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晚,沈桦在村委会二楼备课,窗外虫鸣如织。她写了半页教案,停下来,想起柒月靠在她身上的温度。那个小小的身体,僵硬了很久,终于慢慢软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场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手机震了一下。方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到现在。你那边几点了?”
沈桦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快十一点半了。你还不睡?”
“刚跑完仿真,结果还是不对。第三十七次了。”
沈桦看着“第三十七次”这几个字,心里揪了一下。她认识方芳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方芳做一件事失败这么多次。方芳永远是那个“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一百次”的人。但三十七次,太多次了。
“今晚别跑了,睡觉。”沈桦打字,“芯片不会跑,明天再跑。”
方芳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说得对。睡觉。晚安。”
沈桦回了一个“晚安”,放下手机。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些,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像是月亮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纱。她想起柒月说“月亮飞走了,但是它还会回来”。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是早慧,还是苦难教会了她。
周早上,沈桦起得很早。她想去村里走走,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有目标地走。她想去看几个人:小勇、吴小梅、柒月。她想看看他们在家里的样子,和他们单独说说话,不是作为老师,是作为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她先去了小勇家。木楼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沈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小勇?”
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电视的声音小了,小勇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鲸鱼绘本。他看见沈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上次大了一些,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也弯了一些。
“沈老师。”
“小勇,你一个人在家?”
“嗯。我爸爸去镇上了。”
“我能进来吗?”
小勇点了点头,让开身子。沈桦走进去。屋里比她想象的要整洁,地上扫得净净,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电视开着,在放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
“你在看什么?”沈桦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大蓝。”小勇把书举起来,翻到鲸鱼的那一页,“我又看了一遍。”
“大蓝还在海里吗?”
“在。它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你怎么知道它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小勇想了想,说:“因为它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桦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勇,你以后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小勇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书上的鲸鱼,手指在鲸鱼尾巴上描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桦,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我想去。但是我爸爸一个人在这里,他会孤单的。”
沈桦的喉咙发紧。她看着小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懂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才认识小勇不到两个星期,但她已经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装着多少东西。他装着爸爸,装着妈妈,装着大蓝,还装着很多他不说出来的话。
“小勇,你爸爸不会孤单的。你出去了,学了很多东西,再回来,把这里变得更好。你爸爸会为你骄傲的。”
小勇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小勇低下头,又看了看大蓝。然后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从大勇家出来,沈桦去了吴小梅家。红砖房的门关着,但窗户开着。她走到窗户边往里看,吴小梅坐在桌前,在写作业。她写得很认真,头低得很深,几乎贴到了本子上。
沈桦敲了敲窗户。吴小梅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门口开门。
“沈老师?”
“小梅,我来看看你。你妈妈呢?”
“去地里了。她说今天要把那块玉米地收完。”
沈桦走进去。桌上的作业本摊开着,是数学作业,分数加减法。她看了一眼,全做对了。
“小梅,你成绩这么好,以后想考什么学校?”
吴小梅低下头,脸有点红。“我想考县一中。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县一中很难考。我们学校好几年没有人考上过了。”
“没人考上不代表你考不上。”沈桦看着她,“你语文成绩全班第一,数学也不错。还有一年时间,你好好准备,有机会的。”
吴小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沈桦见过——在小勇的眼睛里见过,在柒月的眼睛里见过,在她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那是希望。很小的一粒,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但还亮着。
“沈老师,我妈妈昨天跟我说,她不让我去打工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的。”
“她说,是你帮了我。”
“不是我帮了你,是政策帮了你。”沈桦从包里掏出那张“春蕾计划”的资助申请表,“这个你填一下,填好了我帮你去寄。每学期有一千块钱的助学金,够你交学费和买书本了。”
吴小梅接过表格,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沈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你好好读书,就是谢我了。”
吴小梅用力点了点头。
从吴小梅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沈桦走在巷子里,太阳很大,晒得她后脖子发烫。她加快了脚步,想去柒月家看看。
走到柒月家门口,门开着。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在择菜。她看见沈桦,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顾,柒月呢?”
“在屋里画画。”
沈桦走进去。柒月趴在方桌上,面前摊着好几张纸,纸上是各种颜色的向葵——金黄色的、橘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她用沈桦送的彩色蜡笔,把向葵画成了各种颜色。每一朵都不一样,但每一朵都很认真。
“柒月,你画了这么多?”
柒月抬起头,看了沈桦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沈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画。柒月正在画一朵紫色的向葵,花瓣画得很仔细,一层一层,由深到浅,过渡得很自然。沈桦不懂画画,但她觉得这朵花画得真好,好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柒月,你为什么喜欢向葵?”
柒月停下笔,想了想。“因为它总是向着太阳。”
“你想做向葵吗?”
柒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柒月”。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画从纸上撕下来,递给沈桦。
沈桦接过来,看着那朵紫色的向葵,看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柒月”,眼睛湿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画折好,放进包里。“柒月,这幅画我会一直留着。”
柒月没有说话,但她笑了。那是沈桦第一次看见柒月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桦坐在那里,看着柒月的笑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值了。跑再多路,盖再多章,填再多表,都值了。就为了这一个笑。
下午,沈桦回到村委会,把那朵紫色的向葵拿出来,贴在床头的墙上。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两步,看了看。画不大,A4纸的一半,颜色也不算鲜艳,但贴在那面灰白的墙上,整个房间都亮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今天天气很好,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她想起刚来大塘村的那天,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心里全是忐忑。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也是满满的,但不是忐忑,是另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踏实,也许是归属,也许只是知道——这里有她在乎的人,也有在乎她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方芳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跑了一遍新的方案,结果对了。”
沈桦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第三十八次?”
“嗯。第三十八次。”
“恭喜你。”
方芳说:“同喜。你那边怎么样了?”
沈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今天柒月笑了。”
方芳说:“比你那个助学金还重要?”
沈桦说:“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洒在山坡上,把玉米地染成一片金黄。沈桦看着那片金黄,想起陈大姐说的“有了念想,就有了奔头”。她想,她在这里种下的那些种子,也许有些已经发芽了。在柒月的画里,在小勇的笑里,在吴小梅的眼泪里。那些芽很小,小到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她相信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