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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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未大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嬴政慢慢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这是嬴政第一次在吕不韦面前,站得比吕不韦高——他站在床榻的台阶上,吕不韦站在地面上。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吕不韦,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国大人,”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先王走了,秦国的担子,就落在寡人和相国肩上了。寡人年幼,不懂政务,还请相国多多指点。”
吕不韦看着嬴政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野心,没有隐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像深秋的湖水,看不到底。
吕不韦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臣,遵旨。”吕不韦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嬴政看着吕不韦花白的头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陷阱时的那种表情。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片平静的、看不到底的、深秋湖水般的表情。
嬴政继位的消息传到栎阳时,张志鸿正在院子里清点账目。
十年来,他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秦酿”占据了秦国烈酒市场七成以上的份额,年产量超过十万斤,年利润折合黄金近万两。他在咸阳、栎阳、雍城、巴蜀、南阳五地开设了分号,雇佣的工人超过三百人,上下游关联的农户、匠人、商人更是数以千计。
他不再是一个酿酒匠人了。他是大秦有数的大富豪,是商人们争相巴结的对象,是地方官们不敢得罪的爷。但他依然住在栎阳那个小院子里,依然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衣,依然每天亲自检查酒醅的发酵情况、亲自品尝每一批新酒的品质。
唯一的变化是,他的院子里多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摞一摞的账本和一卷一卷的地图。账本上记录的是他十年来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以及——嬴政的“秘密基金”。嬴政这些年来通过李斯和他运作的资金,全部存在这里,总数已经超过十万金,足够养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整整三年。
地图上标注的是秦国各地的、粮草储备、关隘险要,以及——吕不韦的产业分布。吕不韦这十年来利用职权大肆敛财,在各地购置了大量田产、商铺、矿山,养活了数以万计的门客和私兵。这些信息,是李斯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来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白起站在密室门口,看着张志鸿清点账目。老将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依然锐利如鹰。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按在剑柄上,仿佛那柄剑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小娃娃,”白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你攒了这么多钱,打算什么时候用?”
张志鸿抬起头,看着白起,笑了笑。
“快了。”
“多快?”
“等一个人犯错。”
“谁?”
“吕不韦。”
白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那笑声里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苍凉。
“老夫今年八十三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白公能等到。”张志鸿放下账本,认真地看着白起,“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西山,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咸阳城的方向,暮色中隐约可以看到王宫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十九岁的秦王嬴政,坐在章台宫的王座上,面前摊着一张秦国的疆域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咸阳划到栎阳,从栎阳划到巴蜀,从巴蜀划到南阳,从南阳划到天下。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少年的笑,那是一个王者的笑。
“吕不韦,”他轻声说,“你掌权够久了。”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星河。
而在三十里外的栎阳,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正在一盏油灯下,翻开一本新的账本,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秦王的时代,开始了。”
嬴异人下葬的那天,咸阳城下了一场冷雨。
雨水顺着章台宫的屋檐倾泻而下,在石阶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文武百官身着素服,跪在雨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多数人的眼泪不是为死去的王流的——他们是在为自己未知的未来而恐惧。旧王已死,新王年幼,秦国这艘大船,将驶向何方?
嬴政跪在灵柩前,脊背挺得笔直,雨水打湿了他的王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吕不韦身上。
吕不韦站在百官的最前列,玄色的官服在雨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披蓑衣,就那么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袍。他的表情肃穆而哀伤,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葬礼结束后,嬴政在章台宫的正殿举行了第一次朝会。
这是他第一次以秦王的身份坐在王座上。王座是青铜铸造的,宽大而冰冷,他的背只能靠到一半,双脚还够不着地面——内侍在他脚下垫了一个锦墩。但当他坐在那里,俯视着满朝文武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
那不是十九岁少年该有的气场。那是天生的王者之气,是刻在血脉里的、无法伪装的东西。
吕不韦站在最前面,微微低着头,等待嬴政开口。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吕不韦身上扫过,扫过每一个大臣的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掂量。殿外雨声如瀑,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相国大人,”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先王在世时,常对寡人说,相国是秦国的柱石,是寡人的师长。寡人年幼,不通政务,从今往后,朝中大小事务,悉凭相国处置。”
吕不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决定出乎他的意料——他早就预料到了,而是因为嬴政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的。稳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教过他千百遍,每一个字的轻重、每一句话的停顿,都精准到了毫厘。
“臣,不敢。”吕不韦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这是规矩,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他必须推辞。
“相国不必推辞。”嬴政的声音依然平稳,“寡人还有一个请求。”
“请大王明示。”
“寡人想拜相国为仲父。”
大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仲父——这是仅次于父亲的身份,是臣子能够获得的最高尊称。吕不韦的门客们脸上闪过一丝狂喜,而那些对吕不韦不满的大臣,脸色则变得比雨天的阴云还要沉重。
吕不韦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嬴政这是在示弱,还是在试探?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依靠他,还是在用“仲父”这个称号把他架在火上烤?
“大王,”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嬴政,“臣何德何能,敢当仲父之名——”
“相国不必再推辞了。”嬴政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寡人意已决。来人,拟诏。”
内侍捧着竹简上前,毛笔蘸满墨汁,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诏书。吕不韦跪在那里,看着那卷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嬴政才十九岁,没有基,没有班底,没有军队,没有钱。他拿什么跟自己斗?仲父也好,相国也好,都只是一个名头。真正的权力,不在一纸诏书上,在兵权、在财权、在人事权——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在嬴政手里。
“臣,吕不韦,叩谢大王隆恩。”吕不韦的额头再次触地,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也更久。
嬴政看着吕不韦花白的头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仲父请起。”嬴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从今往后,寡人便以父事仲父。秦国的未来,就托付给仲父了。”
朝会结束后,嬴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拜吕不韦为仲父,喊他“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屈辱的事情,比小时候在赵国被人骂“质子之子”还要屈辱。因为这一次,是他主动的、自愿的、笑着把屈辱咽下去的。
但他没有选择。
他现在没有兵,没有钱,没有自己的班底。朝堂上到处都是吕不韦的人,军队里到处都是吕不韦的耳目,就连他身边的侍从里,都不知道有多少是吕不韦的眼线。如果他今天不低头,不示弱,不让吕不韦觉得他“乖”,吕不韦随时可以废了他,另立一个新王——就像当年他想立成蟜一样。
“父亲,你在天上看好了。”嬴政睁开眼睛,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儿子今天喊他‘仲父’,总有一天,会让他把这两个字,连同吃进去的每一口饭,全部吐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咸阳城的屋檐下挂满了水帘,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远处,相国府的灯火在雨中明灭不定,像一只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宫殿。
嬴政拜吕不韦为仲父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栎阳。
张志鸿正在密室里核对账目,白起推门进来,把那卷写着朝会详情的帛书放在桌上。老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看着张志鸿,等着他的反应。
张志鸿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白公,你觉得大王今天做得对吗?”他问。
白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夫不懂政治,老夫只懂打仗。打仗的时候,有时候要先退一步,才能出拳。退得越深,出拳越重。”
张志鸿点了点头:“白公说得对。大王今天退的这一大步,就是为了将来能出一记谁也挡不住的拳。”
“那一拳,什么时候出?”白起问。
“快了。”张志鸿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角的一个铁箱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帛书。这些帛书是李斯这些年来搜集的吕不韦的罪证——贪腐、结党、营私、甚至还有一些更加隐秘的东西。
他把最上面的那一卷抽出来,递给白起。
白起展开帛书,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寒光。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吕不韦舍人嫪毐,以宦者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实为假阉,与太后私通,生有二子,藏于宫中。”
白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是老秦人,是白起,是神,但他首先是秦国的臣子。一个假阉人混入后宫,与太后私通,还生了孩子——这在秦国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耻辱。
“这件事,大王知道吗?”白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知道。”张志鸿说,“我还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太大了,不能随便说,必须有铁证。而且,现在还不是动嫪毐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