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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个治疗周期结束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霾。

不是雾,是霾。灰色的、厚重的、像一床脏棉被一样压在城市上空。张若蘅从公寓的窗户望出去,对面那栋楼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张泡了水的素描。她关上窗,把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档,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宋挽晴还躺在床上。化疗后的疲劳像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没有规律,没有预告。有时候她能坐起来吃一碗粥,有时候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今天是后者。

张若蘅把粥煮好了——小米南瓜粥,煮了一个小时,米粒已经开花,南瓜融在粥里,金黄色的,看起来很暖和。她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轻轻地拍了拍宋挽晴的肩膀。

“挽晴,喝点粥。”

宋挽晴没有动。

“挽晴?”

“……几点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早上九点半。”

宋挽晴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白有些发黄——肝功能指标一直不太好看,医生说是药物引起的,还在可控范围内。她看了一眼那碗粥,又闭上了眼睛。

“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

“吃了也会吐。”

“那也得吃。吐完了再吃。”

宋挽晴睁开一只眼,看了张若蘅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从你生病那天开始。”

宋挽晴叹了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张若蘅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把粥碗递过去。宋挽晴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好吃吗?”张若蘅问。

“……还行。”

“骗人。”

宋挽晴嘴角弯了一下。“你教我的。”

她吃了小半碗,放下了勺子。张若蘅没有她,把碗收走,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今天有什么安排?”宋挽晴问。

“没有。休息。”

“你不用工作吗?”

张若蘅顿了一下。她确实开始工作了——不是回投行,而是在网上接一些远程的咨询。帮创业公司写商业计划书,给人做行业分析,按小时收费,时薪比以前低了不止一半,但够付房租和常开销。她没跟宋挽晴说,因为宋挽晴一定会说“你不用为了我这样”。

“有一个小,”张若蘅说,“不着急,下午再做。”

宋挽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下午两点,宋挽晴睡午觉的时候,张若蘅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字。她正在帮一家做新能源电池的创业公司做融资方案。对方要得急,三天内要出一版完整的财务模型。她以前做这种事只需要一个下午,现在要分好几次才能做完——因为宋挽晴随时可能醒来,随时可能需要她。

她把耳机戴上,放了一段白噪音,开始敲键盘。数字在她指尖流淌,像一条熟悉的河流。她做了十五年投行,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太集中,每隔几分钟就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卧室的门。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床的一角。宋挽晴侧躺着,露在外面的手臂很细,腕骨突出,像一枯枝。

张若蘅把视线拉回屏幕上,继续敲键盘。

三点一刻,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张若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她走进卧室,宋挽晴已经坐起来了,手捂着嘴。

张若蘅知道她要吐。她飞快地从床底下拉出塑料盆——这是她专门准备的,因为宋挽晴有时候来不及去厕所。她把盆递过去,一只手扶着宋挽晴的背,另一只手拢住她额前的碎发——其实已经没有头发了,但这个动作做了太多遍,改不掉。

宋挽晴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绿色的,带着一股酸苦的味道。张若蘅面不改色地接着,等她吐完了,用纸巾擦她的嘴角,把盆拿去厕所冲洗净。

回来的时候,宋挽晴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若蘅。”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张若蘅把盆放回床底下,坐回床边,握住宋挽晴的手。“你是我见过最有用的人。”

“连吐都要你帮我接。”

“那你以前帮我接酒的时候,我说过你没用吗?”

宋挽晴睁开眼睛。她想起了一件事——大二那年,张若蘅在社团聚餐上喝多了,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吐得一塌糊涂。宋挽晴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用纸巾擦她的脸。路过的同学都在看,有人还拍了照。张若蘅吐完了,靠在宋挽晴肩上,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宋挽晴没有听清,后来问她,她说忘了。

“你那天喝醉了,说的那句话,”宋挽晴说,“到底是什么?”

张若蘅沉默了几秒。“我说,‘挽晴,你别离开我。’”

宋挽晴的眼眶红了。

“那是你第一次说这种话,”宋挽晴的声音有些抖,“以前都是我主动。你从来不说的。”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说了就会失去。”

“可你还是失去了。”

“对,”张若蘅说,“所以我现在不怕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宋挽晴伸手,把张若蘅的手拉到自己口,贴在心口的位置。心跳很慢,很弱,但很坚定,一下一下地敲在张若蘅的掌心里。

“你有我,”宋挽晴说,“你就不会失去一切。”

李棠发来视频通话的时候,宋挽晴刚吐完第二轮,正靠在床上喘气。张若蘅帮她擦了脸,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里的李棠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好像烫了,卷卷的,显得脸更圆了。她身后的背景不是她家的客厅,而是一间很亮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墙上挂着一排照片。

“你在哪儿?”宋挽晴问。

“我在——你先别管我在哪儿。你怎么样?”

“还行。吐了两次。”

“吃了吗?”

“喝了半碗粥。”

“那不错了。我妈说她化疗那会儿三天没吃下东西,你比她强。”

宋挽晴笑了一下。李棠的妈妈三年前也得过腺癌,现在已经痊愈了。李棠经常拿她妈当例子给宋挽晴打气,虽然宋挽晴知道自己的病比腺癌严重得多,但她从来不戳穿。

“你还没说你在哪儿。”宋挽晴说。

李棠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墙上的照片。那些照片全是宋挽晴的——有大学时期的,有毕业后的,有她在西藏拍的、在云南拍的、在新疆拍的。有些是自拍,有些是别人拍的,有些是李棠偷拍的。

“我在整理你的照片,”李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故作轻松,但尾音有些发紧,“我想给你做一个摄影展。等你好了,咱们搞个大的。”

宋挽晴看着屏幕里那些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李棠。”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不了了?”

屏幕那边安静了。李棠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咬了咬嘴唇,说:“宋挽晴,你要是敢好不了,我把你所有的照片都烧了,一张都不留。”

“那不行,”宋挽晴说,“那些照片是我的命。”

“那你就要好好活着。”

宋挽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好。”

张若蘅一直举着手机,没有话。等她们说完了,她把手机拿过来,对李棠说:“你那边冷吗?穿那么厚的毛衣。”

“北京不冷吗?”

“室内有暖气。”

“那你们注意保暖。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去看你们。”

“好。”

挂了电话,宋挽晴沉默了很久。张若蘅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床边,等她说话。

“若蘅。”

“嗯。”

“我想拍一组照片。”

“拍什么?”

“你的手。”

张若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条浅色的疤痕——是大学时被开水烫的,宋挽晴当时给她涂了三个月的药膏。

“我的手有什么好拍的?”张若蘅问。

“你的手做过很多事。给我揉腰,给我接呕吐物,给我削苹果,给我签离婚协议,给我签字入组临床试验。”宋挽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诗,“你的手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手。我想把它们留下来。”

张若蘅把她的手伸过去,放在宋挽晴的掌心里。

“拍吧。”她说。

宋挽晴拍张若蘅的手,拍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让张若蘅做各种动作——握拳、摊开、端水杯、翻书页、敲键盘、系鞋带、擦桌子、关窗户。她躺在床上,举着那台旧单反相机,按快门的时候手臂会微微发抖,但拍出来的照片每一张都很稳。

张若蘅问她累不累,她说:“拍照的时候不累。”

到了傍晚,光线暗下来了,宋挽晴放下了相机。她把存储卡取出来,递给张若蘅。“你帮我存到电脑里。”

张若蘅把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手。在宋挽晴的镜头里,那双手不再是她用来敲键盘、签合同、拿咖啡的工具,而是变成了某种有生命的、会说话的东西。照片里的光线很柔和,把手的轮廓勾勒得很柔软,像是一幅素描。

“拍得真好。”张若蘅说。

“因为我拍的是你。”宋挽晴说。

张若蘅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手”。她想了想,又改成了“若蘅的手”。然后她在旁边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挽晴的脸”。

“你要拍我吗?”宋挽晴问。

“嗯。等你好了,我拍你。”

“你拍得不好。”

“你教我。”

宋挽晴笑了。“好,我教你。”

母亲是在一周后来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司机跟着,一个人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上海坐高铁到了北京。她按照张若蘅之前无意中提到的地址,打了一辆车,直接到了公寓楼下。

张若蘅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她看到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盘得还是一丝不苟。

“妈。”

“我来看看你们。”母亲说,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若蘅侧身让她进来。母亲走进公寓,环顾了一圈——狭小的客厅,简陋的厨房,卧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凌乱的床单和床头柜上的药瓶。她的目光在所有东西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秒,但张若蘅知道她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呢?”母亲问。

“在睡觉。”

母亲点了点头,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带了汤。排骨莲藕汤,炖了四个小时。”

张若蘅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说话。

“你不打开看看?”母亲说。

张若蘅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桶。她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排骨和莲藕的香气。汤很清,没有浮油,排骨炖得骨肉分离,莲藕是粉色的,咬一口会拉丝的那种。

“你炖的?”张若蘅问。

“不然呢?”

张若蘅记得母亲上一次炖汤,是她十八岁出车祸的时候。母亲在医院陪了十一天,每天都带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不同种类的汤。那十一天里,母亲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她的头发在那十一天里白了一大片。

“她吃得下吗?”母亲问。

“看情况。今天还好,早上喝了半碗粥。”

“那汤先放着,等她醒了热一热。”

张若蘅把保温桶盖上,放在灶台上。她转过身,发现母亲已经走进了卧室。

宋挽晴还在睡,侧躺着,被子只盖到口。她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母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张若蘅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她看到母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即将崩塌的姿势,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母亲伸出手,轻轻地把宋挽晴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张若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到张若蘅红着眼睛,皱了皱眉。“你哭什么?”

“没哭。”

“还说没哭,眼睛都红了。”

张若蘅深吸了一口气。“妈,你为什么来?”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东西给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吊坠。吊坠不大,但水头很好,翠绿翠绿的,像一汪被凝固的春水。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母亲说,“我本来想……算了,不说这些。你给她戴上,就当是保平安的。”

张若蘅接过锦盒,手指有些抖。“妈。”

“别说了。”母亲打断了她,“我不是原谅你们,也不是同意你们。我只是……不想让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张若蘅看着母亲,母亲没有看她。母亲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背影笔直,像一棵老树。

“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宋挽晴在卧室里翻了个身,久到张若蘅把汤热了一遍,盛出一碗放在床头。

“我走了。”母亲说。

“不住一晚?”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张若蘅送她下楼。北京的秋天晚上很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树叶的味道。母亲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行李箱的小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走到胡同口,母亲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若蘅。”

“嗯。”

“那个临床试验……多少钱?”

张若蘅没有回答。

“我卖了一套房子,”母亲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钱下周打到你的卡上。别告诉她。”

张若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去吧,”母亲说,“她一个人在屋里。”

母亲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关上门。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张若蘅看到母亲在车窗里侧过脸去,抬起了手,像是在擦眼睛。

她在胡同口站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尾灯的光消失在路的尽头,久到风吹了她的眼泪。

然后她转身,走回公寓,走回四楼,推开卧室的门。

宋挽晴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锦盒。她打开了,看着那枚翡翠吊坠,眼神很复杂。

“你妈送的?”宋挽晴问。

“嗯。”

“她人呢?”

“走了。”

宋挽晴把吊坠拿出来,对着灯光看。翠绿的玉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梦。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想让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宋挽晴低下头,把吊坠攥在掌心里。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无声地、剧烈地发抖。张若蘅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抱进怀里。

宋挽晴哭了。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一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把脸埋在张若蘅的口,眼泪把张若蘅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张若蘅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光秃的头顶上,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二十七年欠下的所有债务,一次性还清。

第一次疗效评估的结果,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出来的。

林协调员打电话来的时候,张若蘅正在洗衣服。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起电话。

“张女士,结果出来了。顾主任让你们下午来一趟,他要当面跟你们说。”

张若蘅的心脏跳了一下。“是好是坏?”

“来了就知道了。”

张若蘅挂了电话,走进卧室。宋挽晴正靠在床上看那本《樱桃小丸子》,翻到小丸子和小玉吵架又和好的那一页。

“结果出来了,”张若蘅说,“下午去医院。”

宋挽晴放下书,看着她。“你的表情像要上刑场。”

“因为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管是好是坏,我们都得去。”宋挽晴伸出手,“来,扶我起来。”

张若蘅扶她起来,帮她穿好衣服。今天宋挽晴的状态不错,没有吐,也没有发烧,甚至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张若蘅帮她戴上那枚翡翠吊坠,翠绿的玉贴在她苍白的锁骨上,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们打车到了医院,上了六楼,敲开顾主任的门。

顾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张片子——一张是治疗前的,一张是治疗后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宋挽晴,又看了看张若蘅,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带着医生很少流露的、纯粹的喜悦。

“好消息,”顾主任说,“肿瘤缩小了。原发灶缩小了百分之三十五,淋巴结转移灶缩小了百分之二十八。部分缓解。”

张若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她听到宋挽晴在她身边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百分之三十五?”宋挽晴问。

“百分之三十五。”顾主任重复了一遍,“效果比预期的好。我们继续原方案治疗,再做两个周期,然后再评估。”

张若蘅转过头,看着宋挽晴。宋挽晴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汇合到一起。

张若蘅伸出手,宋挽晴握住它。

“百分之三十,”宋挽晴轻声说,“我们赌赢了。”

“还没有赢,”张若蘅说,“只是赢了一局。”

“一局也是赢。”

顾主任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新的治疗方案打印出来,递过去。“下周一开始第二个周期。这几天好好休息,多吃点东西,把身体养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傍晚很短,太阳一落,天就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像两条平行线——不,不是平行线。是两条曾经分开、如今又重新交叠在一起的线。

“若蘅。”

“嗯。”

“我想吃火锅。”

张若蘅看着她。宋挽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映出来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生生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

“清汤锅?”张若蘅问。

“清汤锅。”

“不辣的?”

“不辣的。”

“那走吧。”

张若蘅拦了一辆出租车,扶着宋挽晴上了车。她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宋挽晴点了一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豆腐、一盘金针菇、一盘土豆片。张若蘅看着她点菜,没有说“你吃不了那么多”。

火锅端上来,清汤锅底,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宋挽晴把羊肉放进去,涮了几秒,夹出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

“好吃吗?”张若蘅问。

宋挽晴嚼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吃。”

张若蘅也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送进嘴里。麻酱很香,羊肉很嫩,清汤锅底的味道很淡,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火锅。

不是因为食物。

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窗外的北京,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在这个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有两个女人,坐在一家普通的火锅店里,吃着清汤锅,聊着不重要的事情。她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下一个周期的治疗效果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但此刻,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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