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几后,天京。

刘荣下了朝便径直来找纳夫。她挥退侍者护卫,几步穿过王府连廊,待到途经书阁窗前,却见纳夫指尖捻着一枚枯黄的银杏叶对着阳光悠悠转着,嘴里还念叨“这画质真高清”;不过等她走进书阁后,就只看到纳夫正不紧不慢地翻阅着几卷泛黄的宗卷了。刘荣瞥了眼书封,认出是程不识遣人暗中送来的,关于白登道近三十年关主更迭、内外纠葛的密录。

“五贼在心堂与白登道这场斗法,持续快两个月了。”刘荣喝了口水,稍作喘息后在纳夫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两派本身损失难以统计,守藏从不肯直言,至于白登道,我的手还没能进去。除此之外,被牵连进来的广陵府境内遭重的大小武馆世家也不知凡几。”

纳夫合上宗卷,抬眼看向那道挺拔身影。

今大朝,这位二皇子身着华服。头戴金附蝉三梁远游冠,正中着犀簪导。内着方心曲领皂领玄褾白纱中单,又披榴花绛纱单衣。腰系钩䚢山玄玉佩大革带,下着白襦乌皮舄罩着绛纱蔽膝。侧挎鹿卢玉具剑,身披四彩纁朱绶。神气非凡,一副俊才模样。刘荣注意到纳夫的目光,低头审视了番自己的打扮,无奈笑了笑。

“殿下似乎并不忧心?”纳夫收起了打量的神态,问道。

“忧心?”刘荣转身,也拾起那枚银杏叶看了看,“广陵府的江湖斗得越凶,天京这边才越安静。我那两位皇姊皇妹,如今眼睛都盯着那儿的乱子,反倒没空在朝会上寻我的晦气。”

她走到茶案旁坐下,提起红泥小炉上初沸的泉水,烫杯、置茶、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水汽氤氲间,茶香已漫开。

“但乱总要收场。”刘荣将一盏茶推向纳夫,“白登道三关,灵关闫觉钟、优游关仇分说、驽关殷句,这三人互相牵制多年,底下人斗得你死我活,上头却始终保持着微妙平衡。如今五贼堂这一搅,平衡破了。”

纳夫接过茶盏,并不急着饮,只问:“殿下有考量了?”

刘荣笑了笑。

“是。”她端起自己那盏茶,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里,“若能推殷句上位,接任关主,便是眼下最妥当的解法。”

纳夫眉头微动。

殷句这个名字,在程不识送来的密录中出现过数次,在他们的结义频道里也多次提及。白登道驽关人,执掌道中刑罚戒律,性子刚烈,手段严苛,在道中威望颇高却人缘不佳。更重要的是,此人曾投向废太子刘珩麾下,不过自废太子与东厂决裂后,殷句为了避免麻烦也同废太子渐行渐远了。

“殷句亲近过废太子。”纳夫提醒。

“是亲近过。”刘荣颔首,“但我那位大皇姊能给她的,左不过是些金银田产、虚职名头;再者,便是支持她‘寻找遗脉同门’的妄念。白登道内部倾轧时,废太子可曾为她出过头?如今她被灵关、优游关联手到绝境,废太子那边,可曾遣过半个人、送过半句关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讥诮:“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程阁老先前暗中送去的那批药材、银钱,分量不重,却是救命的东西。殷句不是傻子,该明白谁才是能靠得住的人。”

“可关主之位……”纳夫沉吟道,“据密录所载,白登道有祖训:非大宗师,不得为关主。”

“正是这条祖训,卡死了不知多少人。”刘荣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闫觉钟卡在宗师巅峰七年,仇分说五年,米得道资历最浅,却也已在宗师境浸淫四载。三人皆离那道门槛只差半步,偏这半步,犹如天堑。”

她抬眼看向纳夫:“江湖上不是没人走过邪路。诸如北原的燃血秘术,南疆的蛊虫灌顶,西域的舍身献祭,这些法子,确实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功力暴涨,甚至触摸到大宗师的门槛。但假的终究是假的,要么基尽毁沦为废人,要么神智癫狂堕入魔道,更有甚者,三五载便气血枯竭暴毙而亡。白登道开派三百年,验过的手段多了,瞒不过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书阁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纳夫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正面压服白登道现存三位宗师——如此,可算大宗师?”

刘荣一怔。

她仔细打量纳夫,见对方神情认真,不似说笑,这才缓缓道:“按祖训,自然算。三关人皆是宗师,能同时胜他三人,便是实打实的大宗师手段,任谁也挑不出理。”她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可这等人物,江湖上已有三十余年未见了。便是当今武林公认的那几位大宗师,当年也无人是走‘以一压三’这条路子。这太难,不止是功力深浅,更讲究临阵机变、功法克制、气势消长,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能让殷句,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拥有这等实力呢?”

刘荣的手指停在案几上。

她盯着纳夫看了片刻,仍是摇头:“我说了,邪门歪道,走不通的。殷句那人我虽未深交,却知她性子:宁死,也不会用那些毁基、损寿元的法子。”

“若不是邪道呢?”纳夫问。

“那便是神话了。”刘荣失笑,“我知你们来历不凡,有些秘传,我也不意外。但让一个卡在宗师门槛前多年的人,一月之内跃升至能压服三大宗师的地步,这已非武学范畴,近乎仙法了。”

纳夫道:“殿下只需告诉我,若殷句真能做到,对殿下的大局,是利是弊?”

刘荣收敛了笑意。

“是大利。”她说,“殷句若上位,白登道便能最快速度平定内乱,与五贼堂达成新平衡。广陵府稳,则漕运稳;漕运稳,则南方三州赋税可顺畅入京。此其一。”

“其二,殷句是我推上去的人,白登道便会成为我的助力。商国五大派,五贼已明确助我,一分铢阁我得其半,迎光阁和咸旬祠向来不问世事。若再得白登道,我便掌握了民间半数的耳目与通道。届时,无论新政推行或是旁的什么手段,都能容易三分。”

“其三。”她转过身,目光灼灼,“我要让天下人看见,跟我刘荣的人,不会倒在半路。程阁老雪中送炭,我便还他一份从龙之功;殷句若肯效命,我便送她上关主之位。这个榜样立住了,往后才会有更多能人志士,愿入我彀中。”

纳夫静静听着。

等刘荣说完,她才放下茶盏,轻轻吐出一句话:“那便请殿下,静候佳音。”

同一,广陵府,老君观。

秋雨从昨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今晨还未停。道观后院的厢房里,殷句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南华经》,目光却落在窗外绵密的雨帘上,久久未动。辟离在里间睡了,呼吸轻浅均匀。殷德在门外守着,长剑横于膝上,像个最忠诚的守夜人。这本该是连来难得的宁静时刻,殷句心中那绷了太久的弦,却丝毫未能松弛。

仇分说的优游关人马虽退,却仍在三十里外扎营,如饿狼环伺。闫觉钟的灵关暗桩这几愈发活跃,已摸到了老君观外围。而那座山上的“尊者”……殷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水脉的血仇,辟离的安危,白登道的内斗,这些重担压在她肩上,几乎要将脊骨碾碎。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被雨声掩盖。但殷句还是立刻听出来是念曲终。

“进。”她没回头。

门被推开,又合上。念曲终携着一身湿的水汽走进来,也不客套,自顾自在对面蒲团上坐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摊开,里头是几个还温热的素馅包子。

“观里厨子做的,馅调得不错。”他推过去两个。

殷句瞥了一眼,没动,只问:“有事?”

“有。”念曲终咬了口包子,慢条斯理嚼完了,才道,“来给关人送一桩能让关人十内登上白登道关主大位,继而整合三关之力,西进复仇的机缘。”

殷句瞳孔骤缩。

她没有立即呵斥,没有质疑,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静静地、死死地盯着念曲终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挖出所有隐藏的算计与虚实。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念小兄弟可知,白登道祖训,非大宗师不可为关主?”

“知。”

“可知我困在宗师境已五年,虽只差一线,这一线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

“知。”

“那你,”殷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苍凉,“可是要劝我学那些邪魔外道,服什么焚血丹、种什么蛊神祭,以基寿数为代价,换一个虚浮的大宗师位?”

她猛地前倾身体,目光如刀:“若是如此,念小兄弟请回。我殷句便是战死在此,也绝不做那自毁长城的蠢事!水脉之仇未报,辟离尚未成人,我若成了废人疯子,与死何异?!”

最后一句已是低吼。里间传来辟离不安的翻身声,殷德在门外按住剑柄,却未进来。

念曲终任由她怒视,神色未变。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拿起包子,换了条边再啃了一口,才悠悠道:“关人以为,我们旧支配者,与那些西域邪教、南疆巫蛊是一路货色?”

殷句一怔。

“我族中秘传之法,岂是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旁门左道可比。”念曲终放下酒壶,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瓶。瓶塞拔出,屋内内并无异象,唯有缕缕似兰非兰、似檀非檀的幽香弥散开来,闻之令人灵台一清。

“此药名为平沙千钧合剂,又融了平沙厉锋丹与平沙坤御丹的药力,服之,可在四分之一时辰内激发服用者全部潜能,将经脉中潜藏未化的真气尽数转为己用。药力过后归复原状。除此之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经脉无伤,基无亏,神智无损。”

殷句死死盯着那瓶中药液。她修水脉功法三十七年,对气机感知极敏,此刻分明感觉到,那药中蕴含的并非狂暴的外力,而是一种温厚磅礴的、仿佛与天地同源的生命气息。

“我如何信你?”她声音发。

“简单。”念曲终笑了笑,忽然抬手,将那药液倒入口中,喉结一动,咽了下去。别说,系统出品,味道就是好。

“你——!”殷句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几乎在同一瞬,观中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那里扭曲了一瞬,又迅速隐没。是毋满道人。这位天下第一神偷隐匿功夫已臻化境,此刻却因心绪剧震,泄出了一丝气息。

念曲终却恍若未觉。他闭目盘坐,双手随意结了个古怪的印诀。为了让殷句能感知到自己功力的变化,念曲终还贴心地下了所有内功和大小特质。殷句屏住呼吸,宗师级的精神力全数展开,如蛛网般笼罩住念曲终周身每一寸。

先是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紧接着,那波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不是内力暴涨的狂暴,而是一种奇异的“凝实”,仿佛他体内原本散漫流淌的内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收束、提纯、压缩,最后化作一条沉静而深不可测的江河,在经脉中平稳运行。没有躁动,没有虚浮,没有经脉不堪重负的震颤。

一刻钟。

一点五刻钟。

两刻钟。

念曲终始终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匀长。他面色如常,甚至比服药前更显红润些。周身气息稳定得可怕,那浩瀚如海的内力在他体内流转,却温顺得像驯服的野兽,没有半分要反噬的迹象。

殷句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怒,到凝重,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撼,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

屋檐滴水,啪嗒,啪嗒,敲在石阶上,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两刻钟后,念曲终缓缓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凝如白练,在湿的空气里蜿蜒数尺才徐徐散开。然后他抬头,看向殷句,笑了笑:“如何?”

殷句退后两步,目光死死盯着念曲终。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可它发生了。”念曲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内力充盈到极致的自然反应,“此药不催谷、不燃血、不损基,只是将服用者体内已有的、或因瓶颈未得运用的潜力,在短时间内引导出来,归于己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时也许就有朋友要问了,主播主播,这么珍贵的药,一定很稀有吧?欸,错了!我们旧支配者别的不多,也就钱多地多药材多。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只要九块八,平沙千钧合剂带回家!”

殷句没有管念曲终说的这番怪话。她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三十七年武道修行建立起来的认知,那些深蒂固的“铁律”,在这一刻被一瓶小小的药剂击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回过神来:“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们需要你当上关主。”念曲终坦然道,“而你需要力量。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念小兄弟,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说这个还早。”念曲终摇头,“等你坐稳关主之位,自然会知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个药有没有什么玄机,你不值得我们用控制心智、损人基的邪药来算计;那太低劣,也太容易反噬。我们要的,是一个清醒的、有野心的、能坐稳白登道关主之位的盟友,不是一个药傀。眼下,你只需要回答我:这药,你用,还是不用?”

殷句沉默。

她看向窗外。雨丝绵密,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老君观很安静,可她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优游关和灵关的人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在广陵府各处逡巡。她手下还能调动的弟子,已不足三十人。药材、银钱、粮食,都在一消耗。程不识送来的那批物资,最多再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要么低头,向闫觉钟或仇分说屈服,交出驽关权柄,从此沦为附庸。

要么死战,带着这几十号忠心弟子,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师父临终前将驽关令牌交到她手中时浑浊而期盼的眼神;殷德带着辟离跪在她面前,说“师姐,水脉就剩我们几个了”;那些跟随她多年的老部下,在一次次明枪暗箭中倒下,血染红了广陵府的青石板路……

还有那个人。

那个远在祁连,被尊为“佛陀”,却以火焰与鲜血践行教义的尊者。二十年前水脉覆灭的元凶,如今又将魔爪伸向了辟离,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她需要力量,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我……”

殷句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殷德站在门外,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落在念曲终手中新拿出来的玉瓶上,又转向殷句,忽然大步走进来,撩袍跪下。

“师姐。”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愿试药。”

“殷德!”殷句厉喝。

“师姐听我说完。”殷德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水脉就剩我们几人了。辟离那孩子是九阴绝脉,若无化解阴煞之法,她活不过三年。我们等不起了。”

她看向念曲终,又看向毋满道人手中的丹药,眼底燃着一簇近乎癫狂的火。

“这药若真如念小兄弟所言能让师姐你比肩大宗师,那我服药后,功力至少可臻宗师巅峰。届时,我便有资格去西域,去末后著总坛,为辟离抢回那半部经书!”

“若药有问题……”她惨然一笑,“那也不过是早死几年。师姐,让我试。我死了,你便知道这药不可用。我若无事,你便服药登关。这买卖,不亏。”

“胡闹!”殷句气得浑身发抖,上前要拉她起来。

但殷德跪得极稳,一动不动。她转向念曲终,重重磕了个头:“念小兄弟,殷德愿以身为试,求药一枚!”

念曲终看着她。

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一流高手,此刻眼眶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到绝境的困兽。她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赌上性命的决绝。

念曲终暗自“啧”了一声。搞得这么决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害她们。他随意伸手,将合剂递到殷德面前,后者接过玉瓶,看也不看,仰头吞下。

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散向四肢百骸。

殷德闷哼一声,盘膝坐下,闭目运功,片刻后周身开始蒸腾出白色的雾气,那雾气起初淡薄,渐渐浓重,到最后竟将整个人笼罩其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雾气中,她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原本的一流水准,到近宗师门槛,再到跨越那道天堑……

“轰!”

一股无形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震得厢房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殷德猛地睁眼,眸中精光暴涨,如电如剑,刺得人不敢视。她缓缓起身,周身骨骼爆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仿佛脱胎换骨。

然后她抬手,虚空一抓,三丈外桌上的包子凌空飞入她掌心,竟无半滴油洒出。

“这!”殷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内力浑厚、凝实、如臂使指,不像是外来灌入,倒像是原本散在四肢百骸,今被尽数收拢了一般!”

她看向念曲终,又看向殷句,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

“师姐!是真的!这药力温和醇厚,与我自身功法毫无排斥之感!我感觉现在便是对上几位法王,也有一战之力!”

殷句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殷德,目光在她身上每一寸扫过,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气息、面色、眼神、肌理纹理、呼吸节奏,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殷德无事。

不仅无事,此刻的她状态好得出奇。那澎湃的内力在她体内奔涌,却温顺得像驯服的江河,圆融无碍,运转自如。

又过了两刻钟,殷德的气息开始缓缓回落,从宗师巅峰,跌回初入宗师,再到一流巅峰,最后稳定在原本的水准附近。但她脸上并无虚弱之色,反倒神采奕奕,眼中精光内蕴,显然获益匪浅。

“药力退了。”殷德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惊叹与不舍,“但那种内力提纯、运转的感悟,还在。师姐,我有预感,最多半年,我必能真正踏入宗师境!”

殷句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念曲终面前,伸手。念曲终将青玉瓶放在她掌心。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秋雨骤急。

三后。

广陵府,白登道总坛。

这是一座占地方圆百亩的巨大庄园,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正门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白登道”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派祖师亲题。

此时,总坛内气氛凝重。

灵关所在的院里,闫觉钟半躺在榻上,膛腹部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先前与优游关人仇分说那一战,他虽仗着功力深厚将对方击退,自己却也挨了一记毒掌,掌力阴狠,至今内息运转仍有滞涩。

一名心腹弟子垂手立在榻前,低声将刚收到的消息禀报完毕。

闫觉钟听完,沉默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

“殷句要登关?”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讥讽,“她拿什么登?就凭她手下那几十号残兵败将,还是凭她那一身卡了五年不得寸进的功力?”

弟子小心翼翼道:“传信的人说,殷关人三前发下登关帖,邀三关人七后在总坛‘问道台’上一会,以武论道,定关主之位。”

“问道台……”闫觉钟喃喃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白登道祖制,若有弟子自认修为已达大宗师,可发“登关帖”,邀现任三关人于问道台论武。若能以一己之力正面压服三位关人,便可晋位关主,统御全道。

这规矩立了三百年,用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有人登关,还是七十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凌虚子”。彼时她以宗师巅峰修为连战三位宗师关人,百招内尽败之,震动江湖。只可惜,凌虚子晋位关主后不过三年,便因强行破境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尝试。

“她这是狗急跳墙了。”闫觉钟咳嗽两声,肩胛处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让他眉头拧紧,“我与仇分说两败俱伤,她以为这是机会,想借登关之名拖延时间,苟延残喘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既然她敢发帖,我便敢接。传话回去,七后,问道台上,我闫觉钟恭候大驾。”

弟子应声退下。

闫觉钟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殷句啊殷句,你以为我和仇分说都受了伤,你便有机可乘?太天真了。就算我与仇分说重伤未愈,可我们仍是实打实的宗师。更何况,还有倥偬关那位;米得道可从未负伤。

那个摇摆至今、左右逢源,看起来人畜无害、整侍弄花草的美男关人,才是四关人里心思最重的一个。

想到这里,闫觉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便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殷句绝无可能在一个月内,从宗师境跃升至能压服三位宗师的地步。这不符合武道常理,也违背了天地法则。

她必败无疑。

同一时间,优游关所在,仇分说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张登关帖,久久不语。

“关人,”一名黑衣执事低声道,“殷句此举,恐怕有诈。”

“自然有诈。”仇分说淡淡道,将帖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这七之约,看似堂堂正正,实则包藏祸心。我与闫觉钟重伤未愈,她这是要我们在七内强行出关,届时伤势反复,战力大损,她便可趁虚而入。”

“那咱们不去?”

“不去?”仇分说笑了,笑意森冷,“登关帖既出,天下皆知。我若不去,便是示弱,便是将关主之位拱手相让。从今往后,优游关在白登道,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外细雨朦胧的庭院。

“殷句这是阳谋。去,便是踏入她的陷阱;不去,便是自绝于道统。”他缓缓道,“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黑衣执事犹豫片刻,低声道:“可万一殷句真有底气呢?她敢发帖,总不至于一心求死吧?”

“底气?”仇分说转身,盯着那执事,目光如锥,“她有什么底气?是那几十号残兵败将给的,还是她背后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旧支配者’给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浓浓的讥诮:“至于那个什么念曲终,医术或许有点门道,可武学一道,终究要看自身修为。殷句卡在宗师初期五年,这是铁打的事实,任谁来了也改变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仇分说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传我令,七后,问道台,优游关上下,随我赴会。”

他看向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串成珠帘。

“殷句想赌,我便陪她赌。我倒要看看,她这局,能玩出什么花样。”

传信弟子最后才通知了米得道。并非看清倥偬关,实在是此人性格向来随意,行踪无定,最后才在一处别院中寻到他。

庭院遍植奇花异草,此时秋意渐浓,枫红菊黄,桂子飘香。一角小池,几尾锦鲤悠闲摆尾。檐下悬着一架鸟笼,里头养了只羽毛鲜亮的画眉,正啾啾鸣唱,米得道就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条斯理地撒入池中。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昳丽。一双玉手纤纤,手腕上松松垮垮地系着红绳一缕,又有眼下一点泪痣眉目含情,一身半透罩衣纤尘不染,隐约能见单衣下的秀美胴体。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三分风流,任谁见了,都只会当这是个富贵闲人,绝想不到他便是白登道三关人之一,执掌道中财货、产业、人脉的倥偬关人。

一名青衣小僮垂手立在三步外,低声禀报着登关帖的事。米得道听着,神色不变,依旧慢悠悠撒着鱼食。等小僮说完,他才轻轻“哦”了一声,随手将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中,拍了拍手。

“殷师妹,终于忍不住了么。”他轻声细语,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僮不敢接话。

米得道站起身,走到一株金桂旁,抬手折下一小枝,凑到鼻尖轻嗅。桂花香气甜腻,他却微微蹙眉,随手将那桂枝丢进池中。

“告诉殷师妹,七后,我会准时到场。”他转身,看向小僮,唇角噙着轻佻的笑意,“同门一场,她既发帖,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要捧场。”

小僮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待小僮走远,米得道脸上那抹笑意才缓缓敛去,他走回轩内,在一张紫檀木椅中坐下,端起桌上自酿的桂花酒,浅啜一口。酒是好酒,此时却泛着淡淡的涩。

“殿下如何看?”他忽然道。

屏风后,转出一人。

是个女子,看起来二十许,穿着一身素色劲装,长发高束,利落得像是江湖中闲云野鹤的剑客。周身气息宁静得近乎寡淡,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光风霁月有如风中青竹。

“米卿好雅兴。”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情绪,“外头如此热闹,米卿还有余兴喂鱼赏花。”

米得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女子,笑意重新浮上唇角:“殿下说笑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草民一介小小的倥偬关人,能翻起什么浪?”

“小小的倥偬关人?”女子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酒,“白登道三关,灵关掌刑,优游关掌外务,倥偬关掌财货,米卿手握道中七成产业、五成人脉,若你还是‘小小的’,那闫觉钟和仇分说,岂不成了蝼蚁?”

米得道但笑不语。

女子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殷句发登关帖,米卿怎么看?”

“怎么看?”米得道捻着指尖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桂花瓣,轻声道,“要么,她得了天大的机缘,真有把握压服三位宗师。要么,她疯了,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米卿信的哪种?”

“草民哪种都不信。”米得道松开手,那瓣桂花飘飘悠悠落下,“殷师妹不是疯子。她若疯,二十年前就疯了,不会忍到现在。”

“所以,”女子目光锐利起来,“她真有底气?”

“或许吧。”米得道不置可否,“但有没有底气,七后便知。届时问道台上一会,是龙是虫,一目了然。”

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米卿,”她缓缓道,“孤那两位皇姊,近来动作频频。闫觉钟和仇分说背后是废太子,五贼和殷句背后又有燕王的影子。这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撕破脸皮,在广陵府闹得不可开交。你说,这对谁最有利?”

米得道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不语。

“对孤最有利。”女子自问自答,声音冷了下去,“父皇身体一不如一,储位空悬,朝中暗流汹涌。长姊占着嫡长,二姊握着户部与工部,亦有边军支持——我呢?我有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米得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狠劲。

“孤只有你,米卿,孤未来的皇配。只有你这倥偬关,只有白登道这些年暗中积累的财货与人脉。所以,闫觉钟和仇分说,必须倒。殷句若真有本事坐上关主之位,那是她的造化。若没有——”

她转身,目光如刀。

“那便请米卿,趁此良机,断孤两位皇姊一臂。白登道,只能有一个声音。而那个声音,必须是你。”

米得道沉默良久。

他端起那盏香气尽散的桂花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下杯盏。

“谨遵,”他抬起眼,眼中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一片冰冷的锐利,“殿下令。”

七光阴,弹指即逝。

第八清晨,白登道总坛问道台,四关齐聚。

问道台坐落于无愧山,此山不高,却奇峻。山腰处有一方天然石台,广逾十丈,平坦如砥,相传是白登道开派祖师悟道之地,故名“问道台”。

此时天色未明,秋露深重,山道上已影影绰绰聚了数百人,皆是白登道弟子,分作四拨各据一方。灵关弟子气腾腾;优游关弟子神色冷峻;倥偬关弟子衣着各异,却个个气息精悍,目含精光。人数最少的,是殷句麾下的驽关弟子,统共不足三十人,聚在石台西侧,人人面色肃穆,腰背挺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江湖散人、小门小派的头面人物,得了消息前来观礼。这些人散在四周山岩、林间,或坐或立,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石台中央。

辰时三刻,东方既白。

一道身影自山道缓步而上。

那人穿一身天青劲装,腰束玄色革带,长发以木簪绾起,不戴冠,不佩饰,只背一柄古朴长刀。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落脚无声,仿佛与这山、这石、这清晨的雾气融为一体。

是殷句。

她身后跟着殷德、念曲终,三人行至石台西侧,殷句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那一瞬间,所有与她对视的人,心头皆是一凛。那眼神太静太利。静得像深潭寒水,不起波澜;利得像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刺得人眼疼。

“她不一样了。”人群中,有老者低声喃喃。

是不一样了。

七前,殷句重伤未愈,气息虚浮,眉宇间压着浓浓的疲惫与戾气。可今,她站在这里,面色红润,气息绵长,周身上下无半分烟火气,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那是内力臻至圆融、精气神浑然一体后,自然流露的“势”。

石台东侧,闫觉钟瞳孔微缩。

他身上伤口仍未痊愈,此刻隐隐作痛,可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殷句那深不可测的气息。

“宗师巅峰……”他身旁,仇分说缓缓吐出四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短短七,从宗师初期,到宗师巅峰。

这怎么可能?

“莫非她真得了什么逆天机缘?”闫觉钟咬牙低语。

仇分说没接话,他只是死死盯着殷句,像要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

石台南侧,米得道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中,身后只跟着两名青衣小僮。他手里把玩着一串白玉念珠,神色多情依旧,可两瓣俏唇紧紧抿起,足可见其内心并不平静。

辰时末,上三竿。

殷句抬步,走上石台中央。

她目光扫过三关人所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白登道第十二代弟子殷句,今于此,登关问道。”

“请三位师兄——”

她抬手,虚引。

“赐教。”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