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闹钟确实准时，但比闹钟更准时的，是高二理科班那令人头秃的物理课。
如果说英语是需要谈恋爱的对象，那物理对于钱桐来说，简直就是必须决一死战的父仇人。尤其是到了电磁学这一章，难度曲线就像是坐上了神舟飞船，直接从地面发射到了外太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本该是岁月静好的画面，但高二三班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这是一节物理自习课。
钱桐死死盯着练习册上那道代号为“第12题”的洛伦兹力综合大题，感觉自己的脑仁正在被放在铁板上滋滋冒油。题目里那个带电粒子，就像是喝了二斤假酒，在磁场和电场的双重夹击下，一会儿画圆，一会儿螺旋升天，走位风得让人想报警。
“已知粒子质量为m，电荷量为q……”
钱桐咬着笔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刚出生的苍蝇。她在草稿纸上画了擦，擦了画，原本洁白的纸面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中了毒的蜘蛛网，黑乎乎的一团，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这哪里是带电粒子，这分明是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半个小时过去了。
那个带电粒子依然在她的草稿纸上鬼打墙，除了把纸磨破了一个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钱桐感觉自己的重生外挂在物理面前似乎失效了。这就像是你带着满级装备回到新手村，结果发现新手村门口守着的是哥斯拉。
她颓废地趴在桌子上，侧过头，视线正好落在了前排。
那里坐着顾彦。
和钱桐这边的“世界末”不同，顾彦那边简直是“春暖花开”。这位学神正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那笔在他指尖旋转跳跃，灵活得像是有生命一样，转出了残影，转出了风采，转出了钱桐心里的羡慕嫉妒恨。
他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上，那个让钱桐的“第12题”，已经被填上了答案。字迹清隽，步骤简洁，仿佛他刚才只是随手签了个名，而不是解决了一道能让半个班级全军覆没的压轴题。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钱桐在心里哀嚎。有人在泥潭里狗刨，有人在云端上滑翔。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顾彦挺拔的后背。少年的校服洗得发白，有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别问她怎么闻到的，那是学霸特有的“智慧香氛”。
问，还是不问？这是一个问题。
上辈子，钱桐是绝对不敢问顾彦题目的。在她眼里，顾彦这种生物属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问他题目无异于自取其辱，万一他回过头来，用那种看单细胞生物的眼神看着你，淡淡地说一句“这也要问”，那她可能会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但现在……
钱桐摸了摸记本硬硬的封皮，想起了昨晚写下的豪言壮语——“只要跑得够快，遗憾就追不上我。”
遗憾追不追得上不知道，反正这道物理题要是再做不出来，老马（物理老师）的粉笔头肯定能追上她。
面子？面子多少钱一斤？能换高考五分吗？
不能！
钱桐眼底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她抓起那本已经被她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练习册，又握紧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一定要快，要准，要狠！
她伸出练习册的一角，对着顾彦坚实的后背，轻轻地、试探性地——戳了一下。
那动作，小心翼翼得仿佛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那个……”
声音刚出口，钱桐就后悔了。
因为就在她戳中顾彦后背的那一秒，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把水杯碰倒了，“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紧接着，全班几十双眼睛，像是装了雷达一样，齐刷刷地扫射过来。
大家都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时闷头刷题、存在感极低的钱桐，竟然在自习课上，公然“扰”高冷学神顾彦！
这是什么魔幻剧情？这是要起义吗？
坐在斜后方的张扬，嘴里的泡泡糖差点吞下去。他瞪大了眼睛，一脸“勇士啊”的表情，手里的漫画书都忘了翻页。
钱桐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迅速升温，大概已经红成了昨晚梦里的那颗西兰花。
完蛋，草率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中，顾彦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他并没有像大家想象中那样散发出“莫挨老子”的寒气，也没有不耐烦地抖动肩膀。他只是很自然地转过身来，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垂着，目光落在了钱桐戳他后背的“作案工具”——练习册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完全没有被“凡人”打扰的恼怒。
“哪题？”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像是玉石撞击，瞬间击碎了周围凝固的空气。
钱桐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她赶紧把练习册往前递了递，指着那道让她痛不欲生的题目，声音有点发虚：“第……第12题。这个带电粒子，它……它不听话。”
顾彦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带电粒子不听话？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清奇的物理问题描述。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好看得可以去当手模。
他接过钱桐手里的笔，又顺手抽走了她桌上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
顾彦扫了一眼题目。真的只是扫了一眼，大概也就两秒钟，那种眼神仿佛在看“1+1等于几”。
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
笔尖触碰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钱桐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顾彦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真的就是一个圆，但他画得极快，而且极圆，简直就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接着，他在圆里加了两条线，笔尖在某个点上重重一点。
“建立坐标系。”
他开口了，惜字如金。
钱桐眨眨眼：“啊？”
顾彦没有抬头，手中的笔继续在纸上游走，画出了几个矢量箭头。
“速度分解。”
又是四个字。
钱桐感觉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被扯动了一线头。
顾彦停下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的CPU有没有烧坏。见钱桐一脸懵懂中带着一丝顿悟的表情，他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
“不要盯着轨迹看。把速度分解成水平和竖直两个方向。水平方向匀速，竖直方向受力。这就是个简单的合成运动。”
简单的……合成运动？
钱桐盯着那张草稿纸。
顾彦画的图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两条坐标轴，一个圆，两个箭头。
但在钱桐眼里，这哪里是图，这分明是达芬奇密码的解密卡！
她之前一直陷在“粒子在磁场里转圈圈”的死胡同里出不来，死活要去算那个圆的半径和圆心角。结果顾彦直接把速度拆开了！
这就好比她在试图解开一团复杂的耳机线，而顾彦直接拿剪刀把线剪断了，告诉她：“看，直了。”
虽然暴力，但是……真理啊！
“轰”的一声。
钱桐感觉天灵盖被打开了，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门。原本那个张牙舞爪的带电粒子，瞬间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乖乖地趴在了坐标轴上。
“懂了？”顾彦看着她发光的眼睛，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懂了！彻底懂了！”钱桐点头如捣蒜，激动得差点想握住顾彦的手说一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顾彦把笔和那张草稿纸一起递还给她。
“基础模型变种而已，别被题目吓住。”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影依旧高冷，仿佛刚才那个耐心讲题的人是大家的幻觉。
全班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但那种“震惊”的余韵还在荡漾。
张扬终于把嘴里的泡泡糖咽了下去（幸好没噎死），他冲着顾彦的背影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虽然被老马的眼神瞪了回去，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彦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这题太简单我不想讲”的顾彦去哪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同桌（虽然是前后桌）效应”？
钱桐本没空理会周围的目光。她如获至宝地捧着那张草稿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笔和几个公式，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学神的自信和从容。
这哪里是草稿纸，这分明是符！是通往清华北大的入场券！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撕下来，拿出剪刀，沿着边缘修剪整齐。然后，她翻开自己那本厚厚的错题本，翻到最首页——那里原本是留给“高考誓词”的。
现在，它属于顾彦的“坐标系”。
钱桐拿起胶棒，郑重其事地把这张纸贴了上去。
贴完之后，她还觉得不够，又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批注：
“物理死结终结者：建立坐标系，分解速度。——顾老师亲传。”
写完这行字，钱桐看着那个帅气的“顾”字，忍不住傻笑了一下。
旁边的林珊一直默默地围观了全程。
作为同桌，她是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人。她亲眼目睹了钱桐从抓狂到绝望，再到鼓起勇气“戳背”，最后醍醐灌顶的全过程。
说实话，刚才钱桐伸出手的时候，林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顾彦回头一个冷眼把钱桐冻成冰棍。毕竟顾彦的高冷在江州一中是出了名的。
但结果……
林珊偷偷看了一眼钱桐那张贴着草稿纸的错题本，又看了看前排那个已经重新开始转笔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学神，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或者说，他对努力的人，总是多一份宽容？
林珊想起了钱桐最近那股疯魔般的学习劲头，心里微微一动。
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悄悄给钱桐竖了个大拇指。
钱桐看到了，转过头，对着林珊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拿下！”
是的，拿下了。
不仅拿下了这道物理题，好像还顺便拿下了“不敢问学神”的心理阴影。
钱桐心情大好，感觉窗外的阳光都明媚了不少。她重新拿起笔，看着练习册上剩下的题目。
刚才那个面目可憎的带电粒子，现在看起来竟然有点……眉清目秀？
“来吧，小宝贝，让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分解的。”
钱桐在心里哼着小曲，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舞动。
前排，顾彦听到了后面传来的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急促而轻快，透着一股子欢脱劲儿。
不像之前那样，全是焦虑的叹气声。
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停在虎口处。
“带电粒子不听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届重生者，脑回路确实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教室的另一角。
张扬正拿着手机，在桌斗里偷偷发微信。
【江州一中颜值扛把子（张扬）】：大新闻！大新闻！铁树开花了！万年冰山顾彦竟然给女生讲题了！还是主动画图的那种！
【群友A】：真的假的？顾神不是号称“讲题不如去刷题”吗？
【群友B】：哪个女生？校花？
【张扬】：不是校花，是钱桐！就是那个最近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怪才”！
【群友C】：？那个每天五点半起床的狠人？
【张扬】：对！我跟你们说，刚才那气氛，我都以为要打起来了，结果顾彦居然……啧啧啧，这难道就是强者的惺惺相惜？
张扬发完消息，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马，正好对上老马那双如同探照灯般的眼睛。
“张扬！笑什么笑？上来把这道题解了！”老马一声怒吼。
张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啊？老师，我……我不听话，能不能也分解一下？”
全班哄堂大笑。
钱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看着错题本上那张草稿纸，心里那颗名为“自信”的种子，似乎又得到了一次强力的浇灌。
原来，困难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原来，学神也不是住在天上的。
只要你敢伸出手，只要你敢打破那个“我不行”的壳，世界真的会给你让路。
甚至，还会有人给你画好坐标系，告诉你怎么走。
这一刻，钱桐觉得，重生的意义，不仅仅是改变命运，更是去体验那些上辈子因为胆怯而错过的风景。
比如，这道被解开的物理题。
比如，这张珍贵的草稿纸。
比如，这个虽然高冷、但其实挺暖的少年。
下午的自习课继续进行着，笔尖的沙沙声汇聚成一首奋斗的交响曲。
钱桐埋头刷题，越战越勇。
而那张贴在错题本首页的草稿纸，就像是一面旗帜，在她的心里猎猎作响，指引着她冲向那个名为“清华”的高地。
当然，在那之前，她得先搞定下一道题——
“带电小球在重力场和电场的复合场中做圆周运动……”
钱桐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刚才那个是喝醉了，这个是直接去杂技团上班了是吧？
不过没关系。
她看了一眼前排的背影，握紧了笔。
大不了，再戳一次！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