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盼儿吹熄了烛火。房中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赵姨娘的哭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下。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她躺到床上,锦被依旧冰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要穿的那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前世她穿着那身衣裳时,心中满是羞涩与期待。这一世,只剩冷静与筹谋。窗外秋风呜咽,像在预示着什么。她翻了个身,不再去想。
***
天还未亮,春桃便端着铜盆进来了。
“小姐,该起了。”
林盼儿睁开眼。窗外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但院中已有走动声、低语声,还有红绸在风中飘动的窸窣声。她坐起身,任由春桃服侍着洗漱。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铜镜前,她看着镜中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十三岁,正是前世嫁入陈家的年纪。
“小姐今真美。”春桃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轻声说。
林盼儿没有接话。美不美,从来不是这场婚姻的关键。
梳妆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喜娘早早候在门外,待春桃为她穿好中衣,便鱼贯而入。大红嫁衣是苏绣的料子,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嫁衣很重,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凤冠更是沉甸甸的,镶着珍珠、宝石,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半张脸。
“新娘子莫动。”喜娘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凤冠要戴稳了,才能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林盼儿垂下眼。前世这凤冠她也戴过,可白头偕老?她连三十岁都没活到。
妆成时,天已大亮。院外传来锣鼓声,由远及近,震得窗纸都在颤动。那是迎亲的队伍来了。林盼儿站起身,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喜娘搀扶着她往外走,春桃跟在身后,手里捧着红盖头。
主院正堂里,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柳氏坐在上首,眼眶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林如海站在她身侧,脸色复杂——既有嫁女的不舍,又有昨夜处置赵姨娘后的余怒未消。堂下站满了林家的亲戚、仆从,人人都穿着喜庆的衣裳,可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盼儿在喜娘的搀扶下走进正堂。
她看见母亲眼中的泪光,看见父亲紧抿的嘴唇。她还看见,堂下本该站着林婉儿的位置,空着。
“二小姐呢?”有亲戚低声问。
“说是病了,起不来身。”有人小声回答。
“病了?昨还好好的……”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林盼儿垂下眼,盖头还未盖上,她能清楚地看见每个人的表情。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赵姨娘被禁足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开了。
“盼儿。”柳氏站起身,声音哽咽。
林盼儿走到父母面前,屈膝跪下。青石地面冰凉,透过厚厚的嫁衣仍能感受到寒意。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柳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林盼儿手中:“这里面……是些体己银子。到了陈家,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若受了委屈,记得……记得还有娘家……”
锦囊沉甸甸的,带着母亲的体温。林盼儿握紧了它,鼻尖忽然一酸。
前世母亲也给了她这样一个锦囊。可那时她太傻,以为嫁入高门便是福气,将锦囊压在箱底,从未动用。直到被休弃那,身无分文,才想起这个锦囊——可那时母亲早已病逝,锦囊里的银子,也早已不知去向。
“女儿记住了。”她的声音很稳。
林如海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女儿,昨刚在他面前揭发了下毒阴谋,冷静、果决,与他印象中那个柔顺怯懦的嫡女判若两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到了陈家,谨言慎行。莫要……莫要丢了林家的脸面。”
“是。”
喜娘上前,将红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
视线瞬间被一片血红笼罩。只能看见脚下三寸之地,只能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锣鼓声、鞭炮声。喜娘搀扶着她往外走,春桃在另一侧扶着她的手臂。跨过门槛时,她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
还有,远处西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嘶哑的哭喊。
“我的婉儿……我的女儿啊……”
是赵姨娘的声音。
林盼儿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
院门外,花轿早已等候多时。八人抬的大红轿子,轿帘上绣着富贵牡丹,轿顶缀着流苏。轿夫们穿着统一的红衣,腰间系着红绸。陈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吹鼓手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曲子,唢呐声高亢嘹亮,几乎要刺破耳膜。
林盼儿被扶上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轿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她坐在轿中,能感觉到轿子被稳稳抬起,然后开始前行。
锣鼓声、鞭炮声、人声,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嫁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看见自己交叠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净,涂着鲜红的蔻丹。
前世这时,她在轿中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遍默念着母亲教的礼仪。
这一世,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像在完成一场早已预演过的仪式。
花轿在京城的主街上缓缓前行。经过锦绣阁时,她看见阁楼窗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是苏月明和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苏月明朝花轿的方向挥了挥手帕,虽然看不见轿内的人,但那动作里带着祝福。
林盼儿轻轻放下轿帘。
轿子又行了一刻钟,终于停下。
陈府到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轿子掀翻。喜娘掀开轿帘,搀扶她下轿。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红毡,一直延伸到府门内。跨火盆、踏马鞍,这些仪式她前世走过一遍,今生再做,已是驾轻就熟。
礼堂里人声鼎沸。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陈家的亲戚、同僚、朋友,挤满了整个礼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脂粉和酒菜混合的气味,有些呛人。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拖长。
林盼儿在喜娘的指引下转身,屈膝,跪拜。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二拜高堂——”
她转向正堂上首。透过盖头下缘的缝隙,能看见两双穿着锦靴的脚——是陈父陈母。前世她对这两位公婆敬畏有加,小心翼翼伺候,却始终得不到真心认可。这一世……
她垂下眼,恭敬行礼。
“夫妻对拜——”
转身时,她看见对面那双男子的靴子。黑色缎面,绣着暗纹,鞋尖对着她的方向。陈晨。前世她的夫君,今生她的……伙伴。
她弯下腰。
盖头晃动间,她瞥见对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红绸的另一端。那双手,前世曾执笔批阅公文,也曾……冷漠地推开她递上的茶。
礼成。
送入洞房。
陈家的新房设在东院的厢房。房间很大,布置得喜庆而奢华。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床榻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果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像是桂花混合着檀香的味道。
林盼儿被扶到床边坐下。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往床上撒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那些果落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喜娘们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关上。
房里只剩下她和陈晨。
一片寂静。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陈家的宾客还在前院喝酒,新郎本该出去敬酒,但陈晨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站在她面前。
盖头还未掀,她只能看见他的靴尖。那双靴子停在她面前三尺处,不动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他伸出手,用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了盖头。
视线豁然开朗。
林盼儿抬起眼,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这一世的陈晨。
他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疏朗,穿着大红喜服,更衬得肤色白皙。只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没有新郎该有的喜悦或羞涩,只有平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入手的器物。
前世她第一次见他时,心跳如鼓,羞得不敢抬头。
这一世,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陈晨也在看她。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厚重的嫁衣,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却坐得笔直。那张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可眼神……太冷静了。没有新嫁娘的慌乱,没有对未来的憧憬,甚至没有该有的羞涩。
这和他听说的林盼儿,不太一样。
林府那位嫡女,传闻中柔顺怯懦,不善言辞。可眼前这人,从婚礼开始到此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体,没有丝毫差错。甚至此刻与他对视,也没有半分畏缩。
“累了吗?”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客气的疏离。
“尚可。”林盼儿回答,声音平稳。
陈晨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端过来,递给她一杯。
合卺酒。
前世喝这杯酒时,她紧张得手抖,酒洒了一些在嫁衣上。陈晨皱了皱眉,虽未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不悦,她记了很多年。
这一世,她稳稳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酒很烈,带着辛辣的甜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林盼儿面不改色,将空杯放回桌上。
陈晨看着她,忽然道:“后在陈家,需谨守妇道,孝顺翁姑,和睦妯娌。内宅之事,母亲会教你。”
例行公事的交代。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林盼儿垂眸:“是。”
“我平多在翰林院,归家较晚。你若有事,可禀告母亲。”
“是。”
“……”陈晨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道,“你早些休息。我还要去前院敬酒。”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少女坐在床边,嫁衣如火,凤冠璀璨,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陈晨推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林盼儿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酸痛。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点点将那些发簪、珠钗取下。每取下一件,便觉得轻松一分。
最后,凤冠被放在妆台上。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唇色嫣红,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新嫁娘。
她脱下嫁衣,换上常服。布料柔软贴身,带着淡淡的熏香。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的凉意。
窗外是陈家的庭院。假山、池塘、回廊,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远处前院的喧哗声隐约可闻,丝竹声、劝酒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热闹。
可这热闹,与她无关。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百子千孙被触手柔软,绣着密密麻麻的婴孩图案。前世她曾满怀期待地抚摸这些图案,幻想将来儿女绕膝的场景。
这一世,她只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软,很暖。
可她睡不着。
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花。那是并蒂莲的图案,寓意夫妻恩爱。烛火在帐外跳跃,投下晃动的光影。时间一点点流逝,前院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陈晨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见她还醒着,他顿了顿:“还没睡?”
“这就睡。”林盼儿闭上眼。
她听见他脱去外袍的声音,听见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床榻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春桃便来敲门了。
“小姐,该起了。要去给老爷夫人敬茶。”
林盼儿睁开眼。身旁的陈晨已经起身,正在穿衣。见她醒来,他道:“收拾一下,莫让父母久等。”
“是。”
梳洗更衣,换了身端庄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碧玉簪。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看不出昨夜是否睡好。
陈晨已经等在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院走去。
陈府的庭院比林府更大,也更精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池塘里养着锦鲤,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厨房传来的早点香味。
正堂里,陈父陈母早已端坐等候。
陈父陈文渊,年约四十许,面容严肃,穿着深青色常服,手中拿着一卷书。陈母李氏,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容貌端庄,眉眼温和,可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林盼儿垂眸,走上前。
丫鬟端来茶盘,她端起一杯,走到陈父面前,屈膝跪下:“儿媳给父亲敬茶。”
陈父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声音沉稳:“既入陈家门,便是陈家人。后需谨守本分,相夫教子。”
“儿媳谨记。”
她又端起另一杯,走到陈母面前:“儿媳给母亲敬茶。”
陈母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她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少女,目光从发髻到衣裙,再到那双交叠的手。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听闻你出嫁前,家中颇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