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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幅地图,嬴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趴在那张矮几上,一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慢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月白色深衣袖口沾了墨迹,玉冠也歪了,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前,他浑然不觉。

白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闭着眼,像一尊石雕。但张志鸿知道,这个老将的耳朵一直在动,像猎犬一样捕捉着屋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周天子最初的地盘,只有这么一点?”嬴政指着第一幅地图,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就这么大一块地方,怎么就能号令天下?”

“不是因为地盘大,是因为名分正。”张志鸿坐在嬴政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不紧不慢地说,“周武王伐纣之后,天下诸侯认周为共主,不是因为周的土地最多、兵力最强,而是因为周的‘礼’让所有人觉得,跟着周走是对的。”

“礼?”嬴政皱了下眉头。这个词他听过无数次,宫里的博士们天天挂在嘴边,但他从来觉得那是些没用的空话。

“对,礼。不是繁文缛节,不是磕头跪拜,而是一套规则——什么身份的人做什么事,什么地位的人享什么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套规则让天下有了秩序,有了秩序就不会乱,不会乱大家就能安心过子。所以诸侯们愿意认周为共主。”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那后来为什么乱了?”

“因为规则被打破了。”张志鸿摊开第二幅地图,“诸侯们发现,谁拳头大谁就能抢地盘,谁兵多谁就能说了算,那还要规则什么?于是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从春秋到战国,打了三百多年,死了几百万人,到现在还没打完。”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第二幅和第三幅地图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对比。

“所以,规则很重要。”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没有规则,天下就会乱。”

“对。但比规则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愿意遵守规则。而要让所有人都愿意遵守,规则本身就得是公平的。”

“公平?”嬴政歪了下头,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了,“什么叫公平?”

张志鸿张了张嘴,想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词太超前了,超前到这个时代的人本无法理解。他换了一种说法。

“公平就是——同样的事情,得到同样的对待。你偷东西要受罚,别人偷东西也要受罚。你立了功要赏,别人立了功也要赏。不能因为你是王子,偷东西就不用罚;不能因为他是奴隶,立了功就不给赏。”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一次不是因为不理解,而是因为——他理解了,但这个理解让他不舒服。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王子天生高人一等,奴隶天生低人一等。这是天经地义的,从来没有任何人质疑过。

但张志鸿的话,像一针,扎进了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缝隙里。

“可是……”嬴政的声音有些犹豫,“老师和博士们都说,贵贱有别,尊卑有序,这是天定的。”

“天定的?”张志鸿轻轻笑了一下,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天什么时候说过?天写过字吗?天发过声吗?这些规矩,不是天定的,是人为的。”

“人为的?”

“对。是人为了让天下不乱,才定下了这些规矩。规矩有用的时候,我们就留着;没用的时候,我们就改。天不会管你用什么规矩,天只管你活得好不好。”

嬴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因为张志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把他脑子里那些深蒂固的“天经地义”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内核。

“你……你这些话,要是让博士们听到了,他们会说你是妖言惑众。”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威胁,反而有一种紧张和兴奋交织的奇妙情绪,像是一个孩子在偷吃 forbidden fruit。

“所以我只对公子说。”张志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嬴政,“公子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嬴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盯着那三幅地图,盯了很久很久。

那次授课之后,嬴政变了。

变化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但如果有人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就会发现这个九岁孩子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的眼睛里只有孩子的好奇和王子与生俱来的倨傲,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思考。

他在思考。

不是简单地接受,不是盲目地服从,而是把听到的每一条道理掰开、揉碎、放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然后决定信还是不信。这种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稀缺品,更别说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

秦孝文王——也就是安国君嬴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公元前250年,秦昭襄王去世不久,孝文王继位,改元。这位新君在位时间极短,短到史书只给他留下了寥寥数语的记载。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秦国的朝堂并不平静。

吕不韦一手遮天。

他以“相国”之尊,总揽朝政,发号施令。秦昭襄王晚年留下的那些老臣,被吕不韦以各种名义罢黜、流放、甚至处死。取而代之的,是吕不韦的门客、亲信、以及那些愿意向他效忠的人。秦国的朝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吕不韦的私家后院。

清洗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今天这个大臣被举报贪腐,明天那个将军被查出通敌,后天又一个御史被指斥为“妖言惑众”。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质疑,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站队,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清洗的目标。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嬴政在朝堂上开口了。

那是一次关于“祭礼”的廷议。秦国的传统是“用人殉葬”,君王死后要有奴隶陪葬,少则数十,多则数百。秦孝文王继位后,有大臣提议为先王举行盛大的祭祀,用人牲祭天,以彰显孝心。

吕不韦支持这个提议。不是因为他也信这一套,而是因为他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在这种举国瞩目的祭祀中,主持者的地位会被无限放大,而他,吕不韦,将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廷议上,群臣附议,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然后嬴政站了起来。

“臣孙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九岁的少年从座位上站起,衣冠整齐,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秦孝文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这个孙子他以前不太在意,但最近听说变了不少,变得爱读书、爱问问题、爱琢磨事情了。

“讲。”

“用活人祭祀,不仁。”

四个字,掷地有声。

满朝哗然。

吕不韦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用人殉葬,是秦国百年来的传统。”吕不韦开口了,语气温和,像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事情,“先王驾崩,子孙以人牲祭之,是孝道的体现。公子年幼,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可以理解。”

嬴政没有退缩。他转向吕不韦,直视着那双精明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相国大人,臣孙想问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

“那些被用来殉葬的人,他们愿意死吗?”

吕不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当然不愿意。没有人愿意死。”嬴政没有等吕不韦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拿一个不愿意死的人去祭奠先王,先王在天之灵,真的会高兴吗?先王生前以仁德治国,爱民如子,他若知道自己的子孙用活人的命来祭奠他,他会不会痛心?”

沉默。

秦孝文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他在认真地思考嬴政说的话。

“臣孙斗胆,请大王下诏,废除活人祭祀,改用陶俑、木俑替代。既不失孝道,又彰显仁德。天下人闻之,必感大王之仁,四方之士必争相来归。”

嬴政说完,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廷议结束后,秦孝文王单独召见了嬴政。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宫中传出一道王令——今后祭祀先王,一律用陶俑木俑,严禁用人殉葬。

这道王令,是嬴政在秦国政坛上的第一次亮相。

消息传到栎阳,是三天后的事了。

张志鸿正在院子里晒酒糟,一个陌生的仆从骑马赶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帛书。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嬴政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个九岁孩子的手笔,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先生,我做到了。——政”

张志鸿拿着那张帛书,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讲三幅地图时,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拿活人祭祀,是最大的不公。那些被死的人,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没想到嬴政记住了,记在心里,而且用在了朝堂上。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吕不韦的注视下,说出那样的话。这需要的不只是聪明,更是勇气。一种即使知道对方权势滔天、即使知道自己可能会被训斥、即使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也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的勇气。

这种勇气,是嬴政与生俱来的,不是任何人教的。张志鸿只是给了它一个方向。

他小心地把帛书折好,贴身放好。

当天傍晚,嬴政亲自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带着仪仗来的。虽然只是几个侍从和一乘车驾,但对于一个九岁的王子来说,这已经是很正式的排场了。白起依然跟在后面,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麻衣,像一个不起眼的老仆。

“先生!”嬴政一进院子就喊,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你猜怎么着?大王采纳了我的话!从今往后,秦国不再用人殉葬了!”

“恭喜公子。”张志鸿拱手行礼。

“先生不要叫我公子了,叫我政。”嬴政大步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矮几前,拍了拍面前的蒲团,“先生也坐。我今天带了东西来。”

他拍了拍手,侍从鱼贯而入。第一个捧着一卷帛书,恭恭敬敬地放在矮几上;第二个捧着一个漆盒,里面是一串铜贝;第三个……第三个没有进来,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奴。

“这是咸阳城里一处宅子的地契,三进三出,带花园,比先生这个小院子大十倍。”嬴政指着帛书说,“这些铜贝是先生半年的俸禄,大王特批的。还有外面那两个女奴,一个会做饭,一个会洗衣,先生一个人住,总要有人伺候。”

张志鸿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息。

“公子——”

“叫我政。”嬴政纠正道。

“政,”张志鸿深吸一口气,“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我不能要。”

嬴政的笑容凝固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紧,那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表情。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收你任何东西。”

“为什么?!”嬴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委屈和不解,“你是我先生,学生孝敬先生,天经地义!何况这些东西又不是我私人的,是大王赏的!你凭什么不要?”

张志鸿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壶,给嬴政倒了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慢慢坐下来,看着嬴政的眼睛。

“政,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同样的事情,得到同样的对待。你偷东西要受罚,别人偷东西也要受罚。你立了功要赏,别人立了功也要赏。”

“记得。”

“那你觉得,我收下这些东西,对门外那两个女奴来说,公平吗?”

嬴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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