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穿行在街巷间,最让他恍惚的并非别的,而是满眼皆是当街便溺的身影。
自古这城里就缺茅厕,男男 蹲在路边褪下裤子便是一道风景,谁也不觉得该抬头避讳。
南锣鼓巷这一片算是早改了规矩,好歹有了公用的茅房。
可别处呢?人如此,牲口更是随意。
路上难得见着几辆机动车,倒是骆驼驮着货垛慢吞吞地走,毛驴拉着板车吱呀呀地响,蹄子下时不时就留下一滩污秽。
大家都习惯了,仿佛这本就是街道该有的模样。
窗外掠过一排白花花的臀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何雨拄别开眼——再看下去,怕真要长针眼。
车在前门大街停下。
他跳下车,拐进泰丰楼后头的窄巷。
远远就瞧见一辆骡车堵在巷子中间,车上垒满了陶土酒坛。
一个男人正弓着腰往院里搬,坛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车旁守着个身量细挑的姑娘,脚边还搁着个包袱。
她大概力气小,搬不动那些沉甸甸的坛子,只安静地立在骡子旁边。
何雨拄走近时,她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何雨拄怔了怔——这张脸莫名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某个画报上的影星?念头闪了闪,又很快散开。
他停下脚步,朝那堆酒坛抬了抬下巴:“要帮忙吗?”
那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得如同清晨屋檐下坠落的雨滴。”你在酒楼做事?”
何雨拄转过身,脸上浮起笑意。”在后厨帮忙。”
“这样啊……多谢了。”
她连忙点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举手之劳。”
何雨拄弯腰抱起一只酒坛,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臂一紧。
里面怕是装满了五十斤的酒液,压得他小臂发酸,但还能撑住。
他抬眼望向前方,院子里的人影已经朝库房走去,他便抱着坛子跟了上去。
直到将酒坛在库房角落搁稳,走在前头的青年才回过头,嘴角挂着笑。”辛苦小兄弟了。
你是新来的吧?其实这些我自己搬就成。”
“不碍事,我力气还行。”
何雨拄擦了擦额角。
他心底并非不想推辞,可今毕竟头一回上工,不清楚以往伙计是否都该搭把手。
宁可多出一份力,也不能叫人觉得偷懒——初来乍到,总得留个勤快的印象。
好在搬完第三趟便结束了。
青年再次道谢,那姑娘也抿嘴笑了笑,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何雨拄这才穿过小院,掀开后厨的布帘。
里头三位师傅正围坐着喝茶闲聊,其中便有他的师父洪鹤年。
几个学徒已经忙活开了,扫地、择菜,各自低头做着事。
何雨拄忽然明白了——方才那桩“好人好事”,后厨这些帮工都没上前,难怪对方态度格外客气。
但他也没说破。
既然已经做了,再抱怨反倒显得计较。
洪鹤年抬眼瞧见他站在门边有些 ,便招了招手。”拄子,过来。”
何雨拄快步走近。”师父,我来迟了。”
“还没到时辰呢,不急。”
洪鹤年摆摆手,指向身旁两人,“这是宋明光师傅,这是你师兄叶学群。”
何雨拄赶忙问好。
宋师傅只淡淡颔首,神色疏淡;叶师兄却温和得多,还同他寒暄了两句。
“师父,有件事得先跟您说一声。”
何雨拄压低声音。
洪鹤年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便领他走到门外廊下。”怎么了?”
“我爹……今早走了。”
“走了?”
洪鹤年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去哪儿?”
何雨拄将何大清跟着一个寡妇离开、连行李都带走的事简单说了。
洪鹤年先是怔住,随即一股火气涌上来。”他都这把岁数了,做事还这么荒唐!怪不得前些子非要我照应你,原来那时候就打了这主意!”
何雨拄垂下眼没接话。
这事终究不体面,可他必须说清楚——晚上得提早回去照看妹妹,得让师父心里有数。
洪鹤年骂了几句,气顺了些,这才仔细看向眼前的少年。”拄子,你爹既然铁了心要跟人去,拦也拦不住。
你都十六了,放从前都能顶门户了。
往后好好学,师父把手艺传给你,总归饿不着。”
“我明白,谢谢师父。”
何雨拄点点头。
他其实早已不恼了,心里平静得很。
洪鹤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
毕竟那孩子才七岁,夜里独自在家确实叫人放心不下。”那就提早些走吧,只是工钱只能按半算,拿得就少了。”
“钱多钱少不打紧。”
少年应得脆,“家里还有些积蓄,子能过。
有个地方学手艺,我就知足。”
“往后遇上难处,别闷着,记得同我说。”
洪鹤年说着,领他重新进了后厨。
递过一把沉甸甸的菜刀,将他引到木墩前头。”先切葱吧。”
安顿好少年,洪鹤年转身寻总厨说明了情形。
再回来时,便定了章程:“每做到申时末便可回去,月钱五块。”
这结果早在少年预料之中。
他眼下只想着多练手,早些把本事提上去。
洪鹤年虽知他有些底子,仍从最基处教起。
菜刀握在手里,先示范如何摆布身形——两脚或如八字分开,或似拉弓前踏,又或一前一后稍息而立。
上身须得微微前倾,膛略挺,背不能驼。
木墩的高矮远近也得调至恰好处,方能使上力气。
“心神要凝在手上,眼得盯住刀口和料子。”
洪鹤年一边切着青葱,一边说道,“两手配合是顶要紧的,莫叫刀刃咬了手指头。
老话讲三分看火候,七分在刀工。
动作既要准,也得透着股利落劲儿,尤其是下刀的节奏,得有疾有缓。
你来试试。”
话音落下时,少年眼前似有微光一闪,某种难以言喻的体悟悄然流入四肢。
那些要领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洪鹤年让出位置,将木墩交给他。
何大清先前提过,这孩子自小摸过刀,有些基。
此刻见他站定,身子略向前俯,架势竟摆得似模似样,不由暗暗点头。
少年握住刀柄,记忆里零碎的片段与方才的教导逐渐重合。
他稍稍调整了肩背的角度,一股顺畅之感便从腰间升了起来。
起初几刀还有些生涩,腕子发僵,毕竟是从未真正练过的手。
可不过切了十来下,那股僵劲便化了,动作渐渐贴合了方才所见的章法。
洪鹤年在一旁瞧着,见他落刀越来越稳,切出的葱段长短齐整,与自己示范的相差无几。
便从水盆里捞了颗湿漉漉的土豆,搁在木墩上:“再试试切丝。”
少年将切好的葱拢到一旁,拾起那枚土豆。
指尖触到冰凉微糙的表皮,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刀锋贴了上去。
笃,笃,笃。
刀刃叩击木墩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在氤氲着水汽与食材气味的后厨里,清晰而均匀地响了起来。
菜刀在何雨拄手中逐渐变得听话。
起初那种生涩的阻滞感不知何时消散了,刀刃起落间,他甚至不必费神去目测距离,只凭指尖传来的触感便能判断落点。
砧板上的土豆片一片片堆叠起来,每一片的厚薄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洪师傅的目光在那些土豆片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切好的丝上。
分明,粗细均匀,没有一是断的或连着的。
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手艺……已经能当切配师傅了。”
声音里压着惊讶,也带着一丝懊恼——刚才定工钱时话说得太满,现在倒显得亏待了这年轻人。
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
叫松子的帮工瞅了瞅何雨拄案板上的成果,喉结动了动,挤出句话:“比我强……”
“你还有脸比?”
洪师傅的斥责立刻跟了上来,“半年了,切出来的还是狗啃的样!瞧瞧人家,再瞧瞧你!”
松子缩着肩膀退回自己的位置,脑袋耷拉着,手里的刀慢吞吞地挪动。
何雨拄扯了扯嘴角。
头一天上工就把人比下去,总归有些尴尬。
他心里清楚,自己眼下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刀上的功夫;真要论起灶上的活计,不过是家里做做的水平,摆在后厨里本不够看。
“规矩不能破。”
洪师傅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生手进来,都得先三个月杂活。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何雨拄点点头。
这些父亲何大清早就交代过。
他道了声谢,重新握起刀——今早的任务是备好葱姜蒜和辣椒,码整齐了,等会儿炒菜的师傅随手就能取用。
才切了没一会儿,门口的光线暗了暗。
总厨张祖胜领着个人走进来,正是早晨遇见的那个推酒车的姑娘。
她被安排去洗菜。
原来也是新来的学徒。
何雨拄想起车上的行李卷,看来她也是头一天上工。
姑娘的视线扫过这边时,何雨拄下意识地笑了笑,刚要张口,却撞上一道气鼓鼓的瞪视。
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剐了他一下便扭开了。
何雨拄愣在原地。
早晨搬酒坛子时,她不是还客客气气道谢么?怎么转眼就这副模样?自己哪儿得罪她了?他琢磨不出头绪,只好归结于这姑娘今天心情不好。
至于那张脸究竟像谁……他摇摇头,甩开那点模糊的熟悉感。
反正戏文里没这号人物,大概只是碰巧长得像哪个见过的人罢了。
他重新低下头,刀刃接触砧板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在嘈杂的后厨里几乎听不见。
指尖抵住刀背向下压去,砧板上传来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
何雨拄垂着眼,视线边缘每隔一阵便浮起半透明的提示——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确认,证明每一次落刀都没有白费。
经验在累积,像沙漏里缓缓堆高的细沙。
后厨的空气逐渐绷紧。
各处的响动密集起来:铁锅与灶台碰撞、油星爆开的嘶响、催促的叫喊。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刀刃切入纤维的触感却在微妙地变化——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力道该收几分?速度该如何配合呼吸?这些念头无声地涌上来,手指便自行调整了姿势。
调整很细微,只是腕部转动的幅度,或是肩膀下沉的刻度。
但刀锋走得更顺了,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轨迹。
那种流畅感让人上瘾。
他几乎能听见蔬菜在刃下分开时极轻的“嚓”
声,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不到十一点,帮工们聚在角落匆匆扒完午饭。
何雨拄洗完碗转身时,那个扎着两条长辫的身影正好也走到水池边。
他抹了抹手上的水渍,开口问:“怎么称呼?”
“关你什么事?”
对方甩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连眼皮都没抬。
他怔了怔:“早上我还帮你们搬过酒坛子。”
“搬了酒就很了不起吗?”
女孩猛地拧紧水龙头,水珠溅上她的袖口,“要不是你,现在站在砧板前的就该是我。”
“我?”
何雨拄往前半步,“等等,你说清楚——我怎么就抢了你的位置?”
“本来都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