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怀安领她去了船行。
蔡氏船行在后渚港东段,紧挨着码头。说是船行,其实就是三间临水的砖房,中间一间做账房,两边做库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蔡氏船行”四个字已经被海风吹得模模糊糊了。
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账册、货单、牙人文书,角落里还摞着几卷海图,用铜镇纸压着。
蔡怀安搬了条凳子给她,自己靠在桌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往她面前一推。
“你先看看这个。”
林知遥翻开账册。
字迹潦草,有好几种笔迹混在一起——显然不是一个人记的。数字更乱,有的用的是苏州码子,有的用的是汉字大写,还有几处脆画了个圈代替。进项出项混在同一页上,既不分类,也不标期,像是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蔡怀安挠了挠后脑勺:”我爹在的时候,账都是他管。半年前他中了风,躺在床上说不出话。这些账就没人理了。我算了三天,越算越乱。”
林知遥没说话,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不厚,总共三十七页。她翻得很快,手指在每一行数字上轻轻点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蔡怀安在旁边看着,渐渐皱起了眉——他以为她要算很久。
半炷香的工夫。
林知遥合上账册,抬起头来。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蔡氏船行共出海三趟。第一趟走占城,运回沉香、犀角,毛利约两百四十贯。第二趟走三佛齐,运回胡椒、丁香,毛利约三百一十贯。第三趟也是三佛齐,就是这次,刨去方老板那批布的,毛利约一百八十贯。三趟合计毛利七百三十贯,扣除船修、水手工钱、港口税费、牙人佣金,净利约三百九十贯。”
蔡怀安瞪大了眼睛。
“但是。”林知遥的手指点在账册的第十二页和第二十九页,”这两处有问题。第十二页,九月二十三购入桐油三十桶,记的是每桶四百文,合计十二贯。但泉州桐油九月的市价是每桶三百二十文,三十桶应是九贯六百文。多出的两贯四百文,去了哪里?”
蔡怀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十九页,正月初八给牙人陈三的佣金,记的是二十五贯。但按照这批货的总价和泉州行规的抽佣比例,佣金应是十八贯。多出的七贯,又去了哪里?”
蔡怀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油灯晃了三晃。
“阿福那个王八蛋。”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又猛地收住,看了林知遥一眼,耳有些发红——大约是觉得在姑娘面前骂粗话不妥。
林知遥没在意。她把账册推回去,垂下眼睛。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暖色。她从衣襟里掏出阿婆给的那包崖州棉线,放在桌上,一束一束地排开。靛蓝、藤黄、胭脂红,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鲜亮。
她拿起一束靛蓝色的棉线,又拿起桌角那块从方老板货里扯下来的烂布头——蔡怀安大约是顺手带回来的——放在一起比较。
一细一粗。一韧一松。一个色泽沉稳,一个灰白斑驳。
两个世界。
“蔡东家。”她开口了。
蔡怀安正在生闷气,闻声抬头:”嗯?”
“你跑海多少年了?”
“十三岁上船,到今年六年了。”
“海上最怕什么?”
蔡怀安想了想:”风浪、暗礁、海盗。”
“货呢?货最怕什么?”
“……水。海水。”他顿了顿,”瓷器怕磕碰,丝绸怕,但最怕的还是海水。盐分太重,什么布都扛不住。每次出海,光是包货的油布就要花几十贯。”
林知遥点了点头。她把那束崖州棉线递到蔡怀安面前:”你摸摸这个。”
蔡怀安伸手捏了捏,粗糙的指腹在棉线上来回搓了两下,眉头微微挑起。
“这线……”
“阿婆从崖州带来的。黎族人纺的。”林知遥说,”你注意它的密度——比泉州棉线细一倍,但韧性强一倍。经纬线如果能做到每寸八十以上,织出来的布,盐水未必浸得透。”
蔡怀安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蔡东家,你需要好布,我需要一条活路。”林知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账房里对账一样平静,”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能织出一种不怕海水的布,你觉得值多少钱?”
蔡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旧衣上的窟窿,手指上的淤痕,瘦削的肩膀,以及那双和年龄不相称的、过分沉稳的眼睛。
“你一个刚……”他顿住了,把到嘴边的词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哪来的本钱?”
“本钱可以没有,但脑子不能没有。”林知遥把棉线一束一束地收回布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你出钱,只要你答应——等我织出样布来,你第一个看。”
蔡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码头上,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
“行。”蔡怀安忽然站直了身子,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是海商的规矩。掌心朝上,表示坦诚相待,不藏暗手。
林知遥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了上去。
她的手小而凉,指节上的淤青碰到他掌心的老茧,微微一颤。
“一言为定。”蔡怀安说。
“一言为定。”
他们走出账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水轻轻拍打着石岸。几只海鸟栖在桅杆顶端,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月光铺在江面上,银白色的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刺桐花开了。
码头边的几棵刺桐树不知什么时候开满了花,火红的花瓣在月色里暗成绛紫色,一瓣一瓣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船舷上,落在水面上,被水慢慢推向远方。
林知遥攥着那包崖州棉线,站在码头边上,望着海的方向。
她从未出过泉州城。她不知道海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三佛齐的胡椒林长什么样,不知道占城的稻米是不是真的一年三熟,不知道大食的琉璃作坊里藏着多少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经纬线可以织成布,也可以织成路。
从今天起,她要织一条自己的路。
远处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点灯火。
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是一艘巨大的帆船正在进港,三角帆高高张开,帆上绘着一弯银白色的新月。船身比码头上最大的福船还要长出一截,吃水极深,压得海面微微下沉。
船头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下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裹着深色的头巾,手里举着一支铜制的千里镜,正对着泉州港的方向缓缓扫过。
这座全世界最繁华的港口,又有新客来了。
而林知遥还不知道,这艘船上装着的货物,将彻底改变她的命运——也改变这座城的命运。
但此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刺桐花下,攥着那包棉线,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