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妈妈怀里,花了很久才停止发抖。
客厅里十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再说话。
大姨的女儿,比我大两岁的表姐,手里还举着一支没点燃的仙女棒。
她看着我的样子,忽然红了眼眶。
我松开手。
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对不起。”我说。
妈妈把我搂得更紧了。
“不要说对不起。是我们没有想到。是我们不好。”
不是你们不好。
是我坏了。
从里面坏掉了。
06
开学了。
妈妈给我办了班,四年级。
按年龄我应该上初二,但七年空白,只能从头来。
班里的孩子都比我小四五岁。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说什么。
在王家的七年,我说过的话可以分为四类:
是。
不是。
好的。
对不起。
除此之外的话,说了也没有用。
数学课,老师叫我上台做题。
38加47。
我站在黑板前,粉笔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不会。家教老师教过。
是怕。
怕做错了以后的事情。
在王家的小学,我答错了一道题,赵翠花让我跪在搓衣板上抄了一百遍。
“写错了。”她站在旁边看,“手伸出来。”
尺子打下来,手肿了三天。
“85。”我写在黑板上。
“回答正确!”老师笑着说,“大家给姜晓禾鼓掌。”
掌声响起来。
我攥着粉笔,低着头走回座位。
不是高兴。
是庆幸。
庆幸没有错。
第三周,出事了。
课间的时候,前桌的男生转过身来。
“喂,你的橡皮借我用一下。”
我把橡皮递给他。
“你的尺子也借我。”
我把尺子递给他。
“你的铅笔呢?”
我把铅笔也递了过去。
他看了看我空空的桌面,笑了。
“你的文具盒也给我吧。”
我把文具盒推过去。
他愣住了。
旁边的女生拍了他一下。
“你嘛欺负她!”
他把东西还给我,表情有些尴尬。
“我开玩笑的……你怎么真给啊?”
我不知道什么是开玩笑。
在王家,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去喂猪”就是去喂猪。
“滚出去”就是滚出去。
“再不听话把你卖了”——
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我也分不清。
但我不敢赌。
放学后妈妈来接我。
我把文具盒的事告诉了她。
不是我想告状。
是心理医生说,发生了什么事要跟爸爸妈妈说。
这是“作业”。
妈妈听完,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晓禾,别人找你要东西,你可以说不给。”
“他说借。”
“借也可以拒绝。”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你有权利不借。”
我的东西。
我的权利。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我消化了很久。
在王家,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的”。
碗筷是他们的,床是他们的,连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他们给的。
赵翠花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七年。
“你全身上下,哪样不是我给的?连你这条命,都是我们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