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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早上,沈桦又是在公鸡叫声中醒来的。这次她没有赖床,翻身就起来了。昨晚她想了一夜,想柒月,想那些课堂上的孩子,想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想得脑子发涨,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但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反而比昨天更清醒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改变所有孩子的命运,但她可以从一个孩子开始。

洗漱完,她没有等陈大姐叫,自己下楼。陈大姐已经在榕树下剥玉米了,旁边多了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半篓青椒。沈桦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玉米开始剥。这次她记住了陈大姐教的手法,两玉米对着一搓,虽然还是没有陈大姐快,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手指头没那么疼。

“今天精神比昨天好。”陈大姐看了她一眼。

“昨天有点懵,今天好了。”

“那就好。”陈大姐把剥好的玉米粒倒进盆里,“今天你去学校,跟李校长说一声,下周一的课排好了没有。排好了就好好准备,没排好就催催他。李校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慢。”

沈桦笑了一下:“好。”

吃完饭,她背着包往学校走。今天比昨天早,路上没什么人。经过那栋木楼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懂,方言太重了。但这次没有哭声,只是普通的说话声,像是在跟谁聊天。沈桦放慢脚步听了一下,没听到回应,大概是老太太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昨天差点走错的那个岔路口,墙上“小学→”三个字还在,粉笔写的,经过一夜的露水,字迹模糊了一些。她看了看那个箭头,又看了看那条岔路。岔路往右拐,通往后山,不知道通到哪里。她站了两秒钟,决定以后有机会再去看,现在先去学校。

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昨天拍皮球的那两个小男孩今天没拍球,在玩弹珠,趴在地上,眯着一只眼,瞄准,弹指,玻璃珠咕噜噜滚出去,撞上另一颗,发出清脆的响声。赢了的那一个高兴得跳起来,输了的蹲在地上不说话,但也没哭,只是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另一颗弹珠,放在地上,说“再来”。

沈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小时候也玩过弹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那种玻璃珠在手指间滚动的手感。

“沈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桦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中年妇女穿着碎花上衣,头发用一橡皮筋扎着,脸上带着笑。小男孩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新来的沈老师吧?”中年妇女走到她面前,“我听杨梅说了,说来了个上海的老师。”

“是我。”

“太好了太好了。”中年妇女蹲下来,把小男孩拉到面前,“快叫沈老师。”

小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叫啊。”

小男孩还是不开口。中年妇女有点急了,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没事没事。”沈桦赶紧说,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勇。”

“小勇,你好。我是沈老师,以后教你们语文。”沈桦伸出手。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碰了一下她的手心,又缩回去了。手很小,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缝里有黑泥。

中年妇女笑了:“他就是这样,怕生。熟了就好了。沈老师,麻烦你多关照,这孩子语文不好,上学期才考了六十多分。”

“我会的。”

中年妇女又叮嘱了小勇几句“要听话”“不许捣乱”之类的话,然后转身走了。小勇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攥白了。

“走,一起进去。”沈桦说。

小勇跟在她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桦停下来等他,他也停下来。沈桦往前走,他也往前走。沈桦忽然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沈桦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怕他觉得是在笑话他。

到了办公室门口,沈桦停下来,转身对小勇说:“你先去教室吧,一会儿就上课了。”

小勇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跑了。那一眼很快,快到沈桦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沈桦走进办公室。李校长已经在了,还是坐在那张桌前,还是在批改作业。沈桦觉得他好像永远在批改作业,不管什么时候来,他都在做这件事。

“李老师早。”

“早。”李校长抬起头,“昨天听课感觉怎么样?”

沈桦想了想,说:“孩子们基础不太好,课堂互动少,出勤率也有问题。三年级的数学课,十五个学生只来了九个。”

李校长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三年级那个班,有几个孩子家里住得远,中午回去吃饭,赶不回来。我跟家长说过好几次,让给孩子带饭,但有些家长不愿意,说带饭麻烦,中午回来吃热乎的。”

“学校不能提供午餐吗?”

“以前有过,后来没钱了,就没再做了。国家有营养餐,每个学生每天补助四块钱,但这四块钱是补午餐的,问题是没有食堂,钱发到家长手里,有些家长就拿去买别的东西了,孩子还是没饭吃。”

沈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对了,”李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课表排好了。你看看。”

沈桦接过来一看。三年级语文,每周四节,周一、周三、周五各一节,周二两节。四年级语文,每周四节,安排类似。另外还给她排了一节阅读课,周五下午最后一节,全校一到六年级一起上。

“阅读课?”沈桦问。

“就是带着孩子们读读书。图书室那些书,放着也是放着,你带着他们读读,培养培养兴趣。”李校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沈桦觉得他不是随便排的。他可能是看到昨天她蹲在图书室门口看那些书的样子,知道她对这件事有兴趣。

“好,我会好好准备的。”

上午第一节课,沈桦没有去听课。她跟李校长请了个假,说想去村里转转,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李校长说好,让她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沈桦走出学校,没有往村委会的方向走,而是往反方向走了。那条路她昨天没走过,窄窄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木楼,有的楼门口坐着老人,有的楼门口晒着东西,有的楼门口什么也没有,门关着,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发白了。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她注意到这些木楼虽然旧,但大多数都收拾得很净。门口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劈好的木柴码成一堵矮墙。有的门口种着花,不是那种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指甲花、太阳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一团,黄的一团,给灰扑扑的村子添了一点颜色。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见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比学校那棵小一些,但树冠也很茂盛。榕树下面坐着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她们的针线活做得很快,针在鞋底上穿来穿去,发出噗噗的声音。沈桦走近的时候,几个老太太同时抬起头来看她。

“你们好。”沈桦笑着打招呼。

老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钟,其中一个穿蓝布衣服的老太太开口了,说了一句方言,沈桦没听懂。她大概是在问“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姓沈。”

老太太们又互相看了看。这次,另一个老太太笑了,露出一颗牙都没有的牙床:“沈老师好。”

虽然口音很重,但沈桦听懂了。她心里一热,蹲下来,跟她们聊了几句。聊的内容很简单——“你从哪里来”“待多久”“住哪里”。老太太们说话很慢,沈桦听不太懂的地方就猜,猜错了老太太们就笑,笑得前仰后合,像一群小姑娘。

聊了十几分钟,沈桦站起来,跟她们告别。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太太还在看她,有一个还朝她挥了挥手。沈桦也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她看见路边有一栋木楼,门口坐着一个老,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沈桦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小女孩是柒月。

柒月窝在老怀里,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得很专心,没有注意到沈桦走过来。老先看见了沈桦,抬起头,目光有些浑浊,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柒月。”沈桦轻声叫她。

柒月抬起头,看见沈桦,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心软的神情。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跑开。沈桦觉得这是个进步。

“你在画什么?”

柒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东西,没有说话。沈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画着很多圆圈,大大小小的,有的圆圈里面画着点,有的圆圈外面画着线,像太阳,又像花。

“这是太阳?”沈桦指着一个画了放射状线条的圆圈说。

柒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柒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向葵。”

沈桦想起来了。昨天在学校,柒月画的也是一朵向葵。她很喜欢向葵。

“你很喜欢向葵?”

柒月点了点头。

“为什么喜欢?”

柒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用树枝在向葵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身体,头上没有辫子,这次是一个小男孩。

“这是谁?”沈桦问。

柒月还是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从小人身上移开,看向了远处。沈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连绵的山和灰蒙蒙的天。

老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方言,沈桦只听懂了几个词——“她”“画画”“一天到晚”。老的语气不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柒月一天到晚都在画画。画在纸上,画在地上,画在墙上,画在任何能画的地方。

沈桦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过去。“柒月,你在我本子上画一张好不好?”

柒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点的……渴望。她伸出手,又缩回去了。

“没关系,画吧。”沈桦把笔记本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柒月拿着树枝,但看了看树枝,又看了看笔记本,大概觉得树枝不适合在纸上画。沈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她。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笔,笔杆上印着一只小熊。

柒月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熊,嘴角动了一下。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开始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沈桦蹲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怕打扰她。

柒月先画了一个圆,然后在这个圆的周围画了一圈花瓣,一片一片,层层叠叠。然后她在花的茎上画了两片叶子,叶子的脉络一条一条画得很清楚。最后,她在花的部画了几线,大概是草。整幅画用了大概五分钟。画完之后,她抬起头,把笔递还给沈桦。

沈桦看着那朵向葵,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客套,是真的被震住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受过任何美术训练,画出来的向葵却有模有样。花瓣的弧度、叶子的姿态、整朵花的比例,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画得真好,像个小画家”的恰到好处,是那种“这个孩子有天赋”的恰到好处。

“柒月,你画得真好。”沈桦说,声音有点发紧。

柒月低下了头。她大概不习惯被人夸。老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沈桦没听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她从小就喜欢画”之类的话。

沈桦把笔记本合上,收好。她站起来,看着柒月,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以后你可以在我的本子上随便画”,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她想说“你要好好画,以后一定可以画得很好”,但觉得这句话又太重了,像一个空头支票。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明天学校有阅读课,你来吗?”

柒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沈桦记住了很久。不是答应,不是拒绝,是一种犹豫。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你来吧,”沈桦说,“我带你去看书。”

柒月没有回答,低下头,拿起树枝,继续在地上画。这次她没有画向葵,画了一个人。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嘴角往上翘,在笑。沈桦站了一会儿,跟老道了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柒月还在画,老还在看她。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柒月的头发上,她没有抬头。

回到村委会,沈桦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翻开笔记本。柒月画的那朵向葵还在,圆珠笔的蓝色线条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下周的教案。

她先写三年级的语文课。课本她昨天翻了,第一单元的主题是“家乡”,讲的是不同的人写自己的家乡。她想了想,决定第一节课不讲课文,先让孩子们说说自己的家乡。大塘村是什么样的?他们喜欢这里的什么?不喜欢这里的什么?她想让孩子们开口说话,说什么都行。

然后她写四年级的语文课。四年级的课本第一单元也是“家乡”,但内容更深一些,有一篇课文叫《我爱家乡的杨梅》,是一个作家写的回忆故乡的文章。她打算从这篇文章入手,让孩子们写一写自己家乡的特产。大塘村有什么特产?玉米、土豆、辣椒。这些东西不起眼,但它们是这里的孩子们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是可以写的。

最后她写阅读课。这是她最没把握的一节课。一到六年级一起上,年龄跨度大,阅读水平参差不齐。她翻了一下图书室的书箱,找出几本适合不同年龄段的书,一年级到三年级读绘本,四年级到六年级读短篇故事。她打算第一节课先不讲太多,就是带着孩子们读书,每人发一本书,安静地读,读完可以画下来,也可以写下来。

写教案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方芳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块芯片的显微照片,密密麻麻的电路像一座微型的城市。

“这是我这段时间在做的。”方芳说。

沈桦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她看不懂那些电路,但她看得懂方芳发这张照片时的心情。那不是炫耀,是一种分享——你看,我在做的事情,虽然你看不懂,但我想让你知道。

沈桦回了一条:“很好看。像一座城市。”

方芳说:“就是一座城市。只是小了点。”

沈桦笑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教案。写到一半,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几个孩子在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玩,其中一个她认识,是今天早上那个叫小勇的男孩。他在追一只蝴蝶,追得很认真,跑得满头大汗,蝴蝶忽高忽低地飞着,就是不让他抓到。

沈桦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塘村的孩子,他们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没有游乐场,没有补习班,没有博物馆,没有图书馆。他们每天在这条土路上跑来跑去,在榕树下画画,在场上拍瘪了气的皮球。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座山、这个村、这条路。但也许,正因为小,他们才看得更仔细。一朵向葵的花瓣有几片,一只蝴蝶飞过的路线是什么形状,一个老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这些细小的东西,城里孩子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

下午,沈桦去了一趟小卖部。小卖部在村委会往东走两百米的地方,是村里唯一的一家。门面不大,东西也不多,但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有。沈桦买了一包铅笔、两个笔记本、一盒彩色蜡笔。蜡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十二色,包装纸皱皱的,但颜色还算鲜艳。

她准备把蜡笔送给柒月。

但她没有马上去找柒月。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就是明天,阅读课之后。如果柒月来了,她就送给她。如果没来,她就再去找她。

下午四点多,沈桦回到村委会。陈大姐在一楼大厅整理文件,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今天去哪里了?”

“去村里转了转,在学校待了一会儿。”

“见到谁了?”

沈桦想了想,说:“见到一个叫柒月的小女孩。”

陈大姐的目光停了一下。沈桦注意到,每次她提到柒月,对方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杨梅是这样,现在陈大姐也是这样。这个停顿不是惊讶,是一种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她身体不好,”陈大姐说,“你要是有空,帮帮她们。”

沈桦点了点头。她没问怎么帮,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阅读课,她要让柒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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