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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婆坐在隔壁王家织坊借来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结实的小臂。手背上那些洗不掉的靛蓝痕迹在灯下更显眼了,像青色的藤蔓攀附在皮肤上。

“我在崖州学了三年纺织。”阿婆吹了吹茶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跟黎家阿嫂学的。三年蹲在竹楼底下,弹花弹得手都肿了,纺线纺得腰直不起来。”

林知遥坐在对面,没有嘴。

“一辈子走南闯北,贩过染料,卖过棉花,就是没找到一个传人。”阿婆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狱里头那三天,你挨了多少板子?我在隔壁牢房听着,一声都没吭。我就想,这丫头手稳、眼利、脑子快,最要紧的是——硬气。”

她放下茶碗,拍了一下膝盖:”学纺织这事,手软的人不来。”

林知遥看着阿婆手背上的靛蓝痕迹,想起在狱中第一次见到那双手——粗糙的、青蓝的、比自己的手大一圈的手,隔着牢房的栅栏递过来半块饼。那时候她饿了两天,浑身是伤,那半块饼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学。”她说。

第二天清早,课便开始了。

阿婆从她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摆在地上。一个小巧的木架子,两光滑的木辊,一只竹弓,还有一个脚踏式的纺轮——都不大,拆开来能装进一个布包里。

“黎家阿嫂的本事,全在这几样家什里。”阿婆拍了拍那个小木架子,”这叫搅车。泉州人脱棉籽用大搅车,三个人摇,一天脱不了几斤。黎家的搅车只要一个人,你看——”

她从包袱里抓出一把带籽的棉花,塞进两木辊之间,一手摇动摇柄。木辊转起来,棉花被碾过去,籽粒从另一侧啪啪落下,净的棉絮留在这边,蓬松如云。

“快了三倍不止。”阿婆一边摇一边说,”诀窍在木辊的间距——太紧,棉花过不去;太松,籽脱不净。黎家阿嫂调这个间距调了几十年,全凭手感。”

林知遥盯着那两木辊看了片刻,伸手接过摇柄。

第一把棉花喂进去时,她的力道稍大了些,棉絮被碾碎了一半。阿婆没出声,只是把间距调松了一丝。第二把,好了许多。第三把,棉絮完整地从辊间滑出,蓬松均匀,和阿婆做的几乎没有差别。

阿婆挑了一下眉毛。

“木辊的间距,你是怎么找到感觉的?”阿婆问。

林知遥想了想:”第一把的时候我记住了棉花被碾碎的阻力。第二把调松之后,阻力变了,我就记住了新的手感。两次一对比,中间的差别就出来了。”

阿婆盯着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无奈:”你这脑子,怕不是老天爷专门给你开了一扇窗。”

接下来是弹花。

阿婆拿起那只竹弓——弓身细长,弦是牛筋做的,绷得很紧。她把脱好籽的棉絮摊在一块旧布上,用弓弦去拨弄。牛筋弦弹起,发出嗡嗡的低响,棉絮在振动中慢慢散开、膨胀,变得越来越松软,像一片刚落的雪。

“泉州的弹匠用木棒槌,弹出来的棉絮粗细不匀,纺出来的线也粗一段细一段。”阿婆的手腕稳稳地转动着,竹弓在棉絮上方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竹弓弹花,靠的是弦的振动,不是蛮力。你听——”

嗡。嗡。嗡。

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低沉、绵长,像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林知遥接过竹弓,学着阿婆的手势去拨弦。前几下不得要领,弦动得太快,棉絮被弹飞了一半。她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阿婆的动作——手腕的角度、弦与棉絮的距离、拨弦的速度。

再睁眼时,手稳了。

嗡。嗡。嗡。棉絮在弦的振动下缓缓膨起,松软均匀,像一朵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云。

阿婆站在一旁,看了她许久,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道工序是纺纱。

阿婆把那个脚踏纺轮架好。这纺轮和泉州常见的手摇纺车完全不同——底下有一块踏板,连着曲柄和轮轴。脚踩踏板,轮子就转起来,两只手全腾出来搓捻棉条、引导纱线,不用一手摇轮一手纺线地来回忙乱。

“黎家阿嫂说,手是用来做细活的,不该浪费在摇轮子上。”阿婆踩动踏板,纺轮匀速旋转,她的双手从棉条中抽出一缕棉絮,捻搓、牵引,一细细的纱线便从指间流淌出来,缠上纱锭。

那线细得像蛛丝,却匀净结实,对着光一看,表面光滑,没有一个毛头。

“关键在这里。”阿婆捏住纱线的一段,轻轻一拽,纱线绷直了,却没有断,”捻度。黎家的纺轮转速比手摇的匀,捻出来的线每寸的圈数一样多,所以粗细均匀。你试试。”

林知遥坐到纺轮前。脚踏的节奏她很快便掌握了,但手上的活计比脱籽和弹花都难——捻搓的力道决定了纱线的粗细,牵引的速度决定了纱线的匀度。太快则断,太慢则粗,全在毫厘之间。

她纺断了七线。

每断一,她就停下来,把断头捏在指间细看,记住断裂处的粗细和捻度。第五断的时候,她已经能分辨出是牵引太快还是捻搓太紧。第六断的时候,她调整了脚踏的频率,让轮子转得再慢半分。

第八,终于勉强成形。粗细虽不如阿婆的匀净,但已经比泉州市面上的棉线好了不少。

阿婆坐在旁边,看着那线在纱锭上一圈一圈缠起来,忽然笑了:”我在崖州学了三个月才纺到这个样子。你一天就到了。”

林知遥没有接话。她盯着纱锭上那细细的棉线出神。棉线是软的,柔的,但千万绞在一起就是布,布能裹身,能张帆,能包裹住远渡重洋的货物。

她忽然抬头,看向角落里那架修了一半的旧织机。

“阿婆。”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棉线做经,丝线做纬,能不能织在一起?”

阿婆端茶的手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隔壁王家织坊的织机声照旧响着,咔嗒,咔嗒,咔嗒。

“从没有人这么试过。”阿婆把茶碗缓缓放下,盯着她的眼睛,”棉和丝,缩率不同,张力不同,染色也不同。你要怎么把它们织到一块去?”

林知遥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拈起一崖州棉线,又从包袱底翻出一小缕——那是她从布市那批货里顺手留下的废丝线头。棉线在左手,丝线在右手,她把两线并在一起,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来。

棉的柔韧,丝的光泽,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缠绕在一起,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阿婆站起身,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两并在一起的线。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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