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既说开,他索性也不藏了,断断续续把一些事情倒了出来。
何雨拄不是不能理解。
他记得后来那些年——何大清跟白家那位一块儿过了二三十年,直到对方去世。
白家的儿子嫌他老了不能挣钱,便把人撂在一边不管。
最后还是许大茂跑了一趟保城,才将人接回来。
回来没安生几天,这老头子又凑到娄家母亲跟前献殷勤。
有些癖好,真是到老都改不掉。
何大清粗略交代完,立刻追问:“存折里的钱呢?”
“取出来了,收在别处。
那是我往后成家用的。”
“谁家娶媳妇要花三百多万?”
何大清一听又炸了。
门板被撞得闷响,何大清在屋里憋得口发堵。
刚才那存折就该直接攥进手里——动作慢半拍,现在倒被那小子捏住了话头。
“自行车?”
他隔着门听见儿子在外头说话,“三百多万一辆还嫌贵?厂子都小得转不开身,能造出来就不错了。”
何大清咬住后槽牙。
十六岁,确实到了该张罗亲事的年纪。
早些年十三四岁成家的不是没有,可大多总要拖到十五六。
这话堵得他没法反驳。
他吸足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钱归你。
泰丰楼那边给你寻了个师父,往后好好。
你的事……我不管了。”
门外静了片刻。
何雨拄听出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像是要撒手走人。
正合他意,便不追问,只提另一桩:“雨水怎么办?七岁,学还没上呢。”
提到小女儿,何大清肩膀塌了下来。
之前犹豫,一半是为这傻儿子能不能撑起子,另一半就是为雨水。
夏天过了才能进小学,这时候丢下她,心里确实硌得慌。
可老话说到底,闺女总是别人家的。
哭闹几天,大概也就忘了。
“雨水有我安排。”
他语气硬邦邦的。
何雨拄确认了猜测,接话道:“那就说定了。
钱归我,往后成亲不用你心。”
“小兔崽子!”
何大清骂出声,心口像被拧了一把。
三百五十万,得在灶台前熬多少个夜才攒得出来?这傻儿子,不要也罢。
“爹,”
外头声音又飘进来,“咱家那四间房,都写在你名下吧?”
“怎么?”
“转给我得了。
免得往后生麻烦。
何家就我一个男丁,不给我,还能给谁?”
这话在理。
闺女出门子,顶多带走一副嫁妆,祖产从来都是儿子的。
何大清想了想,横竖自己要走了,房契留给儿子也算妥当。
“成。
开门,去管委会办手续。”
那时候街道办和居委会还没影,城里各处设了管委会管杂事。
何雨拄却说:“开门行,你不能动手。
不然你和白寡妇那档子事……”
“还敢要挟你老子?”
何大清火气往上涌,却只能骂两句。
真动了手,这傻小子一筋闹起来,计划就全毁了。
门栓抽开的声响很轻。
何雨拄闪身退到院里,隔着几步远跟着。
何大清捏着房契出来,脸沉得像阴天的瓦片,一声不吭往外走。
两人前一后穿过胡同。
管委会的门廊下挂着褪色的牌子,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啪的动静。
管委会那边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毕竟父子关系摆在那儿,房契很快转到了何雨拄名下。
走出那扇门,何大清板着脸伸手:“拿十块,我去买菜,晚上弄顿像样的。”
何雨拄在口袋里摸索片刻,还是抽出一张纸币递过去。
听这语气,今晚大概就是散伙饭了。
父亲的手艺确实没得挑,可惜这些年在家总是使唤儿子下厨,美其名曰锻炼,实则偷懒。
算下来,这两三年能吃上他亲手做的饭菜,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管他是真心还是做戏,这十块钱就当最后一回。
往后,再想从这儿掏钱可没门了。
何大清接过纸币,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往菜市场方向去了。
何雨拄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往回走,掌心捏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小心收进只有自己能触碰的隐秘处。
脑海里忽然闪过些画面——东边那间屋子后来被两个丫头占了去,朝南的三间正房也让那只小白眼狼讨去结了婚。
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隐隐发闷。
上辈子那个自己真是蠢透了,把家底倒贴给外人,养出一窝没良心的,最后落得蜷在冰天雪地里断气的下场。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从自己这儿抠走半分便宜。
何大清提着鸡、鱼、肉、豆腐和几把青绿蔬菜回来时,整个人像换了芯子。
他系上围裙,从洗切到生火,每个步骤都做得格外仔细,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儿子:煤球该怎么封火,白菜要竖着切才保甜,淘米水留着能浇花……偶尔还穿几句颠勺翻锅的窍门。
何雨拄视线里不时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字,提示着某些经验值的增长。
何雨水蹦跳着冲进院子,瞧见灶台前父亲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今天真好!不用再吃哥哥煮的菜啦!”
何雨拄故意板起脸:“哟,嫌弃你哥的手艺了?”
“才没有呢!”
小姑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补一句,“不过哥哥做的饭……确实没有爹做的香嘛。”
何雨拄哼笑着虚晃一下手,吓唬道:“那往后都让爹给你做,行不行?”
何雨水尚不知变故将至,欢快地跑到父亲腿边,仰起小脸:“爹,以后天天都给我做饭好不好?”
何大清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已经和白寡妇说定,明天最早那班车就走。
话到嘴边转了几圈,终究不忍心骗她,只含糊道:“雨水乖,等爹有空……再给你做。”
小女孩却把这当成承诺,立刻伸出小手:“说定了!来,拉钩上吊!”
“什么……拉钩上吊?”
何大清愣住。
“你跟着我做就行啦。”
何雨水抓起父亲粗糙的右手,勾出他的小拇指,和自己的缠在一起,又让两大拇指轻轻碰了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脆生生念完,摇晃两下交缠的手指,然后松开,雀跃着在屋里转圈,“哦哦!以后天天有爹做的饭喽!”
若是平常,何大清大概只会笑笑。
可此刻他别过脸去,不敢让女儿看见自己骤然泛红的眼眶。
四盘冒着热气的菜摆在方桌上,红油裹着肉丁,豆腐浸在酱汁里,鸡肉炸得酥脆,还有一盆飘着蛋丝的汤。
小姑娘眼睛直勾勾盯着,咽了咽口水。
家里的规矩严,得等父亲抿完那盅酒,先动了筷子,兄妹俩才能伸手。
尽管记忆里有这些画面,可当真正把食物送进嘴里时,那股鲜辣香浓还是让他停不下动作。
对面的小女孩也埋头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忙着囤粮的松鼠。
男人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些满意神色,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无非是叮嘱儿子好好跟着师傅学手艺,熬过三年,往后无论留在泰丰楼还是另寻去处,总能有口安稳饭吃,成家立业,过自己的小子。
“那妹妹呢?”
儿子忽然问。
男人一惊,瞥了眼正专心对付碗里食物的女儿,压低声音瞪过去:“每月我会寄钱回来。”
“不能少于十万。”
“你——”
男人脸色沉了沉。
到了保城一切从头开始,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万收入,若真寄回去十万,自己便只剩二十万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行吧。”
突然离开,女儿定然要难过。
多寄些钱,让这忽然精明起来的臭小子照顾好她,也算一点弥补。
男人心里实在纳闷,儿子怎么像换了个人,今天这一桩桩事都出乎意料。
取光了存下的钱,着过户了房子,临到夜里还要敲定每月寄钱的数目……他越想越觉得蹊跷。
夜深了,儿子照旧给妹妹洗了脚,哄她睡下,自己收拾完便上了床,没理会还在桌边喝闷酒的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响动将他惊醒。
朦胧中,一个黑影提着包袱,轻手轻脚挪出屋门,随后两扇门板被轻轻合拢。
窗外仍是浓稠的黑暗。
他盯着天花板,再没了睡意。
人总算被挤兑走了,自己这借尸还魂的秘密便少了被戳穿的风险。
家中遭此变故,性情有些改变,外人也不会深究。
至于才七岁的妹妹,应当察觉不到什么异样。
可这真是自己想要的吗?只因为名字相同,就被抛进这陌生世间?谁能给个答案,又凭什么能回去?
纷乱的念头搅到天边泛白。
他打起精神起身,往后的子就得带着这小丫头过了。
生火做了简单的早饭,才去叫醒妹妹。
小女孩揉着眼睛爬起来,洗漱完坐到桌边,左右张望:“哥,爹呢?”
他不忍心把那残酷的事实直接摊开在她面前。
易中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何雨拄正把钥匙 锁眼。”拄子,你爹在家不?找他有事。”
“什么事?”
何雨拄没接那句问话,手停在门把上。
“过些天,东旭要相看个姑娘,想请你爹掌勺备几个菜。”
易中海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
何雨拄动作顿了一瞬。
何大清才离开多久?贾东旭这就张罗起相亲了。
不过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便散了——横竖与自己不相。
那人此刻怕是早已出了城,易中海的盘算注定要落空。
“这事我可拿不了主意。”
“那你爹人呢?”
门外又问了一遍。
何雨拄拧紧门锁,转身时木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天没亮他就扛着行李走了。”
“什么?”
外头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笑。”好你个傻柱,连亲爹都敢编排?看我回头不让他收拾你。”
“随你。”
话音落下,何雨拄已经迈步朝院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黏着,带着几分困惑。
直到走出院门,那嘀咕声才隐约飘来:“今儿这是吃错什么了……”
巷子口的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
何雨拄下意识要往南拐,却忽然抬手拍了拍额头——兜里揣着钱,何必再靠两条腿?他折身向北,穿过鼓楼大街向西一拐,站台就杵在鼓楼灰扑扑的墙下。
344路车会往南去,贴着北海西华门南长街一路滑过去,从 西侧擦过,这是最省事的路线,若是换别的车,还得在中转站倒腾一趟。
站台上飘着股混着牲口气味的灰尘味。
不过等了片刻,一辆漆皮斑驳的公交车就晃悠着靠了边。
上车递了张万元钞给售票员,说了目的地。
扎着蓝头巾的女人抬眼:“三百块就行,没零的?”
何雨拄摇头。
女人手指飞快地捻出找零塞过来,转身又去收别人的票钱。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何雨拄抓着吊环,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往外望——这竟是他头一回坐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