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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民纪事章节免费在线阅读,任民沈夜雨完结版

任民纪事

作者:m1x519

字数:284002字

2026-04-13 连载

简介

男女主角是任民沈夜雨的这部连载都市日常小说《任民纪事》是由作者m1x519精心创作编写的,处于连载状态更新284002字,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绝对是一部值得每一位读者反复品读的经典佳作。

任民纪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三点,香港国际机场,一号客运大楼。

到达大厅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每个人的后颈。夜航的旅客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长椅上,有的睡觉,有的玩手机,有的发呆。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清洁工推着拖地车,慢悠悠地走过,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水渍在灯光下反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陈曦坐在到达大厅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那台iPad Pro。他没有睡,眼睛盯着出口的方向,瞳孔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他的左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不是用来人的,是用来的。他答应过他爸,不再用刀伤人。但他没有答应过不被人伤。

顾念真坐在他旁边,头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抱着那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弟弟的照片。她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吵架。

陈曦没有动。他的肩膀麻了,但没有动。他知道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她弟弟被沈伯年绑架了五年,她用五年的时间给长夜集团做事,用自由换弟弟的命。她不是坏人,她是一个被到墙角的、没有选择的、只能咬牙往前走的人。

他理解她。因为他也是。

广播响了,粤语,英语,普通话。一个航班到了,从上海来的。陈曦站起来,顾念真醒了,揉了揉眼睛,跟着站起来。

“来了?”她问。

“来了。”

出口的自动门打开了,第一批旅客走出来——有商务人士,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有旅行团,举着小旗,叽叽喳喳;有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

然后他看到了任民。

任民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没有行李箱,只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遮住了半边眉毛,眼睛下面有青黑,但走路的姿势没有变——稳,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老鬼,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四周。一个是程序,穿着印有“404”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U盘形状的钥匙扣,眼镜片上倒映着机场的灯光。

“陈曦。”任民走到他面前,叫他的名字。

“任先生。”陈曦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

任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在肩膀上发出闷响,像一声闷雷。

“你长大了。”任民说。

陈曦的眼眶红了。上一次有人跟他说“你长大了”,是他爸。陈明远在送他去戒毒所的时候,站在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了这句话。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爸。

“任先生,名单在这里。”陈曦从背包里拿出iPad Pro,递给任民。

任民接过iPad,没有打开。他看着陈曦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看了吗?”

“看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很多名字。有沈伯年的,有顾念真的,有魏平安的,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陈曦顿了顿。“还看到了裴九。”

任民点了点头,把iPad收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他转向顾念真。顾念真站在陈曦身后,抱着相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个被抽空了电池的玩偶。

“顾念真,”任民说,“谢谢你。”

顾念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从来没有见过任民,但她听过这个名字。沈伯年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复杂——有恨,有忌惮,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

“你不恨我?”她问。

“恨你什么?”

“我给沈伯年做了八年的事。我帮他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我自己都数不清。你女人的芯片,我也知道。我没有阻止。”

任民沉默了一会儿。机场的广播又在响了,这一次是粤语,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欢迎”。

“顾念真,你弟弟在哪?”

顾念真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沈伯年被抓以后,我弟弟就失踪了。我找了他三天,找不到。他的手机打不通,他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在哪。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长夜集团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自己跑的。他知道我的名单可以换他的命,他怕我交出去,就先跑了。”顾念真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只有十六岁。他什么都不懂。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

任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在深圳,龙华区,一个城中村。

“这是你弟弟的地址。”任民说。“他三天前到的深圳,住在一个老乡家里。他不知道你手里有名单,他以为沈伯年的人要他,就跑了。他不敢联系你,怕连累你。”

顾念真接过纸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看着那个地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条上,把字洇湿了。

“他——他还好吗?”

“他很好。吃了三天的泡面,瘦了一点,但没有受伤。我的人已经找到他了,在保护他。你回去就能见到他。”

顾念真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蹲下来,蹲在机场到达大厅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陈曦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老鬼站在旁边,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程序站在后面,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手在卫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纸巾,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有些时候,纸巾不是安慰,是提醒——提醒你正在哭。

任民站在那里,等顾念真哭完。他没有催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知道,一个人憋了五年的眼泪,需要一个出口。

五分钟后,顾念真站了起来。她擦了擦眼泪,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任先生,”她说,“你要我做什么?”

“你手里有名单,但名单上的人,不全在大陆。有一部分在香港,有一部分在海外。我需要你帮我指认——哪些人在香港,他们在哪,做什么,怎么联系。”

顾念真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弟弟安全以后,我要带他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云南,也许是西藏,也许是国外。越远越好。”

任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念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任先生,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父亲。他也喜欢拍人的肩膀。他的手也很重。”

任民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向出口。老鬼和程序跟上去。陈曦和顾念真走在最后面。

机场外面,天还没亮。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路灯昏黄,照着停车场里一排排的车,像一只只沉睡的甲虫。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车窗摇下来,露出阿刀的脸。

“上车。”他说。

六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驶离机场,驶入黑暗的高速公路。车窗外,香港的夜景在倒退——高楼,霓虹灯,广告牌,天桥,隧道。这座城市不睡觉,永远亮着灯,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用钢筋水泥做成的怪物。

任民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他在想事情。他在想裴九。那个控制了长夜集团的男人,那个秦望山追了二十年的人,那个在香港游艇会上端着红酒、笑得温和的人。他长什么样?他喜欢什么?他怕什么?他的弱点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早晨七点,深圳,龙华区,一个叫“白石洲”的城中村。

村子不大,但很挤。握手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伸出一只手。巷子里有早餐摊,卖肠粉、粥、油条、豆浆。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晨光里飘散,像一层薄薄的雾。

顾念真站在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像是很久没浇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窄,很暗,灯是坏的。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她走到六楼,停在602室门前。门是铁的,漆成红色,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锈。门上贴着一张春联,已经褪色了,上联是“出入平安”,下联是“合家欢乐”,横批是“福”。

她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她的心开始往下沉。她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小远,”她叫弟弟的名字,“是我。姐姐。开门。”

脚步声停了。然后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五六岁,瘦得像一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篮球图案。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脸上有泪痕——不是今天的,是昨天的,或者前天的。他的嘴唇裂,嘴角有白沫,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叫。

顾念真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弟弟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弟弟的身体很瘦,瘦得能摸到每一肋骨。他在姐姐怀里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你跑什么?”顾念真的声音在发抖。

“我怕。我怕他们我。”弟弟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

“谁要你?”

“沈伯年的人。他们说,我姐手里有名单,名单交出去,他们就要我。所以我跑了。”

顾念真松开弟弟,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疲惫。

“小远,没人要你。沈伯年已经被抓了。他手下的人也都跑了。你安全了。”

“真的?”

“真的。”

弟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哭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了。顾念真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上堆着泡面桶和矿泉水瓶。窗台上的绿萝是真的蔫了,叶子黄了一大半。

顾念真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弟弟,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泡面桶,一个一个地摞起来,摞了十几个。

“姐,”弟弟站在她身后,“我们以后怎么办?”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去哪?”

“你想去哪?”

弟弟想了想。“我想去海边。看海。”

顾念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弟弟。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在晨光里闪着光。

“好。我们去看海。”

上午九点,香港,中环,某栋写字楼的顶层。

这栋楼不高,只有二十层,但它的顶层可以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海是蓝的,天是灰的,船是白的,风是咸的。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黑的,没有加糖,没有加。他喝了一口,苦的,他喜欢苦的。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的背影。

“九爷,”他说,“顾念真跑了。”

“跑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没有风的湖面。“跑去哪了?”

“深圳。她弟弟在深圳,她去找他了。”

“她手里的名单呢?”

“也带走了。”

沉默。那个人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转过身。他的脸露出来了——五十多岁,瘦,高,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笑。

裴九。

“她给了谁?”他问。

“一个叫任平生的人。”

裴九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几乎看不见。

“任平生,”他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嚼一颗很硬的糖。“五年了。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很活跃。他在召集旧部,组建了一个叫‘破晓’的行动组,专门对付我们。”

“破晓。”裴九笑了。“有意思。天快亮了的意思?”

“是。”

“天不会亮的。”裴九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一艘白色的游艇正从海面上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像一条白色的蛇。“夜,还很长。”

“九爷,要不要派人去大陆——”

“不用。”裴九打断他。“他既然要玩,我就陪他玩。他来了香港,就别想走了。”

“他来香港了?”

“来了。今天凌晨到的。现在应该在深圳,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裴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让阿鬼去见他。”

“阿鬼?”

“对。阿鬼。告诉他——‘九爷请任先生喝茶。’”

黑衣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

裴九站在窗前,看着海。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黑,像一黑色的柱子。

“任平生,”他自言自语,“五年前,你从我的手里逃掉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上午十点,深圳,福田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

这家茶餐厅叫“好运来”,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运”字不亮,“来”字一闪一闪的。店里摆了六张桌子,塑料的,红色的,上面铺着一次性桌布。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刘德华,穿着警服,拿着一把枪,旁边写着“无间道”。

任民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是一杯丝袜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没有喝,他在等一个人。

老鬼坐在他旁边,面前是一碗云吞面,云吞很大,皮薄馅多,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夜,白得像牛。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程序坐在对面,面前是一份菠萝油和一杯冻柠茶。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深圳的菠萝油也不错”,定位是“好运来茶餐厅”。

陈曦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杯可乐,没有吃。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子里有小孩在踢球,球是瘪的,踢不远,但小孩踢得很开心。他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也踢过球,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球也是瘪的,但那时候很开心。后来他就不开心了。后来他遇到了毒品,遇到了戒毒所,遇到了他爸的眼泪。后来他爸死了。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流泪。他把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气泡冲上鼻子,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顾念真没有来。她还在白石洲,和弟弟在一起。她说她要陪弟弟一天,明天再来找任民。任民说好。一个人陪弟弟的时间,不能省。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上别着各种徽章——有一只鹰,有一面国旗,有一个骷髅头。她的脸上没有妆,嘴唇是紫色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涂了一种奇怪的口红。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两颗龙眼,眼神很锐利,像刀。

她走到任民的桌子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任平生?”她问。声音有点沙哑,像抽了很多烟。

“我是。”

“我叫秦念。秦望山是我爸。”

任民愣了一下。“秦望山是你爸?”

“不像?”秦念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很年轻,像一个大学生。

“你爸没说过他有女儿。”

“他不知道。我是他私生女。”秦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我妈是他的初恋,后来分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没告诉他。去年我妈死了,我才找到他。”

“他知道吗?”

“知道。他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秦念弹了弹烟灰。“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抓到裴九,是没有看着我长大。”

任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和秦望山很像——深,亮,像两口井。

“你来这里什么?”他问。

“帮你。”秦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在香港住了十年,对那边很熟。裴九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

“裴九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一个地方——大屿山,宝莲禅寺。他去烧香。风雨无阻。”秦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寺庙的大门,门匾上写着“宝莲禅寺”四个字。

“他信佛?”

“他不信佛。他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和尚。法号‘了尘’。这个和尚,是裴九的哥哥。”

任民的瞳孔缩了一下。“裴九有哥哥?”

“有。亲哥哥。比他大五岁。当年裴九在东南亚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哥哥就在国内出家了。有人说,他出家是为了替裴九赎罪。”

任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宝莲禅寺,大屿山,每月十五号。今天是十一号。还有四天。

“谢谢你,秦念。”

“不用谢。帮我爸抓到裴九,就是谢我了。”秦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任平生,小心点。裴九不是沈伯年。沈伯年是狗,裴九是狼。狗会叫,狼不叫。狼直接咬。”

她推开门,走了。皮夹克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鹰的眼睛。

中午十二点,深圳,福田区,一家酒店的房间里。

这是任民临时租的基地。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桌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是程序的,一台是任小禾的,一台是白夜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香港地图,用红笔画满了标记——机场,码头,酒店,写字楼,寺庙。

任小禾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宝莲禅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每月十五号,裴九去宝莲禅寺。这是我们的机会。”她说。

“什么机会?”程序问。

“在他去寺庙的路上,或者从寺庙回来的路上,拦截他。”任小禾用笔在从大屿山到中环的路上画了一条线。“这条路,有三段比较偏僻。第一段,从宝莲禅寺到昂坪缆车站,山路,两边是树林。第二段,从缆车站到东涌地铁站,有一段行人隧道,没有监控。第三段,从东涌到中环,坐船的话,码头很空旷,没有遮挡。”

“你觉得哪一段最好?”任民问。

任小禾想了想。“第二段。行人隧道。没有监控,没有路人,方便行动。但对方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如果我们选第二段,就要做好对方有准备的准备。”

“那就选第二段。”任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老鬼,你带人守第一段。阿刀,你守第三段。我、小禾、程序,守第二段。”

“万一他改路线呢?”程序问。

“他不会改。”顾念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顾念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很亮。

“裴九这个人,”她走进来,“最大的特点,是自信。他相信自己选的路,从不改。他从宝莲禅寺回来,只走那条路。走了十年,没改过。”

“为什么?”任民问。

“因为那条路最安全。他没有想到,有人会知道他的路线。”顾念真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但现在他知道了。秦念能查到,他也能查到秦念查到了。所以,他会做准备。”

“什么准备?”

“他会派人。不止一波。从宝莲禅寺到中环,每一段都会有人。我们要过的,不是一道关,是三道关。”

任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红笔画的线,看着那些标注。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好。”他说。“那我们就不拦他。”

任小禾愣了一下。“不拦他?”

“不拦。我们等他。”任民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他知道我们要拦他,他会做好准备。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所以,我们不拦他。我们在终点等他。”

“终点?”

“对。中环。他的办公室。”任民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丝袜茶,喝了一口。“他每个月十五号去烧香,十六号回办公室。十六号上午九点,他会在办公室。我们就在那个时间,去找他。”

“怎么进他的办公室?”程序问。“那栋楼的安保系统,是香港最先进的。指纹,虹膜,人脸识别,三层防护。”

任民看着程序。“你不是黑客吗?”

“我是黑客,不是魔术师。那些系统,我能破,但需要时间。至少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足够他们把裴九转移走了。”

“不需要你破。”任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一张门禁卡,白色的,上面印着“九龍有限公司”的字样。

“这是什么?”程序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裴九办公室的门禁卡。我五年前拿到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年前?”任小禾瞪大了眼睛。“你五年前就——”

“五年前,天衡狙击那七家公司的时候,我就知道背后是裴九。我让程序黑了九龍有限公司的系统,拿到了裴九的个人信息。其中就包括他的门禁卡复制件。”任民看着那张白卡。“我本来想用这张卡做最后一击。但后来沈夜雨出了事,我就收手了。这张卡,我藏了五年。”

程序拿着那张卡,手在发抖。“老板,你五年前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好。是留了一手。”任民说。“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留一手。”

任小禾看着哥哥,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以为哥哥是她的棋子。但现在她发现,棋子的手里,也握着棋子。

“哥,”她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任民笑了。“很多。以后慢慢告诉你。”

下午两点,深圳,福田区,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深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锁了三道。屋里没有灯,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发光。光很弱,只够照亮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黑,脸上有很多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代码。他在查一个人——任平生。

他查到了任平生的出入境记录,查到了他的航班号,查到了他住的酒店,查到了他在茶餐厅的消费记录。他查到了任平生的一切——只要是在数字世界里的,他都能查到。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幽灵”,东南亚最厉害的黑客,没有之一。他从来没有失过手。他的收费标准是一百万美金起步,上不封顶。今天,他接了一个活——查任平生。客户是裴九。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查到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继续敲键盘。

下午四点,深圳,福田区,任民的酒店房间。

程序坐在桌前,面前的六块显示器上跑着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很快,但忽然,他停了下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任小禾问。

“有人在查我们。”程序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一次更快。“他在查老板的出入境记录,航班信息,酒店预订,消费记录。他进了几个数据库,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黑客。”

“能查到是谁吗?”

“给我五分钟。”

程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四分钟后,他停了下来。

“查到了。”他的脸色有点白。“代号‘幽灵’。东南亚最厉害的黑客。他的收费标准是一百万美金起步。”

“谁雇的他?”

“不知道。他的客户信息是加密的,我解不了。”

任小禾看着任民。“裴九。”

“应该是。”任民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击。“裴九在查我。他知道我来香港了。”

“那他会不会知道我们的计划?”

“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没有上网,没有发邮件,没有打电话。都是面对面说的。他查不到。”

程序推了推眼镜。“老板,但他在查你。他能查到你的位置。他现在知道你在深圳,在福田区,在这家酒店。”

任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知道。”他说。

“什么?”

“让他知道。”任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来了。”

晚上七点,深圳,福田区,一家川菜馆。

这家川菜馆叫“老四川”,开在一条商业街上,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任民、沈夜雨、方晴、沈静、阿刀、韩飞、老鬼、程序、陈曦、顾念真——十个人,坐在一张大圆桌上。桌上摆满了菜:水煮鱼,毛血旺,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菜鱼,辣子鸡,夫妻肺片。

方晴第一次吃川菜,第一口毛血旺就把她辣哭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哭了——眼泪哗哗地流,鼻涕也出来了。沈静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了擦眼泪,又夹了一块。

“你不怕辣?”沈静问。

“怕。”方晴吸着鼻子,“但好吃。”

所有人都笑了。沈夜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不是辣的,是高兴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五年了,她每次吃饭都是一个人,或者和阿刀两个人——阿刀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座雕塑,面对面坐着,吃完就走。

今天不一样。今天桌子是圆的,人是满的,菜是热的,笑声是真的。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不是那种“还好没死”的活着,是那种“活着真好”的活着。

任民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水煮鱼。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麻辣鲜香。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比你的好吃。”

“你又说比我的好吃。”

“这次是真的。”

任民笑了。他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比我做的好吃。”

“所以以后你不用做饭了,我们天天来这家吃。”

“这家在深圳。我们回南城了怎么办?”

“那就把厨子请回去。”

方晴忽然嘴:“任叔叔,你会做水煮鱼吗?”

“不会。”

“那你学。”

“跟谁学?”

“跟这个厨子学。嫂子说了,要把厨子请回去。你跟着学。”

任民看着方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辣椒油,忽然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女孩,比他认识的很多大人都聪明。

“好。”他说。“我学。”

晚上十点,深圳,福田区,任民的酒店房间。

人散了。方晴跟沈静回了她家——沈静在深圳有一套房子,空着,借给方晴住。顾念真回了白石洲,陪弟弟最后一晚,明天带他离开。阿刀和韩飞回了自己的房间,老鬼在走廊里抽烟,程序还在那六块显示器前敲键盘。

房间里只剩下任民和沈夜雨。

沈夜雨坐在床边,任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彩色的影子,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幅抽象画。

“任平生。”

“嗯。”

“你明天去香港?”

“后天。十五号。”

“危险吗?”

“危险。”

“你能不去吗?”

任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夜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灯光,窗外的霓虹灯在她眼睛里闪烁,像一颗颗彩色的星星。

“不能。”他说。

沈夜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在他腿上。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你去。”她说。“我等你。”

“你不怕?”

“怕。但我知道,你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不走了。”

任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口。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稳定,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夜雨。”

“嗯。”

“等我回来,我们结婚。”

沈夜雨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结婚。”任民说。“白婚纱,红地毯,你想要的都有。宾客不用多,就今天吃饭的那几个人。再加小禾,再加方晴,再加秦望山老爷子,再加——”

“够了。”沈夜雨捂住他的嘴。“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哭了。”

“哭吧。我在这里。”

沈夜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但哭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任民抱住她,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一只小猫在撒娇。

“任平生。”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古龙教的。”

“古龙哪本书?”

“每一本。古龙所有的书,都在教一件事——珍惜眼前人。”

沈夜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他的味道——旧书,檀香,还有一点点辣椒的味道,是晚上吃水煮鱼留下的。

“任平生。”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从你在公交站台下对我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沈夜雨笑了。她抬起头,吻了他。不是轻轻的,是重重的,是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爱都揉进了这一个吻里的。

他回应了她。两个人在椅子上纠缠着,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老歌。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水涨落。

任民把沈夜雨抱起来,放在床上。床很大,比那张行军床宽敞多了。两个人躺在上面,还有空余。

“这张床好大。”沈夜雨说。

“酒店的。不是我的。”

“以后我们家也买一张这么大的。”

“好。”

“还要买一张行军床。”

“为什么?”

“放在书房里。你写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躺着。”

任民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夜雨。”

“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先睡。我听着你的心跳睡。”

他闭上眼睛。她听着他的心跳。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夜很深,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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