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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

作者:米特拉斯三世

字数:173500字

2026-04-11 连载

简介

精品小说《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类属于东方仙侠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旧日支配者齐青,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73500字,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看东方仙侠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窗外涌入,将桌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左右摇曳,在墙壁上投出变幻不定的影子。殷德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水经注疏》,目光却落在窗外码头的方向。那里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唯有几艘晚归的渔船上还亮着灯火,像是散落在黑绸上的碎金。

辟离已经睡下了。这孩子天生阴体,白里尚可如常孩童般嬉戏,入夜后周身气息便会不自觉内敛,需以水脉独门心法辅以药浴温养。殷德每黄昏都会为她运功半个时辰,待她睡熟后才得片刻清闲。此刻听着里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殷德心中稍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师母殷劬二十年前的笔迹:“癸卯年三月,于姑苏见水脉旁支殷氏子弟,功法残缺,惜之。”

“残缺”二字写得极重,墨迹几乎透纸背。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是莫十一娘与她约定的暗号。殷德合上书卷起身开门,只见莫十一娘披着件半旧的外衫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个竹编食盒,左臂吊在前。那是切龙宴那夜硬接蛟龙一记尾扫留下的伤,骨头断了三处,如今虽已接好,但若要恢复如初至少还需月余静养。

“给你带了碗鱼粥,码头老陈家熬的,火候足。”莫十一娘将食盒递过来,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辟离,“那孩子睡了?”

“刚睡下。”殷德接过食盒,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榻,墙角堆着两个行囊,除此之外别无长物。莫十一娘在桌边坐下,看着殷德掀开食盒盖,热气裹着米香与鱼鲜扑面而来。她等殷德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才缓缓开口:“你要走了?”

殷德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别这么看我。”莫十一娘笑了笑,那笑容在她历经风霜的脸上显出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你在东海住了七,前四还常去码头打听南下的船期,后三便再不提离港之事。今午后你去了城西的骡马市,问了往广陵府去的旱路;殷姑娘,我莫十一在这码头混了三十年,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殷德放下汤勺,碗中鱼粥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白雾。“有些私事要办,不便久留。”

“是寻人吧?”莫十一娘从怀中摸出个黄铜烟斗,却不点火,只拿在手中把玩,“那我提起白登道殷句时,你虽面色不改,可握茶杯的态势不稳了。殷姑娘,咱们江湖人行走在外,有些反应是藏不住的。”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远远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单调而绵长。殷德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莫前辈好眼力。”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都是生死关头讨生活的人,你叫我一声姨便是。”莫十一娘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殷句此人,我二十年前在汉中见过一面。那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着白登道上代驽关人行镖,押一批药材往西域去。路上遇了马贼,三十多个悍匪围住车队,眼看要人货两失。是殷句单人独刀进重围,一炷香工夫连斩七人,硬是把带头的那颗脑袋砍了下来,剩下的马贼一哄而散。”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仿佛穿过时间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我躲在路边茶棚里瞧得清楚,她那路刀法刚猛暴烈,却又在至刚之中藏着三分柔劲,刀锋过处隐隐有水流奔涌之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白登道《双七无为》心法练到深处才有的异象。可奇怪的是,她那水声与白登道正统功法又有些微不同,更沉、更绵,倒像是……倒像是从大江大河中化出的意境。”

殷德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指尖陷入掌心。

“后来我与她们同行了一段路。”莫十一娘继续说,“夜里扎营时,我见她独自坐在河边练气,周身隐隐有淡蓝色水汽氤氲,那水汽聚而不散,在她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竟凝成个模糊的漩涡形状。我心中诧异,便上前搭话,问他这功法可是白登道嫡传。她沉默良久,才说这功法是家中长辈所授,与白登道心法同源而异流。我又问他是哪里人氏,只说是中原人,祖上因战乱迁徙,如今早已散落四方。”

“那时我年轻气盛,追问她家中可还有旁人习武。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像一口深井,井水结了冰,冰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说:‘该在的都不在了,不该在的……或许还在。’说完便不再言语,自去歇息了。”

莫十一娘收回目光,看向殷德:“第二拂晓她们便动身西行,我再没见过她。这些年江湖上关于白登道驽关人殷句的传闻不少,有说她性情孤傲不容于同门,有说她武功已臻化境却甘居人下,还有说她暗中收留各地流民,在广陵府外建了个什么‘安民营’——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对水之一道执念极深。三年前有人见她出现在祁连山脚下,在那里徘徊了半月之久,最后不知为何又折返中原。祁连山是什么地方?四法危山所在,天下水系功法的源头之一。她一个白登道关人,跑去那里做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油灯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殷德垂眸看着桌上那卷《水经注疏》,封面上“水”字墨迹浓重,仿佛随时会化开流淌出来。她想起师母临终前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想起大师姐被一掌震碎心脉时喷出的那口热血,想起自己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辟离夜遁千里,身后追兵的火把如群狼之眼。

二十年了。

“莫姨,”殷德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可知她如今在广陵府何处落脚?”

莫十一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粗纸,推到殷德面前:“这是我今午后找几个常走广陵一线镖局的朋友打听到的。白登道内斗已到明面,灵关闫觉钟重伤退走,优游关仇分说清洗异己,殷句率麾下三十余人突围,如今困在广陵府城南三十里外的老君观。说是观,其实早已荒废多年,只剩几间破殿遮风挡雨。仇分说派人围了那地方,扬言要么殷句自废武功交出关人印信,要么三后强攻,鸡犬不留。”

殷德展开粗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幅简略地图,标注了老君观的位置、周边地形、以及仇分说人马大致布防。笔画粗糙,但山川道路、关隘哨卡一目了然,显是出自老江湖之手。她仔细看了三遍,将每一处标记刻入脑中,这才抬头看向莫十一娘:“这份人情,殷德记下了。”

“欸,什么人情不人情。”莫十一娘站起身,拍了拍殷德的肩,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广陵府如今是是非之地,白登道内斗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历历庄、一分铢阁、还有商国朝廷的人都盯着那里。你此去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殷德点点头,目送莫十一娘的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她关上门,回到桌边,就着灯光将那张地图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焰上点燃。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片片灰烬落在桌面上,被她一掌拂开,散入窗外夜风。

里间传来窸窣响动,辟离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中衣。“师姐,我渴。”

殷德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孩子小口小口喝完,才温声道:“去加件衣服,小心着凉。”

辟离应了声,却没有动,而是仰起脸看着她:“师姐,我们要走了吗?”

“嗯,明一早就走。”

“去哪里?”

“去广陵府,见一个人。”

“是师姐要找的人吗?”

殷德沉默片刻,伸手将辟离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总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辟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握住殷德的手指。那手很小,掌心却冰凉,是天生的阴体在夜间气息外显的征兆。殷德反手将她整个小手包在掌心,以内力缓缓渡过去一丝温润水汽,辟离舒服地眯起眼,靠在她腿边。

“师姐,”孩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找到了之后,我们就有家了吗?”

殷德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夜色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母带着她和大师姐站在祁连山水峰之巅,指着东方初升的朝阳说:“你们看,太阳每天都是从那里升起。总有一天,我们水脉会如这朝阳一般,重新光照天下。”

那时大师姐十六岁,她十一岁。如今大师姐的坟头草已枯荣二十载,师母的骨灰撒入长江随波东去,而她自己带着大师姐留下的孩子,在这茫茫人世寻一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家”。

“会有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回答辟离,还是在告诉自己。

窗外,海声一夜未歇。

祁连山的夜与东海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海的呜咽,只有风穿过嶙峋山石时发出的尖啸,如万千冤魂在深渊中哭嚎。月光被高耸的雪峰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山间时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白,照得那些经年不化的积雪泛出尸骨般的色泽。

水峰——如今改名为“归一流”——半山腰的石殿内,长明灯的火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燃烧,将供桌前那道跪伏的身影拉成一道扭曲的黑影,投在身后布满裂痕的石壁上。胥壬已经在这里跪了四个时辰,从落到子夜,膝盖下的石板被体温焐得温热,但那温度却传不到她身体深处。那里早已空了很久,空得像一座被掏尽了脏腑的皮囊。

殿内供奉的圣火雕像高约九尺,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西域火山岩雕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转动,仿佛有岩浆在石皮下缓慢流淌。雕像的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盘坐的人形,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既非佛家手印,也非道家法诀,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图腾象征。尊者二十年前将它从西域带回,说是末后著教派失落千年的圣物,能沟通天地间最本源的火行之力。

胥壬不知道什么是“本源”。她只知道,每次跪在这雕像前,颅腔深处那团被尊者种下的“火种”就会缓缓苏醒,如一只沉睡的毒蛛舒展开节肢,将她所剩无几的自我意识一点点缠紧、包裹、消化。二十年了,她早已习惯这种感觉,甚至开始依赖:当“自我”被吞噬殆尽时,那种空无一物的平静,反而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在积雪上。但胥壬还是听见了,或者说,是她颅腔内那团“火种”先一步颤动,向她传递了某种近乎本能的预警。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僧袍宽大的袖口垂落在地,盖住了她那双布满老茧与疤痕的手。

尊者走进石殿。他没有穿白那身暗红袈褓,而是换了件近乎纯黑的长袍,料子非丝非麻,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仿佛能将光线都吸收进去。赤足踏在石板上,脚底与石板接触时发出轻微的黏着声,像是踩在某种半凝固的液体上。他在胥壬身后三步处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看着灯焰顶端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笔直升腾,在触及殿顶横梁前悄然消散。

“东边的鸽子回来了。”尊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石殿中激起层层回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胥壬缓缓直起身,但依旧跪着,没有回头。她的脊椎一节节挺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丝线控的木偶。二十年了,这具身体早已熟悉了这种绝对的服从,熟悉到每一次屈膝、每一次叩首都不再需要思考,只剩下肌肉与骨骼在漫长驯化中形成的本能。

尊者从黑袍袖中取出一枚铜管。那铜管只有小指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蚀刻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铜光泽。他将铜管放在供桌边缘,与圣火雕像的底座轻轻碰触,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殷劬当年带走了两个人。”尊者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一个是最小的弟子,名唤殷德,那年应当只有十二岁。另一个是她大弟子殷元的遗孤,是个女婴,出生时便是天生的九阴绝脉。这种体质百年难遇,若是修行我末后著一脉的《圣火锻体术》,以阴淬阳,以阳化阴,最多二十年便可炼成‘阴阳圣体’,届时水火相济、龙虎交媾,便是窥见大宗师之上的门槛也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胥壬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秃的头顶:“可殷劬那蠢货,竟将那孩子当作寻常阴体来养,每以水脉温和心法疏导,辅以数十味滋阴草药浸泡——暴殄天物也不过如此!如今二十年过去,那孩子体内的阴气恐怕已积蓄到惊人的地步,若再不得正确法门疏导,最多三五年便会阴气爆体而亡。”

胥壬依旧跪着,灰色的瞳孔倒映着供桌上跳动的灯焰,那火焰在她眼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作另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祁连山,水峰还未改名,山腰也没有这座石殿。春融雪时节,满山都是淡紫色的杜鹃花,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泼辣,将整座山峰染成一片流动的紫云。她那时还不是风法王,而是四法危山风脉的脉主,名字里有个“风”字,大家都叫她风师姐。

一个穿水蓝色衣裳的少年从花丛中探出头来,发间别了朵新摘的杜鹃,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风师姐!”她挥着手跑过来,裙裾拂过花枝,带落一阵淡紫的花雨,“你快来看,后山那眼寒潭里生出了一株并蒂雪莲!师母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吉兆,今年咱们水脉定能再出一位宗师!”

她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颊因奔跑泛出健康的红晕。她想说什么,却忽然看见少年衣襟上沾了几片草叶,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摘。指尖触及那片柔软布料时,少年身上特有的、带着水汽与药草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动作微微一滞。

“风师姐?”少年歪着头看她,眼中满是信赖与亲近。

她收回手,将那几片草叶攥在掌心,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急什么,雪莲又不会长腿跑了。你早饭可用过了?”

“还没呢,一看到雪莲就赶紧来找师姐了!”少年拉着她的袖子往前拽,“师母和殷师姐都在寒潭边等着了,咱们快些去,去晚了雪莲开花最盛的那一瞬就错过啦!”

她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塞进少年手里:“拿着,昨下山买的桂花糕,还热着。”

少年眼睛一亮,打开油纸包捏起一块就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松鼠,含混不清地说:“谢谢风师姐!师姐最好了!”

她看着少年贪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时阳光正好,漫山杜鹃如霞,远处寒潭的方向传来同门们的笑语。她想,这样的子若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画面戛然而止。

颅腔深处那团“火种”骤然收缩,如一只被惊扰的毒蛇昂起头颅,尖锐的痛楚从太阳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大脑。胥壬身体猛地一颤,险些扑倒在地,她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僧袍下摆,晕开一片深色。

尊者的声音将她从剧痛中拽回:“鸽子带回的消息,那对师姐妹如今在广陵府附近。殷德化名行走江湖,带着那孩子扮作游方郎中,前几刚从东海郡乘船西行,算算脚程,这两就该到广陵地界了。”

他俯身,伸手按在胥壬肩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冰窖中埋了千年的寒铁,透过僧袍布料直透肌肤,冻得胥壬浑身一颤。“你去一趟,把她们带回来。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孩子,一头发都不能少。”

胥壬缓缓抬头,灰色的瞳孔中那层雾气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名字。”

“什么?”尊者皱眉。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胥壬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硬挤出来的碎石。

尊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石殿内的温度骤降,长明灯的火焰猛地一矮,险些熄灭。“殷辟离。殷劬给她取的名字。……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可惜,她求了一辈子,最终求得的只是一抔黄土。”

他收回手,转身朝殿外走去,黑袍下摆在石板上拖出沙沙的轻响。“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我要在圣火前看到那对她们。活、着、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呼啸的山风中。胥壬依旧跪在原地,肩头那个被尊者按过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经络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冻结。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抠出的四个血洞,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在掌纹间汇成细小的溪流,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殷辟离。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颅腔深处那团“火种”就灼热一分,像是要将这三个字烙进她的骨髓,烙进她早已空无一物的灵魂深处。可奇怪的是,伴随着灼痛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条鱼轻轻摆了下尾。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探究。二十年了,她早已学会不去思考,不去感受,只执行。尊者说要带人回来,那便去带。至于带回来之后会怎样,那不是她该想的事。

胥壬缓缓站起身。跪了四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关节发出“咔”的轻响,像是生锈的机括被强行扭动。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那枚铜管。铜管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可握在掌心时,却传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重量。

她将铜管收入袖中,转身走出石殿。殿外夜风呼啸,卷起她灰白的僧袍,袍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她站在悬崖边,望着东方那片被群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里有她要找的人,有她曾经的同门,有一个名叫殷辟离的孩子。

胥壬纵身跃下悬崖。

没有运使轻功,没有提气纵跃,就那么直直地坠下去,像一块被投下深井的石头。耳畔风声凄厉,刮得脸颊生疼,失重感拽着五脏六腑往下沉,沉向无底的黑暗。在即将触及谷底乱石的刹那,她周身忽然涌出一层淡青色的气流,那气流如有实质,托着她下坠的身形猛地一缓,继而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斜斜飘向东方。

她的速度极快,快得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影,掠过山脊,掠过河谷,掠过沉睡的村落与城镇。所过之处,草木低伏,鸟兽噤声,连风都为她让开道路。

祁连山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终成天地间一道朦胧的剪影。而前方,广陵府的轮廓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运河水在船底汩汩流淌,声音绵长而单调,像是永无止境的叹息。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在清晨薄雾中显出一种慵懒的宁静,两岸垂柳的枝条低低拂过水面,划开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尾早起的银鱼,扑棱棱跳出水面,在晨光中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

殷德坐在船尾,背靠着舱壁,膝上摊着一本半旧的《青囊经》,目光却落在船行方向的水面上。辟离靠在她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半块昨夜在码头买的芝麻糖饼,饼屑落在衣襟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艘客船不大,统共只有七八个客人,除了两个往广陵府探亲的老夫妇,便都是些行脚商贩,背着大包小裹的货物,彼此间也不多话,只各自占着一角打盹或清点货品。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子,常年在运河上跑船,此刻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雾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那张被河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

“姑娘是头一回去广陵府?”韩老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殷德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

“探亲?访友?还是做买卖?”韩老大磕了磕烟锅,又填上一撮烟丝,“若是探亲访友,我劝姑娘在城外就下船,如今广陵府城里不太平,白登道和五贼在心堂的人红了眼,三天两头就能在河里捞出几具浮尸,身上不是刀伤就是剑伤,官府管都不敢管。”

殷德合上《青囊经》,将辟离往怀里拢了拢,才温声道:“多谢韩老大提醒。我们只是路过,在广陵府歇一两便走。”

“那就好,那就好。”韩老大点点头,又抽了口烟,眯着眼望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这世道啊,越来越看不懂了。早些年江湖人打架,好歹还讲究个祸不及平民,如今可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上月码头老陈家的茶棚,就是因为有俩江湖人在里头动手,被一掌掀了屋顶,砸伤了三个喝茶的,其中一个到现在还躺着呢。”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可听说‘旧支配者’?”

殷德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摇了摇头。

“我也只是听来往的客商提过几句。”韩老大朝左右看了看,见其他客人都在打盹,才继续道,“说是有六个奇人,三男三女,年纪都不大,可武功高得吓人。前阵子在葫芦城那边,有人亲眼看见其中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背后顶着一个会转的金轮,月光底下亮得晃眼,跟下凡似的。还有人说,那六个人里有个长耳朵的异族,有个银白头发的,还有个刀枪不入的小姑娘,反正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的都有。”

他咂咂嘴,吐出一口浓烟:“要我说啊,管他什么支配不支配的,咱们平头百姓,离这些江湖人越远越好。姑娘你带着孩子,更要小心,万一撞上了,能躲就躲,千万别凑热闹。”

殷德应了声“晓得了”,便不再多言。韩老大见她兴致不高,也不再搭话,自顾自抽着烟,望着运河两岸缓缓后退的田野村落出神。

船行至午时,在一个小镇码头停靠半个时辰,补充淡水和食物。殷德带着辟离上岸,在码头边的饭铺里要了两碗阳春面,另加一碟卤豆。辟离吃得慢,小口小口地挑着面条,殷德也不催她,只一边吃一边留意着铺子里的动静。

饭铺里坐了四五桌客人,大多是在码头做工的力夫,穿着粗布短褐,满身汗味,正大声说笑着今卸了多少货、赚了多少工钱。唯有一桌坐了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账房先生之流,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但殷德耳力远超常人,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句。

“……白登道内斗……优游关要清洗驽关……殷句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历历庄的人也去了广陵府……于怀玉亲自坐镇……怕是另有所图……”

“……一分铢阁的沈瓯前也到了……这位‘断筹子’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主……”

殷德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吃了口面,将那些零碎信息在脑中飞快拼凑:白登道内斗已到生死关头,殷句处境危急;历历庄和一分铢阁这两大超然势力同时介入,所图绝非寻常江湖恩怨;而那位“断筹子”沈瓯,她在西域时便听过其名号,此人心机深沉、算无遗策,是商国二皇子刘荣麾下重要谋士,他出现在广陵府,意味着商国朝廷——至少是二皇子一系——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一碗面吃完,殷德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付了账,牵着辟离的手回到船上。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昏昏欲睡,辟离靠在她怀里很快睡去,殷德却毫无睡意,只闭目养神,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耳力放至极致,将船行水声、风声、人语声尽收耳中。

如此行至头偏西,运河进入一段较为狭窄的河道,两岸山势渐起,林木茂密,将斜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墨绿色的水面上。韩老大提醒乘客坐稳,这段河道水急弯多,需小心行船。

殷德忽然睁开眼。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兽虫鸣。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每隔三息便响起一次,从船尾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是脚步声。

有人在水面上行走。

殷德缓缓坐直身体,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短剑的剑柄,右手将辟离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睡得很沉,对此毫无所觉,只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船舱里其他客人或打盹或闲谈,也无人察觉异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船尾三丈之内。殷德屏住呼吸,周身内力悄然运转,水脉心法独有的绵长气息在经脉中奔流,在她体表凝聚成一层肉眼难辨的淡蓝色水汽。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向船尾方向,水面上空空如也。

只有被船行劈开的波浪,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是错觉?殷德眉头微蹙。不,不可能。她的耳力是师母亲自锤炼过的,二十年来从未出错。那脚步声真真切切,绝不会是水声或风声的误判。

就在这时,船舱顶篷传来“嗒”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篷布上。殷德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一按舱板,整个人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柳絮飘然而起,右手顺势将辟离抱起,在身体腾空的刹那脚尖在舱壁一点,人已如箭矢般射向舱外!几乎在她冲出船舱的同一瞬,一道灰影自顶篷扑下,五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抓向她方才所坐的位置!

“嗤啦——”

舱内那张简陋的木椅被一爪抓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舱中乘客这才惊觉,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混作一团。韩老大在船头骇然回头,只见一个灰衣人如鬼魅般立在舱中,光头僧袍,面容枯槁,一双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舱外方向,对舱内的混乱视若无睹。

殷德抱着辟离落在船头甲板上,足尖刚触地便是一个旋身,将辟离护在身后,短剑已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夕阳下流转着幽冷的寒光。她盯着舱中那个灰衣人,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气息诡异,明明站在眼前,却给她的感觉像是一口深井,井水深不见底,井水表面却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阁下何人?”殷德沉声问道,内力灌注剑身,剑尖微微震颤,发出“嗡嗡”轻鸣。

灰衣人缓缓转过身,灰色的瞳孔落在殷德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身后那个被惊醒、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的辟离身上。她盯着辟离看了很久,久到殷德几乎要按捺不住出手的冲动,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殷……辟离?”

殷德浑身一震,短剑剑尖的震颤骤然停止。她死死盯着胥壬,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胥壬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随着这个动作,她周身忽然涌出一层淡青色的气流,那气流如有实质,在船舱狭小的空间内盘旋、汇聚,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龙卷形状,将舱内散乱的桌椅、行李、乃至惊惶的乘客都卷得东倒西歪。

“风脉……”殷德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你是风脉的人?!”

话音未落,胥壬已动了。

她动的瞬间,那道淡青色龙卷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的气流,如暴雨般射向殷德!每一道气流都蕴含着凌厉的劲力,所过之处舱板被犁出深深的沟痕,木屑纷飞如雪!

殷德来不及多想,短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水脉心法全力运转,淡蓝色水汽自剑身涌出,在她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水盾。无数气流打在水盾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水盾剧烈波动,表面涟漪密布,却终究没有破碎。

但殷德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她死死咬着牙,将涌到嘴边的血腥味咽了回去,右手一揽辟离的腰,左脚踏在船舷上发力一蹬,整个人如一只大鹏般冲天而起,朝着岸边茂密的林子掠去!

不能在水上打。辟离不会水,一旦落水必死无疑。必须上岸,找地方周旋!

胥壬的身影如鬼魅般追了上来。她没有施展轻功,只是脚下在船舷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飘然而起,速度却快得惊人,后发先至,眨眼间已追到殷德身后三丈之内!她右手五指再次成爪,这一次爪尖竟泛起淡淡的青黑色,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直抓殷德后心!

殷德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情急之下反手一剑刺出,剑尖精准地点在胥壬爪心!“铛”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短剑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殷德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短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坠向下方的河水。

而她也借着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身形又向前飘出数丈,终于踉跄落地,跌跌撞撞冲进岸边的林子。辟离被她护在怀里,毫发无伤,却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殷德顾不上安抚她,落地瞬间便是一个翻滚,躲到一棵合抱粗的古树后面,急促地喘息着。她低头看了眼右手,虎口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流进袖中。她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又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吞下,药力化开,体内翻腾的气血才稍稍平复。

“师姐……”辟离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殷德低头,看见孩子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心中一痛。她伸手抹去辟离脸上的泪,声音放得极轻:“别怕,师姐在。”

话音刚落,胥壬的身影已出现在林外。

她没有立刻进林,只是站在林边,灰色的瞳孔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茂密的林子,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光秃的头顶和枯槁的面容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僧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透着一股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殷德屏住呼吸,将辟离紧紧搂在怀里,内力缓缓运转,将自己和孩子的气息压到最低。水脉心法本就擅长隐匿,此刻全力施为,她周身的生命气息几乎完全消散,与身后这棵古树、与林中的腐叶、与泥土的腥气融为一体。

胥壬在林外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她才缓缓转身,迈步走向运河方向。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殷德又等了半炷香,确认那灰衣人真的走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辟离趴在她怀里,小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事了,没事了……”殷德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疲惫至极。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远远没完。那个灰衣人——四法危山风脉的余孽,尊者派来的人——既然找到了她们,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一次是侥幸逃脱,下一次呢?

她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辟离,又抬头望向西方——那里是广陵府的方向,是殷句所在的方向,也是她这二十年来唯一的希望所在。

必须尽快赶到广陵府。必须在那个灰衣人再次追来之前,找到殷句,确认他的身份。如果……如果他真是水脉同门,如果他能提供庇护,那辟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

殷德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杂念强行压下。她扶着树站起身,弯腰将辟离背到背上,用撕下的衣襟条将孩子牢牢绑好,这才辨了辨方向,迈步朝着广陵府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将她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吞没。林深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为她哀悼。

广陵府城南三十里,老君观。

这座道观始建于前朝隆庆年间,鼎盛时曾有道士百余,香火绵延十里。然而六十年前一场无名大火,将主殿烧毁大半,观中道士或死或散,此后便渐荒废,到如今只剩几间偏殿勉强遮风挡雨,院中荒草没膝,断壁残垣间爬满薜荔与苔藓,一派破败凄凉景象。

但此刻,这座荒废多年的道观里,却有了人气。

正殿——如果那间只剩半截山墙、屋顶漏着几个大洞的破屋子还能称为“殿”的话——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个缺了口的铁锅,锅里煮着一锅混杂了野菜、糙米和少许腌肉的糊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火堆周围或坐或卧着二十余人,有男有女,年纪多在二三十岁,个个面带疲惫,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渍。

殷句坐在火堆东侧,背靠着一尚未完全倒塌的殿柱,手中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缓缓打磨着一柄厚背砍刀。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嚓嚓”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她今年四十有二,但因常年风吹晒,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额间眼角已爬满细密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鹰隼般的锐光。

她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三前突围时被优游关一名好手一记“枯萸八打”击中所致,肩胛骨裂了三道缝,虽经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大夫念曲终妙手接骨,又用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灵药,如今已能活动,但若要完全愈合至少还需半月静养。

“关人,”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的男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哨子来报,西南五里外发现有陌生人在林子边缘徘徊,看身形是个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家伙们摸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但林子里留下些痕迹,像是在那儿蹲了不短时间。”

殷句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那男子:“可看清那女子的样貌?武功路数?”

“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瞧见穿一身灰布衣裳,像是走江湖的打扮。至于武功,”男子迟疑了一下,“家伙们没敢靠太近,但那女子在林子里走动时,脚下落叶几乎不发出声音,轻功应当不弱。而且陈老四说,他隐约感觉到那女子身上有内息流转的迹象,气息绵长沉稳,像是练过上乘水行功法的。”

“水行功法”四字入耳,殷句握着刀柄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让家伙们加强警戒,尤其是入夜后,三班轮值,不得有误。”

“是。”男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关人,咱们在这破观里已经守了七,粮食快见底了,伤药也所剩无几。仇分说的人马就扎在十里外的土地庙,派人来叫骂挑衅,摆明了是要耗死咱们。再这么下去……”

“我晓得。”殷句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去吧,我自有计较。”

男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到火堆另一侧,与几个同伴低声商议起夜间的布防。殷句收回目光,继续磨刀,可心思却已不在刀上。

女子,带着孩子,练的是水行功法……

会是巧合吗?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对她说过殷氏一族的旧事。殷氏本出自祁连山水脉,是四法危山四脉之一,传承着天下最精纯的水行功法。百余年前,据说是因卷入西域教派之争,遭大智度会与末后著联手围攻,死伤惨重,幸存者四散逃亡,其中一支迁至中原,隐姓埋名,渐渐与当地殷姓大族融合,到殷句祖父那一代时,已几乎无人知晓他们原是水脉遗族。

可有些东西是融不掉的。比如家传的那部残缺的《平浪诀》,比如祖辈口耳相传的水脉心法要义,比如血脉深处对“水”的亲近与执念。殷句五岁习武,开蒙练的便是《平浪诀》筑基篇,十岁时已能感应到天地间游离的水行灵气,十五岁那年,她在暴雨中练刀,刀锋过处竟能引动雨线随之流转,那时父亲站在廊下看着她,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

“丫头,”父亲对她说,“咱们殷家的功法,练到深处会有异象,你需谨记,在外人面前莫要轻易显露,免得招来祸端。”

她问为什么。父亲沉默良久,才摸着她的头说:“因为这世上有许多人,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别人有他们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时她还不懂。直到二十岁那年,父亲突然暴病身亡,死前只来得及说出“小心……祁连山……”三个字,便咽了气。她料理完丧事,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水脉未绝,慎之,藏之。若遇同门,可信,亦可疑。未死,其志在水脉本功法,万勿落入其手。”

她将信烧了,将灰烬撒进父亲坟前的长江。从那以后,她再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水行功法的异象,哪怕后来拜入白登道,修行《双七无为》心法,也将家传功法深藏,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修炼。三十岁那年,她因功升任驽关人,开始暗中查访水脉同门的下落,可二十年过去,一无所获。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祁连山脚下一个小镇歇脚,偶遇一个从西域来的行商。那行商喝醉了酒,拉着她说起西域旧闻,说二十年前四法危山水脉被尊者屠灭,只有脉主殷劬带着两个弟子侥幸逃脱,其中一个弟子好像叫殷什么来着……

“殷德!”行商拍着桌子说,“对,就叫殷德!听说是个女娃娃,逃出来时才十二三岁,如今也该三十多了。尊者这些年一直在找她,悬赏的价码高得吓人,可就是找不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殷句当时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给那行商又斟了杯酒,套问更多细节。可行商知道的也就这些,再问便只是摇头。她在那小镇又盘桓了半月,四处打听,可再无人知晓更多消息,仿佛“殷德”这个名字,连同整个水脉的过去,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世间抹去了。

她只得返回中原。可人虽回来了,心却留在了祁连山。那之后她行事越发谨慎,暗中将麾下心腹分批派往各地,以行商、镖师、乃至乞丐的身份潜伏,建立起一张隐秘的情报网,专门搜集与“水”、“祁连山”、“四法危山”有关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这张情报网,她比优游关仇分说、比灵关闫觉钟、甚至比白登道道主更早察觉到广陵府这潭水下的暗流。三个月前,她安在葫芦城县衙的暗桩传回密报,说县衙库房中发现一枚刻有“焉”字的黑铁令牌,令牌工艺极为古老,似是前朝宫中禁卫的凭证。几乎同时,另一条传来,说历历庄大掌柜于怀玉秘密抵达广陵府,包下一座独院,深居简出,行迹可疑。

殷句立刻警觉。她亲自赶往葫芦城,暗中调查那枚令牌的来历,却发现令牌早已被五贼在心堂的人盗走。她本欲追踪夺回,却不料行踪暴露,遭优游关与灵关联手伏击,麾下精锐折损近半,自己也被重伤,若非念曲终那个神秘少年突然出现搅局,她恐怕已命丧葫芦城外。

之后的事便如急流直下。她带着残部退回广陵府,本想暂避锋芒,却不料优游关仇分说已与灵关闫觉钟暗中结盟,以“私通外敌、图谋不轨”的罪名对她发起清洗。她率众突围,一路血战,到老君观时身边只剩这二十余人,且大半带伤,已是穷途末路。

可就在这绝境之中,转机却悄然而至。

那个自称是游方郎中徒弟的少年念曲终,在五贼在心堂分堂被白登道攻破时,被掳出后辗转投奔到她麾下。少年医术精湛,所用药物更是闻所未闻,短短数便让重伤的家伙们伤势大为好转。更奇怪的是,这少年看似单纯无害,可殷句暗中观察,却发现他言行举止间常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偶尔流露出的眼神,更是深静如潭,完全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她曾试探着问过他的来历,少年只说师父是游方郎中,已去世多年,他与师兄师姐走散,如今无处可去。殷句没有追问,江湖人各有秘密,问得太深是犯忌讳的。但她心中已有计较:这少年绝非常人,他背后或许站着某个隐世势力,而那股势力,很可能与如今广陵府这潭浑水下的暗流有关。

“关人。”

一个清亮的声音将殷句从沉思中唤醒。她抬头,看见念曲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过来,猫耳在火光中微微抖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该换药了。”

殷句放下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汤苦涩,她却面不改色,将空碗递回去,顺势问道:“家伙们的伤势如何了?”

“陈大哥肩上的刀伤已结痂,再有三便可拆线。王叔腿上的箭伤化脓处也清理净了,只是伤到筋骨,需多养些时。”念曲终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解开殷句肩头的绷带,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关人您的肩骨裂缝已在收拢,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想来是您内功深厚,恢复力远超常人。”

殷句任由他处置伤口,目光却落在他那双灵巧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换药、清洗、上药、包扎,每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这绝不是寻常游方郎中学徒能有的手法,倒像是经历过千百次练习,已将这套流程刻进骨髓里。

“小兄弟这手医术,是跟令师学了多久?”殷句状似随意地问。

念曲终动作微顿,随即继续包扎,语气自然:“我五岁便跟着师父了,到师父去世,统共学了十年。师父常说医道无止境,我如今所学的,不过皮毛而已。”

“十年便能练到这般火候,令师定是位不出世的名医。”殷句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小兄弟可听说过‘水脉’?”

念曲终正在打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水脉?是某种经脉的名称吗?师父倒是提过,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其中足少阴肾经主水,关人说的可是这个?”

殷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澄澈见底,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她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是我唐突了。小兄弟专心医道,不知这些江湖旧闻也是常理。”

绷带打好结,念曲终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关人伤口恢复得很好,但近切莫运功发力,以免伤口崩裂。我去看看其他几位大哥的伤。”

“有劳了。”

目送念曲终走向火堆另一侧,殷句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是她看错了吗?还是这少年真的与水脉有关?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突围,离开这绝地。仇分说的人马就堵在十里外,虽然这几没有强攻,但显然是在等他们粮尽自溃。而更让她忧心的是,历历庄和一分铢阁的人也到了广陵府,这两大势力同时介入,所图必定不小。她手中那枚从葫芦城县衙夺来的“焉”字令牌,或许便是关键。

“关人,”先前那刀疤男子又走了过来,这次神色更加凝重,“刚收到飞鸽传书,历历庄于怀玉今夜秘密出城,往东去了,方向……像是螺岛。”

殷句瞳孔骤缩:“螺岛?海翻天帮的切龙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是结束了,但传书说,历历庄在螺岛附近似有异动,这几不断有船只往来,运送大批物资。”男子咽了口唾沫,“还有一分铢阁的沈瓯,三前也离开了广陵府,去向不明。咱们在城里的眼线说,沈瓯离开前,曾与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密谈良久,那年轻人气度不凡,背后似乎跟着个和尚……”

青衫年轻人?和尚?

殷句忽然想起前几哨子传回的一条消息:广陵府西三十里外的宝林寺,近来了个西域高僧,自称“金灯佛”,与一个穿青衫的神秘年轻人过从甚密。那年轻人身份不明,但修为深不可测,金灯佛对其执礼甚恭,口称“上师”。

青衫、年轻人、金灯佛、上师……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中飞快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想起江湖上最近流传的那些关于“旧支配者”的传闻,六个人,三男三女,年纪不大,武功奇高,其中一人便是穿青衫,背。

“关人?”见她久久不语,男子忍不住唤了一声。

殷句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不管那青衫年轻人是不是“旧支配者”,不管历历庄和一分铢阁在谋划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这二十几个手下活下去。她走到殿门口,望向东方。夜色深沉,看不到海,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正有什么东西在汇聚,在酝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暗流。

而她,以及她身后这二十余人,便要如飞蛾扑火般,投向那片暗流。

忽然,她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感应从西南方向的林子深处传来。那是水行灵气被引动的征兆,很淡,淡得像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

殷句猛然转身,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林子。

是那个女子。她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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