉搏。

秋同没坐进来。她在马车的右侧骑着一匹黑鬃鹿毛马,哒哒哒地跟着走。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停了。

车帘从外面掀开,秋同扶着纳夫下了车,随后不偏不倚地站着。她的身后是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黑漆小门,铜制的门环锈成了暗绿色。她侧身让开:“姑娘请。”

纳夫跟着她走进那扇门。

门后是个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净。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细竹,竹叶在秋风里沙沙地响。正房三间,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暖黄的光。秋同引她到东厢房门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似乎有些规律在。

里面传来个声音:“进来。”

秋同推开门,却不进去,只对纳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纳夫跨过门槛。

屋里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案上堆着些卷宗,墙边立着个书架,架上多是账册、地图之类。炭盆烧得正旺,盆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翻看手里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那人合上文卷,转过身来。

这人约莫三十上下,穿一袭玳瑁棉袍,袍子半新不旧,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发用云头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散着,衬得脸有些清瘦。她眉眼生得舒朗,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是那种常年劳心劳神的人特有的、缺乏血色的淡。唯有一双眼睛,沉沉的,像积了两潭深冬的湖水,静,却蓄着力。

她站起身,朝纳夫微微颔首:“刘荣。”

没有封号,没有官职,只有一个名字。

纳夫也点点头:“纳夫。”

刘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她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顺手将那卷文书放到一旁,又提起炭盆上的铜壶,给纳夫倒了杯热茶,“秋同说,姑娘不喜杜康,只喝茶水。我这里只有这个,将就些。”

纳夫接过粗陶杯子,焐在手里。水温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很踏实的热。“殿下费心了。”

“不是费心,是规矩。”刘荣自己也捧了杯水,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松懈不少,可纳夫注意到,她的脊背其实没完全放松,依然保持着某种细微的紧绷。那是常年身处某种环境的人,下意识的本能。

“我欲相交之人,爱喝什么,爱吃什么,有什么忌讳,什么习惯,我都得知道。”刘荣慢慢说着,目光落在杯子里袅袅升起的水汽上,“不是要拿捏,是要省事。知道得越多,办事时越少出错,出错了也知道该往哪儿找补。”

“所以这些天,”纳夫说,“是殿下在看我习惯?”

“是。”刘荣很坦然,“看你怎么坐,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应对突发的事。比如胥吏欺压农户,比如富家子飞扬跋扈,比如有人在你面前‘恰好’掉了一袋银子。”

纳夫笑了:“最后那个有点假。那钱袋太新,线头都没磨开,不像用旧的。”

刘荣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只在她眼角漾开一点点纹路,很快又收拢。“是,底下人办事糙,回头我说他们。”她顿了顿,看着纳夫,“不过前两桩,姑娘的反应很有意思。”

纳夫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殿下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有些事问不出来。”刘荣的声音沉下去,沉得有些哑,“我问你,你是什么人,来商国做什么,背后站着谁;你会说实话吗?不会。就算说了,我敢信吗?也不敢。这世上的真话太少,假话太多,我分不清,就只能看。看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在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在什么情况下不做什么。看多了,大概能拼出个轮廓。”

“那殿下看出什么轮廓了?”

刘荣又笑了一下。

“不是为的钱,不是为的权。”刘荣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这些天我漏了多少把柄给你,又送了多少财路,我不信姑娘你看不出来。也不是为的名,更不是为仇,至少我看到是如此。”刘荣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有仇家,没有旧识,没有密会,没有传信。一介江湖客,此身由己,近乎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地步。”

她顿了顿,看着纳夫,眼神很深。

“所以,你是谁?”

纳夫慢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将空杯轻轻搁在案上。陶杯底碰着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漏了一点。”她说。

“嗯?”

“倘若我为了意趣呢?”纳夫迎上刘荣的目光,不闪不避,“殿下在广陵府推新政,设义学,建便民仓,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在撬动商国几百年的基。做成了,殿下是商国的中兴之主,青史留名;做不成,殿下就是乱祖制、祸朝纲的罪人,死无葬身之地。这条路,一步一机,一步一白骨。也唯有我这般唯恐天下不乱之辈,方能体察殿下这唯恐天下不乱之心。”

刘荣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的不少。”她说。

“我知道的比殿下想的还多些。”纳夫笑了笑,“譬如商国江湖之乱,譬如东海蛟龙,殿下心里装着的东西可不少。从天京看是那张龙椅,从广陵府看,又是龙椅底下那些人。”

刘荣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她问。

“我有我的法子。”纳夫说,“殿下不必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刘荣笑了。她的嘴角扬起,眼角的纹路漾开,那张总是绷着的、严肃的脸,忽然有了生气。她笑起来的样子有些孩子气,可眼神还是深沉的。

“好。”她说,“那就不问。”

她坐直身子,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谈判的姿态,也是交底的姿态。“纳夫姑娘,我请你来,不是要你为我卖命,也不是要你入我麾下。那些虚的,咱们都省了。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我在做的事,你看得明白。我要动的是商国三百年积弊,是宗室,是门阀,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这条路很难,会死很多人,可能包括我。但我必须走,因为我不走,商国就走不出去。土地兼并、流民四起、国库空虚、边患不断,我父皇在一天,我还能借着‘皇子’的名头做点事;我父皇若不在了,无论是我皇姊继位,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做的事,都会被连拔起。所以我的时间不多,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在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把该砸的砸了,该立的立起来。”

“第二,我不用你人,不用你替我挡刀,不用你做任何违背你本心的事。我只要你做一件事:看。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脑子,看我这盘棋下得对不对,看我的子落在哪儿合适,看我的对手在算计什么,看我漏了什么,错了什么。然后告诉我,直说,不用遮掩。我这人,听得进真话,哪怕真话难听。”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纳夫脸上,像在掂量,也像在确认,“你是‘旧支配者’的人,对吗?”

纳夫没说话。

刘荣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半个月前,我在东海螺岛,见过一个叫木果的人。他自称是个游历四方的江湖散人,可我派去查的人回来说,查不到他的脚。不是查不到来历,是这个人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在这世上没有半点痕迹。没有师门,没有家族,没有过往,什么都没有。可他一身功夫高得吓人。三招瞬东海蛟龙,一言喝退水师;这不是散人,这是高人。若非《阴符经》尚未现世,我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传说中的天地一人境。

“后来我又查到,木果在葫芦城待过,和你们似是一路人。有人说你们是隐世宗门的入世弟子,有人说你们是前朝遗族,有人说你们是海外仙山的传人,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能说清你们到底是谁,从哪儿来,要做什么。”

她停住,看着纳夫,眼神复杂。

“我原先不信。这世上哪有什么隐世宗门、海外仙山?都是江湖传言,以讹传讹。后来我想明白了。”刘荣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他不是这人间的人,至少不全是。你们也不是。你们身上有股‘隔’着的气。好像这世上的规矩、礼法、得失、生死,对你们来说都不重要。你们在玩一场很大的游戏,可游戏规则和我们不一样。”

纳夫终于开口:“殿下怕了?”

“怕?”刘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怕什么?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是是?我只是好奇你们到底要什么。若你们要这江山,我给不了,也没资格给。若你们要这天下大乱,我没本事拦,但也别指望我帮。若你们只是路过,看个热闹,那好,请看,看够了就走,别耽误我办事。”

她站起身,走到纳夫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纳夫怔了怔。一国皇子,尊贵之躯,就这么蹲在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纳夫姑娘,”刘荣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沉得像铁,“我不问你们是谁,从哪儿来,要做什么。我只问一句:我要做的事,你们怎么看?”

纳夫看着她。

一双眼睛深沉,底下烧着一把要把这污糟糟的人间烧出个清白乾坤的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齐青、念曲终、木果、池绿、恶语六个人,蹲在副本门口商量战术。那时他们什么都有:顶级的装备,默契的配合,服务器首的名号,全服玩家的仰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家,没有一块真正属于他们的土地,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他们只是一群玩家,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真实的热闹。

后来穿越了,来到这个陌生的、真实的江湖。系统还在,技能还在,队友还在,可一切都不一样了。这里的血是真的,痛是真的,死也是真的。这里的百姓会饿死,会冻死,会被贪官污吏死,会被地主豪强欺压死。这里的王侯将相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可斗来斗去,死的永远是那些跪在底下的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想称霸江湖,不想逐鹿天下。不想再当玩家了。不想再隔着屏幕,看一场别人的悲欢离合。想把手伸进去,摸一摸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滚烫的、挣扎的、真实的人生。

哪怕只是一点点。

“殿下,”纳夫笑了,“原来您是要当圣人。”

刘荣没有否认。

“‘一将功成万骨枯’,您要怎么证明你不是那些烧了百姓枯骨的人呢?”纳夫说,”殿下,来说服我吧。”

“姑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保证呢?”刘荣问。她蹲下的身姿依旧挺拔,思忖了片刻后,刘荣说,“我的确会有些退缩,会想倘若安稳做个亲王或者皇帝,纳几房夫侍金尊玉贵地过上一生;然而我只是不甘。姑娘,如若你不信我的圣心,大可以信我的野心。我这样的人是不愿走那些平庸的、拿他人做垫脚石的路的。”

她抬起头,看着纳夫,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两簇鬼火。

“所以我必须——所以我不抢龙珠、不要龙气,我也不找阴符经、不求长生。天地一人的武学已有人得到,霸道天下的权势我唾手可得。唯有这条路,唯有让天下生民长足常乐,才能令我追逐终年,不至于像个冢中枯骨。”

纳夫没说话。

她应当怎么回话?如果刘荣是个真圣人,她也许能说“殿下大义”或“殿下辛劳”;如果刘荣是个暴君,那她也可以轻哂一声,扬长而去。可一个人的野心若是做圣人呢?她只好牵过刘荣的手,在后者的怔愣中说“那我就在您身边了,殿下”。

当然纳夫并不否认或许仍是抱着玩乐的心态来做这事的,不过既然可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纳夫忽而想起带到这个世界的庄园。十分钟一熟的茄子,九十分钟一熟的水稻,三百六十分钟一熟的麦子……以及,几乎没有代价的火种。这些东西也许会起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作用,比如死士,比如私兵,比如甚至一个新的江湖门派,就叫“饭桶帮”,这也不错。

纳夫笑着说:“我在您身边,不要官职,不求封赏,只要自由。不仅仅是我的自由,还有您的自由;作为交易。殿下可以拒绝,不过您若接受,绝对不会亏本。至少比与历历庄做生意划算得多。”

刘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

“好,好,好……自由,我给你。这里最缺的就是自由。我自己没有,可我给你——只要我给得起。”

她站起身,似乎是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纳夫伸手扶住她,她借力站稳,却没松开手,反而握紧了纳夫的手腕。那手很凉,掌心有薄茧,力道很大,握得纳夫骨头都有些疼。

“纳夫姑娘,”她说,声音发颤,可眼神亮得灼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不是主从,不是君臣,是朋友。我这人朋友不多,可每一个,都是拿命交的。你若不弃,我便不离。”

两人对视片刻,最后是刘荣先松了手。她拉着纳夫在椅子上坐下,又叫了些吃食来,一字一句地向纳夫剖析着。

刘荣说了她这些年做过的、没做成的、想做还没做的事。说了广陵府的清丈,说了天京城的义学,说了北境的屯田,说了南疆的互市。说了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了宗室里那些盘错节,说了门阀间那些勾心斗角。她说得很细,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剥到最后,露出里面那个血淋淋的、真实的商国。

纳夫大多时候在听,偶尔问一两句,问得都在点子上:清丈的阻力在哪儿?义学的先生从哪儿来?屯田的种子谁出?互市的税怎么收?刘荣一一答了,答到后来,眼睛越来越亮,像找到了知己。

说到最后,夜已经深了。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屋里冷下来,说话时能看见白气。刘荣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问起了“旧支配者”。纳夫便也随意说了些有的没的,例如人数,例如武功,都捡高的吹,直说得刘荣瞠目结舌。

“好吧,实在是人外有人。”最后,刘荣只得无奈地说,“不骄不躁,扶危济困,我看说是天上的星君转世也未尝不可。比起来我倒是太过狭隘了。”

纳夫爆发出一阵大笑:“九年义务教育受益者罢了!”

三天后,刘荣启程回天京。

马车出了葫芦城,沿着官道往北走。秋同骑马跟在车旁,布剑门的弟子分散在车队前后,看似松散,实则把马车护得滴水不漏。

纳夫也在车里,和刘荣对坐。两人中间摆着张小几,几上摊着地图,图上用朱笔画着圈圈点点,是商国各州县的标记。

“广陵府的新政,已经推了七成。”刘荣手指点在地图上,“阻力主要在两方面:一是地方豪强,二是胥吏。豪强还好对付,我有布剑门,有历历庄的钱,有父皇默许。胥吏麻烦,他们是地头蛇,盘错节,一批又来一批。”

“那就别。”纳夫说,“用。”

“怎么用?”

“给他们好处。”纳夫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清丈田亩,胥吏能拿抽成;推广新种,胥吏能拿补贴;兴修水利,胥吏能拿工钱。别让他们从百姓身上刮,让他们从新政里挣。挣得光明正大,挣得理直气壮。人都是逐利的,与其让他们暗地里使坏,不如明面上给他们甜头,让他们变成新政的既得利益者。只要利益绑得够紧,他们比你更怕新政失败。”

刘荣颔首:“继续说。”

“还有,胥吏为什么难管?因为他们没上升通道。得再好,也是胥吏,是贱籍,子孙三代不能科举。你给他们开条路:清丈有功的,提拔为里正;推广新种得力的,赏个农官;兴修水利出色的,保举入县学。不用多,十个里有一个能出头,剩下的九十九个就会拼命。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盼头。你给他们盼头,他们就是你的刀,比布剑门还好用。”

刘荣低头看着地图,想了想。随后她抬起头,看着纳夫,眼神复杂又带着点挪揄。

“纳夫,”她说,“你这些主意,不像江湖人想的,倒像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这也是你说的‘九年义务教育’?”

纳夫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接话。刘荣摇摇头,知道自己是诈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拉过纳夫的手继续看着地图琢磨。

“回京之后,我要动几个人。”她说,语气很淡,可眼里有意,“户部侍郎,礼部尚书,还有宗正寺的几个老郡王。他们挡我的路太久了,该让让了。”

“怎么动?”

“贪腐。”刘荣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给纳夫,“这是沈瓯查到的,铁证如山,够他们抄家灭族。可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让位——把位置让出来,给我的人。”

纳夫接过那卷纸,没打开,只是掂了掂,很沉。

“沈瓯,是一分铢阁的那个?”

“是。”刘荣说,“一分铢阁,天阁老金玉满,地阁老程不识,人阁老梅知数,老阁老白圭,这四个人,是商国情报网的。沈瓯是程不识的徒弟,也是我的人。他替我打理天京城里所有的眼线、暗桩、消息渠道。没有他,我就是个瞎子、聋子。”

纳夫点点头,把纸卷递回去。刘荣收起纸卷,又看了纳夫一眼,忽然问,“纳夫,你说实话。你们‘旧支配者’,到底有几个人?”

纳夫挑眉:“六个。我说过了。”

“不,我是说……”刘荣斟酌着措辞,“像你们这样的人,这世上,还有多少?”

纳夫明白了。

她在担心。担心“旧支配者”不止六个,担心还有更多这样的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担心她以为的盟友,其实是一群无法掌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存在。

“就我们六个。”纳夫说,语气很肯定,“这世上,不会有更多了。”

“为什么?”

“因为,”纳夫顿了顿,找了个她能理解的说法,“因为我们是特殊的。特殊到,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七个。”

刘荣盯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后,她点了点头,没再问。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刘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纳夫也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地图上,代表队友的绿点依然散落四方。齐青在西域,位置几乎没动,但亮度比之前亮了一些,可能是在做什么任务。念曲终在广陵府西南,正缓慢移动,方向似乎是往北?木果在东海,位置在海面上,看来是出海了。池绿和恶语还在“庄园”,一动不动。

她打开队伍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全体成员我这边搞定,已接触刘荣,达成。她是个有意思的人,目前看来可以深交。另外,她见过木果,对我们的存在有所察觉,但无恶意。大家各自小心,保持联络。”

几秒后,消息陆续回复。

木果:“收到。我在找‘龙盘’,有进展通知。”

念曲终:“我在殷句这边,情况复杂,稍后详报。”

齐青:“西域局面胶着,佛门势力比想的复杂。不过棋已布下,等收网。”

池绿:“庄园一切正常,恶语在种草药。@纳夫记得带点天京特产回来。”

恶语:“我要糖葫芦。”

纳夫笑了,关掉界面。

马车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曦从东边的山峦后透出来,给远山近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官道上开始有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骑驴的书生,一个个从马车旁经过,汇入这渐渐苏醒的人间。

刘荣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快到天京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警惕。纳夫也看向窗外,天京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森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是青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城门像一张巨口,吞吐着来往的人流。

“是啊,”她轻声说,“这座城,很快就要热闹了。”

刘荣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让它热闹。”她说,眼里有光,有火,有某种斩钉截铁的决心,“热闹到,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全都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晒在所有人眼前,看它们还怎么躲,怎么藏。”

纳夫也笑了。

“好。”她说,“只要你想,我就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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