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年,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像那棵树。
扎在这儿,谁都想来乘凉。
等树老了枯了,他们就等着分柴火。
十二月初,我悄悄做了第一步。
去了市公证处。
接待我的公证员很年轻,叫小赵。
我把材料摆在她面前。
“我想做一份房产的公益捐赠公证。”
小赵愣了一下。
“阿姨,您确定?这是不可撤销的。”
“我确定。”
“捐给哪个机构?”
“市儿童福利基金会。附条件:我有生之年保留居住权,去世后房产归基金会。”
小赵仔细看了看我的证件。
“阿姨,这套房按现在的市价,大概在……”
“九百四十万左右。”我替她说出来。
“您……”她看着我,“您的子女同意吗?”
“这是我的房子,我全款购入,无贷款,无共有人。产权清晰,跟子女无关。”
我声音很稳。
四十年对账本练出来的稳。
小赵沉默了几秒,低头开始办手续。
公证做完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我把公证书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一本旧相册里。
相册是三个孩子小时候的照片。
老大六岁骑在我脖子上笑的那张。
老二八岁第一次得奖状举给我看的那张。
老三满月我抱着他在医院门口的那张。
我把公证书夹在老三那张照片的后面。
然后把相册放回书柜最高层。
第二步。
我去了银行。
把养老金账户做了一份信托安排——每月定额支取生活费,剩余部分归入信托,去世后捐赠给同一个基金会。
受益人一栏,没有何建设、何建民、何建国中的任何一个名字。
第三步。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保险公司客服。
“我要查询以我为被保险人的所有保单。”
客服核实身份后告诉我:
“何女士,您名下目前有两份意外伤害保险,投保人均为何建设先生。一份保额两百万,一份保额一百二十万。受益人均为何建设先生。”
“我要行使被保险人权利,撤销这两份保单。”
“好的,我帮您核实流程……”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比签公证书那天还稳。
三百二十万的意外险。
他买的不是保障,是期货。
赌的是我的命。
现在这张彩票,作废了。
06
十二月中旬,我开始演一场戏。
我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没真摔,只是用力拍了一下膝盖,肿了。
然后给老三打电话,声音虚弱。
“建国,妈摔了一跤,膝盖疼得厉害,你能来一趟吗?”
老三四十分钟赶到。
但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我的膝盖。
是看鞋柜。
确认老大老二没来,他才蹲下来查看我的腿。
“妈,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磕了一下。老了,骨头脆。”
周敏跟在后面,满脸心疼。
“妈,您一个人住太危险了。要不搬到我们那儿去?”
她又来了。
每次我“出事”,她就劝我搬走。
我知道她的算盘——我搬走了,这套房就空出来了。
“不搬。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