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原主的记忆彻底整理了一遍。
方法很简单——他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用地球人整理文献的方式，把那些零散的、碎片化的记忆按照主题分类、归纳、排序。
原主的记忆就像一个没有目录的图书馆，书架上的书乱七八糟地堆着，有的缺页，有的字迹模糊，有的脆就是错的。陈渊要做的，就是给这个图书馆编一套索引。
他找了一碳化的木棍——原主以前用来记药材名字的——在地上画了一张表。
第一类：修仙境界。
这是最关键的信息。原主虽然修为低微，但入宗三年，基本的修炼知识还是有的。
修仙界的境界从低到高依次为——凡窍期、噬灵期、神触期、梦侵期、星祭期、虚渊期、混沌期、噬道期。
凡窍期是修仙的起点，标志是感应灵气、打通经脉、开辟丹田。原主三年前入门时是凡窍前期初期，三年苦修，也不过到了凡窍前期中期——资质平庸，资源匮乏，进步缓慢。
噬灵期是第二个境界，丹田化为灵海，可以灵气外放、御物飞行。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踏入了修仙的门槛。青冥宗外门弟子中，只有大师兄赵元接近这个层次——凡窍前期巅峰，距离噬灵期一步之遥。
再往上的境界，原主的记忆就模糊了。他只是听人说过，神触期可以”丹碎成婴”，梦侵期可以”入梦人”，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他完全不懂。至于星祭期以上——那些是传说中的人物，和杂役弟子没有半点关系。
陈渊在地上画了一道分割线，在”噬灵期”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但以他现在的身份，本接触不到高阶修炼知识。
第二类：势力格局。
修仙界很大——大到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概念。他只知道青冥宗所在的这片区域叫”东荒”，东荒有三大势力：正道之首天道宫，邪道之首天欲门，以及无数夹在中间的小宗门和散修。
青冥宗就是一个小宗门。中等偏下，以炼丹闻名，宗主青冥子是神触期修为，在整个东荒排不上号。
天道宫和天欲门则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据说天道宫宫主玄清子是渡劫期大能，天欲门门主天欲圣母也是渡劫期，两人是整个东荒修仙界的金字塔顶端。
原主对这两大势力的了解仅限于名字和传闻。但陈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原主记忆中关于”天欲门”的部分，总是伴随着一种微妙的恐惧。
天欲门，原合欢宗。修炼双修邪功，擅长采补他人精元。据说天欲门的弟子都是俊男美女，但背地里的事情令人发指——掳掠散修、贩卖人口、控制傀儡……
陈渊在心里记下”天欲门”三个字，画了个圈。
第三类：货币与资源体系。
修仙界的通用货币是灵石，分下品、中品、上品三个等级。一百块下品灵石等于一块中品灵石，一百块中品灵石等于一块上品灵石。
三块下品灵石——陈渊的全部家当——大约等于外门弟子半个月的配给，或者边缘城黑市里一碗最便宜的灵食的价格。
穷。穷得彻底。
除了灵石，修仙界还有丹药、法器、符箓、灵草等资源。丹药可以辅助修炼或疗伤，法器是战斗工具，符箓是一次性的攻击或防御道具，灵草是炼丹的原料。
这些东西，陈渊一样都没有。
第四类：身份与地位。
这是最让陈渊感到窒息的部分。
在青冥宗，弟子分为三层——内门、外门、杂役。
内门弟子有师承，有独立的洞府，有丰厚的修炼资源，出入宗门自由。他们是宗门的未来，也是宗门的门面。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住在集体宿舍——哦不，像原主这种天煞孤星连宿舍都住不了，只能住杂物间——每月领三块灵石和一袋粗粮，靠做任务和修炼慢慢往上爬。但如果没有突破到噬灵期，外门弟子到三十岁就会被劝退。
杂役弟子更惨。严格来说不算弟子，只是宗门雇来的杂工，做最苦最累的活，拿最低的报酬，没有任何修炼资源。原主在入宗前就是杂役，三年前侥幸被测出灵才转为外门。
而陈渊现在的状态——丹田破碎的外门弟子——连杂役都不如。杂役至少还有双手可以活，他连灵气都用不了。
陈渊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很久。
用地球的话来说，他现在的处境是：赤贫、残疾、社会底层、被歧视、被欺凌，且即将失去唯一的庇护。
换做原主，大概已经开始等死了。
但陈渊没有。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第五个分类：已知的有利条件。
一、他拥有地球人的知识和思维方式。逻辑分析、实验验证、系统规划——这些在修仙界可能不值一提，但在信息匮乏的低端局里，足够让他比其他外门弟子看得更远。
二、丹田裂缝底下有东西。那东西可以吸收灵气，而且对他的主动沟通有微弱反应。虽然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未知”不等于”无用”——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是他唯一的变量。
三、十一天。不是零天，是十一天。十一天够做很多事了。
四、边缘城。三不管地带，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卖。在那里，身份和修为不是唯一的通行证——钱和脑子同样管用。
陈渊把木棍放下，看着地上这五类信息，像是在审视一份可行性报告。
结论很清楚：正常修炼走不通，但存在一条非正常的、风险极高的路径——利用丹田裂缝底下的存在，获得某种不属于灵气体系的力量。
这条路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没有任何参考数据，甚至不能确定方向是否正确。
但陈渊是学考古的。
考古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所有已知路径都走不通的时候，你就得去挖那些没人挖过的地方。
他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字迹蹭掉。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在这个世界，”知道得太多”有时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危险。尤其是关于丹田裂缝底下那个存在的信息——如果被人发现他体内有异，后果不堪设想。
陈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窗。
傍晚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远处内门的灯火逐渐亮起来，像撒在黑幕上的碎金。更远的地方，山脚下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边缘城的方向。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从青冥宗到边缘城，走路大约两个时辰。外门弟子偶尔会去边缘城采购，宗门不禁止也不鼓励——反正外门弟子穷得叮当响，能买什么？
但陈渊去边缘城不是为了买东西。
他需要情报——比原主记忆中更详细、更实用的情报。比如，丹田破碎的修士有没有活下去的先例？修仙界除了灵和灵石，还有没有其他获得力量的方式？以及最关键的——
他体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相关线索。天煞孤星体质的人确实命硬，但”命硬”和”体内有怪物”是两回事。如果天煞孤星体质本身就和那个存在有关……那整个修仙界对这种体质的恐惧，就不仅仅是”克人”那么简单了。
陈渊关上窗，在黑暗中坐回床上。
明天一早出发去边缘城。白天去，天黑前回来。十一天里，他至少可以去三次。
他闭上眼，再次将注意力沉入下腹。
裂缝深处的存在安静如常，冰冷的气息平稳地渗出。没有低语，没有注视，只有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深海般的沉寂。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陈渊在心里默默说，”我也知道你需要什么——灵气，对吧？”
没有回应。
“我可以给你灵气。但你得给我力量。”
依然没有回应。
陈渊没有气馁。他不确定那东西能不能听到他的话，但就像做实验一样——每次实验可能失败，但数据总是在积累。
他翻开那本入门功法小册子，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阅读。
不是在学习怎么修炼。
而是在研究——灵气在经脉中运行的每一条路径，是否有可能被”改造”成引导那股冰冷气息流动的通道？
如果灵气是水，那冰冷的气息就是油。水走水的路，油走油的路。但它们共享同一条管道——经脉。
陈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是修炼。
这是—逆行推演。
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落在破旧的小册子上，也落在陈渊那双专注的眼睛里。
杂物间外，夜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