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灵芝炖鸽”被丫鬟端到柳氏面前。汤盅是上好的白瓷,盖子上雕着福寿纹路。丫鬟揭开盖子,热气混合着灵芝的药香和鸽的鲜香扑面而来。柳氏含笑拿起汤匙,正要舀汤,林盼儿忽然起身:“母亲且慢。”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林盼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女儿闻着这汤香气特殊,心中好奇。可否让女儿先尝一口,沾沾母亲的福气?”她说着,已自然地走到柳氏身边,伸手去接汤匙。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柄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余光里,她看见林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
柳氏失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这孩子,都要出嫁了,还这般孩子气。”她并未阻止,反而宠溺地将汤匙递了过去,“也罢,让你沾沾福气。”
林盼儿接过汤匙,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俯身,用净的汤匙从盅里舀起一小勺汤。汤汁清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袅袅上升,带着灵芝特有的微苦香气。她将汤勺缓缓送至唇边,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真的只是贪嘴尝鲜。
就在汤勺距离嘴唇还有三寸时,一股极淡的、不属于食材的苦涩气钻入鼻腔。
那气味太淡了,淡得几乎被灵芝的药香完全掩盖。若非林盼儿早有防备,若非她前世在病中喝过无数苦药,对药材气味格外敏感,她本察觉不到。
是碎骨子。
前世母亲病重时,她曾翻阅医书,见过这种药材的描述——性寒,味极苦,少量可致心悸乏力,长期服用会让人渐虚弱,最终昏厥而亡。最可怕的是,此药不易被寻常银针试出,混在补药中,极难察觉。
林盼儿的动作顿住了。
汤勺停在唇边,热气熏着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林婉儿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林盼儿抬起眼,对上母亲含笑的目光。她忽然展颜一笑,将汤勺从唇边移开,撒娇般道:“还是算了。这汤太补,女儿怕虚不受补,晚上该睡不着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母亲快喝吧,凉了可就辜负这好汤了。”
她将汤勺放回盅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临时起意。
柳氏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她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正要送入口中——
“母亲。”林盼儿忽然又开口。
柳氏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她。
林盼儿脸上泛起红晕,声音压低了些:“女儿……女儿方才用过的汤匙沾了唇,怕不净。让丫鬟给您换一把吧。”她说着,已经转身对身后的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立刻从旁边取来一把净的汤匙,恭敬地递给柳氏。
这个曲合情合理——女儿家爱净,又是即将出嫁的姑娘,讲究些也是应当。席间几位年长的女眷还点头赞许,觉得林盼儿懂事知礼。
柳氏换了汤匙,终于将那勺汤送入口中。
林盼儿站在母亲身侧,看着那勺汤消失在母亲唇间,心脏几乎要跳出腔。她强迫自己维持笑容,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没事的。
她刚才舀的是汤盅最上层的那一勺。如果下毒者将药粉撒在汤面,那一勺应该已经舀走了大部分。如果药粉是提前混入汤中,那剂量应该不至于立刻致命。
但无论如何,母亲不能再喝第二口。
林盼儿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滑过喉咙时带着涩意。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那桌,看见林婉儿松开了攥紧帕子的手,脸色却依旧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在紧张。
林盼儿垂下眼帘,心中冷笑。
宴席继续。
丝竹声悠扬,丫鬟们穿梭上菜,婆子们殷勤斟酒。厅内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处处都是喜庆的热闹。林盼儿坐在柳氏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女眷。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娴雅,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个大家闺秀”。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有多累。
她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半,落在母亲面前的汤盅上。
柳氏喝过那一勺后,便没有再动那盅汤。席间菜肴丰盛,她很快被其他菜式吸引了注意。那盅灵芝炖鸽被晾在一旁,热气渐渐消散,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林盼儿心中稍安。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她必须拿到那盅汤。
宴至中途,林盼儿忽然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口鼻。柳氏立刻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许是刚才喝了凉茶,嗓子有些痒。”林盼儿声音微哑,“女儿想去更衣,顺便透透气。”
“快去快回。”柳氏拍拍她的手,“让春桃跟着。”
林盼儿起身离席,春桃紧随其后。
走出正厅,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更衬得这处回廊的寂静。
林盼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春桃。
月光下,春桃的脸显得格外清晰。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鬟,此刻眼中满是担忧:“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林盼儿压低声音,“春桃,你听着,我要你做一件事。”
春桃立刻挺直脊背:“小姐吩咐。”
“等宴席散了,你去收拾母亲桌上的碗碟。记住,那盅灵芝炖鸽,你要亲自收走,不能经任何人的手。”林盼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收走后,立刻交给周嬷嬷,让她找机会出府,去找李大夫查验汤中成分。记住,是立刻,一刻都不能耽搁。”
春桃的脸色变了:“小姐,那汤……”
“别问。”林盼儿打断她,“照做就是。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春桃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林盼儿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春桃手中:“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觉得那汤味道不错,想留着明热了再喝。这点银子,打点厨房的人,让他们别多嘴。”
“是。”
交代完毕,林盼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挂上笑容,转身走回正厅。
厅内依旧热闹。
林盼儿坐回柳氏身边,端起温热的茶盏。茶水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她的目光再次扫向角落,看见林婉儿正低头吃着菜,动作机械,眼神飘忽。
她在害怕。
林盼儿垂下眼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这就是她曾经真心相待的妹妹,这就是她前世到死都没看透的人。
宴席持续到戌时末才散。
宾客陆续告辞,丫鬟婆子们开始收拾残席。林盼儿扶着柳氏起身,柔声道:“母亲今累了吧?女儿送您回房。”
柳氏确实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是有些乏了。你也早些休息,婚期就在眼前,要养足精神。”
“女儿晓得。”
林盼儿陪着柳氏回到主院,亲自伺候她洗漱更衣。她动作细致,将母亲发髻上的钗环一一取下,用梳子轻轻梳理长发。铜镜中,柳氏的面容温婉,眼角虽有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盼儿。”柳氏忽然开口。
“母亲?”
“嫁入陈家后,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柳氏的声音很轻,“但也要记得,你是林家的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挺直脊梁。”
林盼儿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强忍住情绪,低声道:“女儿记住了。”
伺候柳氏睡下,林盼儿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睡的侧脸,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前世她没能保护好母亲,这一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直到柳氏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盼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退出房间。
夜已深。
秋月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林盼儿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自己的小院,春桃已经等在房中。
“小姐。”春桃迎上来,压低声音,“那盅汤,奴婢已经交给周嬷嬷了。周嬷嬷说,她明一早就出府,去找李大夫。”
林盼儿点点头:“可有旁人看见?”
“没有。奴婢按小姐的吩咐,说是小姐想留着明喝,厨房的人收了银子,便没多问。”春桃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收拾汤盅时,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秋菊正好路过。”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她看了那汤盅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林盼儿眼神一凝:“她说什么了?”
“她问奴婢为什么要单独收走这盅汤。奴婢按小姐教的说,她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就走了。”春桃皱眉,“但那笑容,让奴婢心里发毛。”
林盼儿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
秋菊是林婉儿的贴身丫鬟,前世就是她帮着林婉儿做了不少事。如果秋菊注意到了这盅汤,那林婉儿肯定也知道了。
她们会怎么做?
销毁证据?还是……
林盼儿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李大夫的查验结果。只要证据确凿,她就能反击。
“春桃,你去周嬷嬷那里传话。”林盼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告诉她,不必等明,现在就去。若是府门已关,就从后门走。我给她对牌,守门的婆子不敢拦。”
“现在?”春桃一惊,“可是已经亥时了……”
“就是现在。”林盼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夜长梦多,拖不得。”
春桃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再多问,立刻转身出去了。
林盼儿独自坐在房中。
烛火跳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能闻到房中残留的熏香味,檀香混着茉莉,本该是安神的气息,此刻却让她心神不宁。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盼儿没有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的月色。秋夜的风穿过窗缝,带来凉意。她裹紧了外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母亲病榻上苍白的脸,父亲书房里枯死的兰花,林婉儿那张楚楚可怜却暗计的脸,还有陈晨……那个前世对她冷漠疏离的夫君。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盼儿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门被推开,周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小姐。”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盼儿让她进来,关上门:“如何?”
周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她将纸递给林盼儿:“李大夫验过了。这是他的亲笔。”
林盼儿接过纸,就着烛光看去。
纸上字迹工整,内容却让她浑身发冷:
“汤中检出‘碎骨子’成分,剂量约为每盅三钱。此药性寒味苦,少量服用可致心悸乏力、食欲不振;若每服用,半月内可致人虚弱昏厥;剂量若达五钱以上,一次便可致命。此药混于汤中,因灵芝味苦,极难察觉。寻常银针试毒之法,对此药无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乃虎狼之药,非治病所用。下毒者,心思歹毒,其心可诛。”
林盼儿的手在颤抖。
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晃动,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三钱,每盅三钱。母亲若是喝完这盅汤,再加上之前长期服用的寒凉之物……
她不敢想下去。
“李大夫还说,”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这‘碎骨子’药性猛烈,京城正规药铺极少售卖。能弄到此药的人,要么有特殊渠道,要么……就是懂行的人。”
林盼儿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心惊。
“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把这纸收好。还有那盅汤,找个地方埋了,不要留痕迹。”
“小姐,我们不去告诉老爷吗?”周嬷嬷急道,“这可是谋害主母的大罪!”
“要告诉。”林盼儿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不是现在。”
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庭院中月色如水,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可在这宁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婚期就在三后。”林盼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现在揭穿,赵姨娘母女必定狗急跳墙。大婚在即,不能出任何乱子。”
周嬷嬷明白了:“小姐是想……”
“等。”林盼儿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等大婚之后,等一切尘埃落定。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苍白,却坚毅。那双曾经满是柔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春桃。”她唤道。
“奴婢在。”
“明一早,你去主院伺候母亲。”林盼儿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母亲的饮食,必须经你的手。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要先让我过目。”
“是。”
“周嬷嬷,你继续盯着赵姨娘那边。”林盼儿顿了顿,“还有胡掌柜。孙三爷那边,该催的催,该压的压。我要他在我需要的时候,随时能站出来说话。”
“老奴明白。”
交代完毕,林盼儿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房中又只剩下她一人。
烛火燃到了底,光线渐渐暗淡。林盼儿没有添烛,她就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秋月。
碎骨子。
每盅三钱。
下毒者,心思歹毒。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林婉儿那张苍白慌乱的脸。前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亲妹妹要这样对她。这一世,她依然想不明白。
但她不需要明白了。
她只需要知道,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经是子时了。
林盼儿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锦被冰凉,她却感觉不到冷。心中那把火,已经烧得太旺。
这一夜,林府很多人无眠。
主院里,柳氏在睡梦中轻轻咳嗽了两声。
西厢房中,林婉儿坐在黑暗中,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姨娘的院子里,灯还亮着。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而林盼儿的小院里,烛火早已熄灭。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但黎明,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