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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泉州城南的巷子窄得像一道缝。

两人并行须得侧身,头顶晾满了各色布匹,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绢纱麻葛,落在青石板上,染成斑斓的碎片。有风来时,那些布便轻轻鼓荡,像无数只手在拂人面颊。

林知遥跟在蔡怀安身后,一路走,一路看。

这一带是泉州的手工业聚集之地。织户、染坊、制陶作坊挤挤挨挨地排在巷子两侧,空气里混着靛蓝染料的涩味、浆洗布匹的碱味,还有不知哪家炉灶飘来的饭菜香。一个妇人端着一盆刚染好的蓝布从门里出来,水珠子滴答落地,在石板上洇出一朵朵深蓝色的花。

巷口有棵老榕树,须垂得低低的,像一道帘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剥棉花,手边搁着竹筐,棉桃堆成小山似的。一只黄狗卧在树荫里,懒洋洋地打盹,耳朵偶尔抖一下,赶走落上来的飞虫。

蔡怀安侧着身子在巷中穿行,肩膀差点蹭到两边人家的门框。他个子高,又黑又壮,走在这条窄巷里像一头误入小径的水牛。林知遥跟在后面,身形瘦小,倒是走得轻松。

“就这里了。”蔡怀安在一扇半朽的木门前停住脚。

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他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许久没人来过。

屋子很小。

一间卧房,一间灶房,中间隔着半堵矮墙。窗纸破了几个洞,午后的光从洞里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面是夯土的,角落里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月租两百文,”蔡怀安站在门口,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城南这片都是这个价,好处是离布市近,隔壁就是王家织坊……”

他话没说完,隔壁便传来织机的声响——踏板起落,梭子穿行,经线纬线交错间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那声音沉稳而绵密,像一场不知疲倦的雨。

林知遥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

墙角有蛛网,屋顶有漏痕,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角落——那里斜靠着一架废弃的织机。

她走过去,蹲下身细看。

织机的框架还算完整,是泉州常见的斜织机样式,综片和筘都在,但少了几提综杆,踏板也断了一。木头表面蒙着灰,用手指一抹,露出底下的深褐色——是老榆木,结实耐用的那种。

“这是从前租客留下的,”蔡怀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王家织坊的老师傅说缺了件,修修还能用。”

林知遥没有应声。她把手掌贴在织机的横梁上,木头凉凉的,带着一股陈旧的燥气味。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阿婆给的崖州棉线。几束,不多,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对着从窗洞透进来的光细看——线比泉州市面上的棉线细,匀净,微微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她把棉线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但那股细韧的劲道从指尖传上来,像一绷紧的弦。

这是她全部的”本钱”了。

唐仲文给的二两银子,交了半年房租去掉一贯二百文,再除去灶上的锅碗和最简单的米粮,剩不到八百文。八百文在泉州城能做什么?连布市上一匹中等的绢都买不起。

但她有一双手,有一颗过目不忘的脑子,还有这几束从崖州漂洋过海而来的棉线。

“就这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蔡怀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大概以为她会嫌弃,或者至少犹豫一下。但她已经卷起袖子,开始清扫地面了。

他没有多话。转身出了门,过了一刻钟回来,手里多了一把笤帚和一只旧木桶。两个人一个扫地一个擦墙,忙了一个多时辰。灰尘扑得两人满头满脸,蔡怀安打了个喷嚏,震得矮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小屋总算有了几分人气。

灶台擦净了,窗纸用蔡怀安从隔壁讨来的旧纸糊上了,地面洒过水,泥土的腥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湿味。林知遥把那架旧织机搬到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织机比她想象的沉,她搬不动,蔡怀安一只手就抬了起来,稳稳地放在窗下。

“还缺什么,你列个单子,明天我让人送来。”蔡怀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灶上的柴……”

“不用了。”林知遥打断他,”已经够了。”

蔡怀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踩在青石板上,闷闷的,沉沉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笨拙而踏实。

蔡怀安走的时候天色已暗。巷子里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织机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一户停了,另一户又起,此起彼伏,像巷子本身在呼吸。

林知遥生了灶火,煮了一小锅白粥。米是路上买的,最便宜的糙米,煮出来汤色发黄,但滚烫的粥水灌进肚子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巷子里没有月亮,只有各家各户透出来的灯光,昏昏黄黄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喝完粥,她洗了碗,坐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崖州棉线一一理开,分成粗细不同的几组。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像在清点一笔极其贵重的账目。

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城南特有的气味——染料、木屑、隔壁人家煎鱼的油烟,那油腻腻的暖香与夜晚的凉薄交织在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开元寺的暮钟,一声,又一声,浑厚的声波越过鳞次栉比的青黑屋脊,掠过高低错落的马头墙,落到这条幽深的窄巷里时,余韵已经散得很淡、很轻了,轻得就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把最后一棉线在指尖仔细梳理好,绕在线板上,指腹传来麻线的粗糙触感。屋里光线已很暗了,模糊了物件的轮廓,她正要扶着桌沿起身,去点亮那盏蒙尘的油灯。

就在此时,隔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织机,是人声。苍老的,带着崖州口音的,爽利又带笑的——

“丫头,你以为我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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