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不过两秒。
许平后背先撞上一片松软的缓冲物,冲击力被层层卸开,没有骨折,没有剧痛,只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苏野摔在他身上,铁管脱手,叮叮当当滚向暗处。
许平来不及庆幸。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猛地灌入鼻腔——他们掉进了丧尸堆。
灰白夜视里,十几只丧尸挤在楼梯下狭小的空间里,趴的趴、蹲的蹲,有的像折颈木偶般歪在墙角。暗红双眼同时亮起,像地底被惊醒的虫群。
可它们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许平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压制力从更深处传来,像无形锁链锁住每只丧尸的脖颈,将它们死死按在原地。
是金眼在控。
它在等许平自己站起来。
苏野从他身上滚下,左手在地面慌乱摸索,终于碰到铁管。她看不见周遭的恐怖,却能听见四面八方围拢的粗重呼吸,像闷在罐子里的蜂群,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许平。”她压着声,竭力稳住颤抖。
“别动。”许平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他缓缓起身,斩骨刀始终紧握在手,刀身黏上一层湿滑的暗色液体。
丧尸们的目光死死跟着他,十几道红光点同步移动,如同暗夜猎手锁定猎物。许平能直接读懂它们脑中的指令,清晰、冰冷、不容违抗:
观察。等待。不许触碰。
命令来自更下方,来自更深的地底。
许平抬头望向上方,螺旋楼梯在视野里像一条扭曲的黑蛇,通往高处稍亮的空间。坠落高度大约四米,他能爬上去,苏野却不能。
更何况,上去毫无意义。
金眼在下面等他,而他体内的饥饿感也在疯狂提醒:你要找的一切,都在下方。
“能站吗?”
苏野撑着铁管起身,虎口发麻,骨头无碍:“能走。”
“往下。”
她没有半分犹豫。
在这片彻底失明的黑暗里,许平就是她唯一的方向。她重新把手按在他后腰,紧紧跟上。
丧尸群没有尾随。
两人走过之后,暗红光点渐渐熄灭,重新被黑暗吞没。
楼梯继续向下。
空气越来越冷,腥甜气息愈发厚重,混杂着刺鼻的化学味——甲醛,或是某种防腐剂。许平鞋底踩到一截橡胶管,旁侧散落碎玻璃与泛黄标签。
是实验室。
这栋教学楼的地下,曾是生物实验室。
楼梯尽头,一扇铁门半开,锁扣被暴力拧断,金属表面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那不是工具造成的,人类指甲绝不可能在钢铁上留下这种痕迹。
许平推开门。
地下大厅远比想象中宽阔,天花板足有四米高,悬着几排空荡的灯架。两侧水泥台摆满烧杯、量筒、培养皿,全都蒙着厚灰。
大厅尽头,一面巨大的玻璃墙。
墙后是另一间房,灰白视野里只能看清轮廓:手术台、器械架、靠墙排列的柜子,柜门半开,里面隐约立着一排排圆柱形玻璃容器。
容器里装着淡黄色液体,悬浮着灰白块状物,大小不一。
当视线完全适应,许平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人脑。
苏野看不见,却被浓烈到窒息的甲醛味呛得弯腰呕,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
许平没有分心。
他的注意力全在玻璃墙后的虚掩门上,门缝透出一丝微弱冷白光线,像毛玻璃后的月光。
金眼就在里面。
它没有破门而出,只在等他进去。
这说明它仍遵循着某种近乎人类的规则,偏爱仪式感,享受猎人踏入陷阱的过程。
这份傲慢,或许是它唯一的弱点。
许平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里的斩骨刀,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鼻腔里瞬间灌满了铁锈与腐殖土混合的腥气。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景象,两点幽冷的金光已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那是一双悬浮在半空的金眼,瞳孔竖成细缝,像极了某种冷血动物。
“砰!”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无形的冲击力狠狠砸在许平口。他像个破布娃娃般腾空而起,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震得砖石簌簌往下掉灰。喉咙里涌上腥甜,他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何方,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哀鸣。
那金眼怪物似乎本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扭曲的黑影在地面快速移动。许平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却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碾过。他瘫软在地,视线里的金光越来越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呃啊——”
又是一记重击落在他的小腹,许平蜷缩成虾米状,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那怪物就在眼前,冰冷的气息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却始终无法捕捉到对方的轮廓。反抗?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里面闪烁着寒光的獠牙。深渊回响
血盆大口咬下的刹那,许平身体先于意识暴起。
他没有站起,也没有挥刀,而是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后背擦过粗糙水泥,辣地掉了一层皮。獠牙重重砸在他刚才的位置,火星四溅。
许平连滚两圈稳住身形,单膝跪地,斩骨刀横在前。口、小腹、膝盖都在剧痛,仿佛骨茬在内部摩擦,但他清楚——第二颗晶体强化过的骨骼,没那么容易断。
那道黑影在咬空的瞬间顿住。
许平终于看清了它:体表覆着一层流动的半透明膜,像热浪扭曲的空气,又像浮在水面的油膜,不断变幻,藏住了真实身形。
只有眼睛是真实的。
金色竖瞳,悬在黑影上方,光芒忽明忽暗,像两盏不稳的灯。
它在打量许平。
许平也在死死盯着它。呼吸粗重如破旧风箱,他强行压下疼痛,将注意力锁在那双金眼上。
精神连接仍在。
但截然不同。
楼梯上那只——旧金眼,连接平稳温和,像一条静流;眼前这只却暴烈尖锐,像烧红的铁钎直颅骨,灼烧、搅拧,每一次波动都带来剧痛。
不是同一只。
这个认知让他心猛地一沉。他原以为地下室只有一只金眼,那只疲惫、乞求死亡、会静静闭眼的存在。可现在他错了。
安静的那只,与眼前狂暴嗜血的黑影,不是同一个体。
地下室里,有两只金眼。
或者,旧金眼已经被眼前这东西吞噬、取代,成了它的一部分?
没时间细想。黑影再次动了。
不是跑,不是走,是滑。像一摊活的液体,贴着地面以不规则Z字形快速突进,轨迹完全无法预判。许平的灰白视觉能捕捉轨迹,身体却跟不上——膝盖韧带拉伤,重心一移就钻心刺痛。
他不能逃,只能等。
黑影在三米外突然变向,划出弧线包抄他左侧。许平没有转身,反而大步右靠,将后背贴死在墙上。
后背有依靠,才不会被偷袭。
黑影扑而至。
表层半透明膜瞬间向前延伸,化作一只巨大模糊的爪影,五指张开,当头拍落。
许平不退反进,猛地撞入爪影范围。
距离越近,巨爪越无力,只能以腕部擦碰,冲击力大减。
斩骨刀自下而上猛撩。
刀刃切入那层膜的瞬间,阻力极强,像切进冻硬的腐肉,几乎要被弹回。他咬牙发力,肌肉绷到极致,刀锋一点点推进。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喉咙发声,是整个躯体在震颤,如被重击的金属板,嗡嗡轰鸣。金眼瞬间失稳,瞳孔散了又聚,像失控的摄像头疯狂对焦。
刀切开了它的表皮。
黑色液体喷溅而出,落在许平脸上、手上。冰凉、稀薄,像兑了水的墨,带着刺鼻化学味,绝不是血。
黑影骤然后退,滑出五六米,躯体剧烈起伏,表层膜震颤不休,像过载机器濒临崩溃。
金眼死死锁定许平。
许平靠墙喘息,斩骨刀上的黑液滴落地面,发出轻微嘶声——它在腐蚀水泥。刀刃已出现细微缺口,被酸液啃噬过的痕迹。
黑影再次近。
这次更慢、更谨慎,不再滑行,而是像正常生物一步步走来。表层膜恢复流动,在身后拖出模糊尾迹。
它在学习。
许平瞳孔微缩。这比暴力更让他寒意刺骨——一次交锋,它就学会了近身效率、学会了靠墙防御、学会了他的战斗逻辑。
它不仅狂暴,而且极度聪明。
黑影在五米外停下,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角度、速度,甚至金眼明暗变化,都和旧金眼一模一样。
许平后背发凉。
不是两只个体,而是同一网络的两个节点。共享行为模式、共享思维、共享人格。
他攻击了一个,整个网络都会知晓。
念头刚落,黑影骤然动了。
它张开双臂,如同拥抱,口半透明膜向外扩张,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漩涡。
吸力。
不是气流,是直接拉扯灵魂的力量,比精神冲击更深层,直抵存在本质。许平视野扭曲褶皱,灰白画面揉成一团废纸,金眼光点碎裂成无数光斑。
“许平!”
苏野的声音遥远得像隔了几层棉被,尖锐、恐惧。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漩涡在吸走他的呼吸、声音、意识。手指一松开刀柄。
斩骨刀落地,清脆声响规律得可怕:
一下,停三秒,再一下。
意识沉入黑暗前,一个真正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低沉沙哑,像裂沙漠里的嘶吼:
“我等你很久了。”
许平双膝砸在地上,头低垂,视野只剩模糊灰白与金眼拖出的光痕。意识像橡皮筋拉到极限,随时崩断。
但他没有闭眼。
手在地面摸索,触到一块尖锐碎片——玻璃,或陶瓷。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碎片狠狠掷出。
碎片穿透半透明膜,破空尖啸,直直击中黑影最深处的弱点。
一只金眼。
黑影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表层膜瞬间收缩塌陷,像失去支撑的帐篷,彻底露出下面的真身。
一个人。
灰白皮肤,残破衣物,头顶没有骨冠,只有一道浅裂痕。右眼被碎片击穿,黑液顺着脸颊流下。
左眼,金色竖瞳。
里面翻涌着饥饿、愤怒,以及疯狂。
许平跪在地上,与它对视。
温和疲惫、渴望死亡的一半,与狂暴嗜血、只想吞噬的另一半,共用着金眼丧尸一具身体,让金眼丧尸在戮和迷茫中徘徊,意识在蜕变中被渐渐撕裂,也许这就是许平唯一的机会。
它不想死。
它想吃掉他。
他也是。
刀掉在两米外,黑影的表层膜正在重新凝聚,伤口在快速修复。
他没有时间了。
求生意志像一烧红的铁丝,狠狠撑起许平涣散的意识。他猛地抬头,双腿在地面狠狠一蹬,整个人骤然弹起。右手五指绷成钩状,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狠狠向前一探——
死死扣住了那只金色竖瞳的左眼。
指甲毫不留情地扎进柔软的眼球组织,手指跟着深深嵌了进去,几乎要抠碎整颗金色眼球。
狂暴的金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临死反扑惊得一顿。
原本稳如铁铸的精神威压猛地一颤,那股拉扯灵魂的吸力瞬间乱了章法,连体表流动的半透明膜都剧烈扭曲起来,像是被戳到了最致命的痛处。
剧痛让黑影发出近乎破碎的嘶吼,那层半透明的流体像是被烫到般疯狂翻腾、收缩,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猛地炸开,狠狠撞在许平的头颅里。
许平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可手指非但没松,反而更狠地往深处抠挖。指甲刮过坚硬的晶状体,指节死死卡在眼窝边缘,金色的液体混合着黑色腐蚀性体液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灼烧得皮肤刺痛发麻。
“松手——!!”
破碎的声音直接炸在他脑海,不再是低沉沙哑,而是尖锐到刺耳的痛苦与暴怒。
金眼失控了。
它不再维持什么吸力旋涡,巨大的爪子胡乱横扫过来,狠狠拍在许平的腰侧。许平像片断了线的纸鸢被抽飞,重重撞在水泥墙上,喉间一甜,喷出一口血。
可直到被拍飞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也硬生生从那只金眼上,扯下了一大块粘稠的组织。
金色的液体溅在地面,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金眼捂着残破的左眼,整个躯体剧烈扭曲颤抖,半透明的外衣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崩解。另一半温和的意识在剧痛中被强行拽了出来,两种意志在同一具身体里疯狂冲撞,让它发出不似人声、也不似丧尸的痛苦哀嚎。
许平扶着墙壁滑下,腰腹像断裂一样疼,摸向掉在一旁的斩骨刀,撑着刀柄一点点重新站起。
他喘着粗气,沾满金色体液的右手微微颤抖,眼神却冷得像冰。
“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