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宗很大。
这是陈渊走出杂物间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从他的位置望去,外门弟子的居所依山而建,灰瓦白墙的房屋层层叠叠,像楼梯一样顺着山势往上延伸。更远处的山腰被云雾遮掩,隐约能看见飞檐翘角——那是内门弟子的区域,据说风景如画,灵气浓郁,和下面这灰扑扑的外门简直是两个世界。
而最高处,云雾之上,据说还有宗主的大殿。外门弟子一辈子都没资格踏足。
陈渊收回目光,开始往山下走。
他的肚子在叫。三天没吃东西的身体虚弱得像被抽空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他必须先找到水源,否则别说修炼,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外门的水房在半山腰,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位置。陈渊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下走,路边是低矮的灌木和几块歪歪斜斜的菜地——外门弟子自己种的,灵气稀薄,勉强够吃。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是个穿着灰色粗布道袍的少年,比陈渊略矮,面相普通,背上背着一把扫帚。看到陈渊的瞬间,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有明显的惊讶,随即迅速移开目光,绕到路的另一边,低着头快步走过。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个少年叫周安,也是外门杂役弟子,去年刚入宗。以前见面还会点个头,自从”天煞孤星”的名号传开之后,连点头都省了。
不是恶意,是恐惧。
修仙界的人对”天煞孤星”这四个字的恐惧,远超陈渊想象。在地球,这种东西顶多是封建迷信;在这里,灵气与命运之间有着真实的联系。天煞孤星体质的人,周围的人真的会倒霉——不是概率问题,是某种超出常理的因果。
陈渊继续走。
到了水房,他趴在水槽边喝了很久。井水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总算压住了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
喝完水,他蹲在水房门口歇了一会儿,开始思考下一步。
修炼是不可能修炼的。丹田碎了,灵气进不来,入门功法那本小册子现在等于废纸。而没有修为,他在这外门就什么都不是。
青冥宗外门弟子的生存法则简单粗暴:有修为,就有地位;没修为,就是杂役。杂役弟子每月能领到三块下品灵石和一袋粗粮,但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被人抢走——外门没有内门那种师承关系,弱肉强食是唯一的规矩。
原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三年前入宗时,原主好歹还有个凡窍前期的修为,虽然资质一般,但总归能在演武场占个位置。然而天煞孤星的名声传开后,他先是被排挤出集体住所,搬到了山脚的杂物间;然后每月的灵石配额被大师兄赵元”代管”——其实就是抢;最后连宗门分派的任务都轮不到他,只能靠做最苦最累的杂活混口饭吃。
三天前,赵元当众碎了他的丹田。
原因很简单——赵元看上了原主仅剩的三块灵石。
就三块下品灵石。
赵元是凡窍前期巅峰,原主是凡窍前期初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赵元要拿,原主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但原主拒绝了一次。
就那一次。
然后就是碎丹。
陈渊从储物袋里摸出那三块灵石,在掌心翻了翻。冰凉的触感,微微发光的石头,在地球大概能上学术期刊——在这里,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把灵石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必须找到吃的。
外门的食堂在山脚,每天供应两顿饭——早上一顿稀粥,晚上一顿粗粮饼子。杂役弟子凭腰牌领取。
陈渊摸了摸腰间,腰牌还在。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青冥宗外门”五个字,背面刻着编号”外丙三一七”。
外门弟子的编号,丙字辈,三百一十七号。
陈渊拿着腰牌走进食堂时,里面大约有二三十个外门弟子在吃饭。大部分人穿着和陈渊一样的灰色粗布道袍,少数几个穿着蓝色道袍——那是凡窍中期以上的弟子才有资格穿的。
食堂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但当陈渊走进来的瞬间,安静了大约两秒。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有人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
有人脆站起来,走到食堂的另一头坐下。
没人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你来了,我们走。
陈渊面无表情地走到领饭的窗口,把腰牌递过去。窗口后面是个中年道人,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腰牌,然后扫了一眼陈渊。
“丹田碎了?”
陈渊点头。
中年道人把腰牌扔回来,粗声粗气道:”废物不领双份。一碗粥,一个饼子。”
陈渊没说话,接过粥碗和饼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粥是稀的,能照见碗底。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满嘴掉渣。陈渊慢慢吃着,味道比他在地球吃过的最难吃的食堂还差三个等级,但现在他没资格挑。
食堂里的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来,陈渊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那个废物还活着?”
“丹田碎了居然没死,命够硬。”
“天煞孤星嘛,死不了,就是克人。上次王师弟给他送了次药,第二天就摔断了腿……”
“别靠近他就行。赵师兄那一掌废了他,外门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听说到月底,宗门就会收回他的腰牌——废物留在宗门也是浪费灵石。”
最后那句话让陈渊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收回腰牌?
没有了腰牌,他就不是青冥宗的弟子。不是弟子,就没有配给、没有住处、没有庇护。在修仙界,一个丹田破碎的凡人,和无主的家畜没什么区别。
陈渊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用粥顺下去。
他还有多少时间?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月底还有十一天。十一天后,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腰牌就会被收回。
证明价值的方式只有一个——修为。
但他的丹田碎了。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弱的、满是伤痕的手,和地球那双握着试管的手判若两人。
丹田碎了,灵气留不住。
但丹田裂缝底下,有东西。
那股冰冷的气息仍在缓慢渗出,若有若无,像是深海中某种巨大生物的鼻息。当陈渊刻意去感知的时候,它就安静下来;当他不去注意,它又悄无声息地蔓延。
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陈渊站起身,把碗放收处,走出了食堂。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青冥宗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内门的灯火像一串星光,而外门这边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路过一片竹林时停下了脚步。
竹林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三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弟子站在竹林边,正朝他看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国字脸,眉毛又粗又浓,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陈渊的原主记忆立刻认出了他。
赵元。
外门大师兄,凡窍前期巅峰,三天前一掌碎掉原主丹田的人。
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赵元的跟班,凡窍前期初期。
“哟,陈渊。”赵元的笑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还活着呢?”
陈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赵元走了过来,脚步轻快,像猫戏弄老鼠。他在陈渊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渊现在虚弱得站都站不稳,比赵元矮了半个头。
“听说你的腰牌到月底就没了?”赵元歪着头,语气像在聊天气,”那样也好,省得我每个月还得替你’保管’灵石。”
身后两个跟班发出哄笑声。
陈渊依然没有说话。
他不是怕,也不是忍——他是在观察。
赵元的修为凡窍前期巅峰,灵气外放时周围空气会有微弱的波动。原主记忆里,这种波动意味着赵元全力一击可以碎裂青石板。
而陈渊现在,连普通人的力气都不如。
不是对手。
“怎么不说话?”赵元伸出手指,戳了戳陈渊的口,力道不大,但陈渊踉跄着退了一步,靠在竹子上,”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躲在你那个破杂物间里等死不好吗?出来晃悠什么?”
陈渊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刚才那一戳碰到了还没愈合的内伤。
他抬起头,看着赵元。
赵元愣了一下。
那眼神不对。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冷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实验样本,或者在解一道数学题。
“你——”
“我知道了。”陈渊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
赵元皱眉:”知道什么?”
“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陈渊说完这句话,从赵元身边走过。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
赵元看着他走远,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被轻蔑取代:”一个废物,还能翻了天不成?”
身后的跟班们再次发出讨好式的笑声。
陈渊没有听到。他正在走回杂物间的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十一天。
十一天内,他必须找到在这具破碎身体中活下去的方法。
丹田碎了,灵气留不住。但裂缝底下有东西——那股冰冷的气息不是灵气,却比灵气更古老、更深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力量只有两种来源——灵和机缘。
灵他没有了。但机缘——
丹田裂缝深处那沉睡的存在,算不算?
陈渊推开杂物间的门,在黑暗中坐回破床上。
窗外没有月亮。
他闭上眼,试着将注意力沉入下腹。
丹田的裂缝像一张破碎的面具,缝隙间冰冷的气息缓慢地渗出来。当他凝神感知的时候,那股气息仿佛被惊动了——
安静了。
像是深海中的巨物察觉到了窥视,收回了鼻息。
然后,陈渊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极其模糊、极其遥远,像是隔着几万米的水层传来的低语:
“……醒……”
陈渊猛地睁开眼,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
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
刚才那是什么?
他不确定。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丹田裂缝底下的东西,是活的。
陈渊按住口,等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那股气息。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
十一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