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鸣带着满身疲惫、心有余悸,以及怀中那包额外的、品质上佳的石苔和一枚冰凉的三角符,踏着最后的天光冲回石室时,老人依旧背对着他枯坐。但这一次,鸣敏锐地察觉到,石室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并非声音或光线有什么变化,而是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场”。空气仿佛比往更加凝滞,连石灯那豆大的火焰,都似乎燃烧得格外稳定,近乎凝固。岩壁后陈抟老祖的鼾声依旧悠长,但鸣却莫名觉得,那鼾声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丝?仿佛沉睡的存在,也在用鼾声的韵律,聆听着什么。
鸣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采集的土薯、蘑菇、阴苔、还阳草嫩芽,以及那包额外的石苔分门别类放好。他犹豫了一下,将怀里那枚林墨给的三角符也拿了出来,放在那包石苔旁边——他觉得,这东西应该让老人知道。
做完这些,他走到小池边,用冰凉的泉水冲洗脸上、手上的泥污和草汁。清凉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脑海中那赤红怪蛇扑面而来的狰狞,和林墨那清冷的“定”字与飘落的纸蝶,依旧无比清晰。
“西边裂谷,好玩吗?”
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石室近乎凝滞的寂静。老人依旧没有转身,但话语的内容,却让鸣的心猛地一沉。
“前辈……” 鸣转过身,面对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喉咙有些发,“我……今石苔采得不足,想起您曾提过西面裂谷边缘也有,就……就去了。想着时辰还早……”
“想着时辰还早,就去闯那‘鬼哭涧’?” 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令人心慌,“还差点成了‘赤练影蛇’的宵夜点心?”
鬼哭涧?赤练影蛇?原来那地方和那怪蛇,都有名字。鸣低下头:“是晚辈莽撞了,差点……丢了性命。”
“丢了性命?” 老人嗤笑一声,那笑声涩刺耳,“你若是真被那赤练影蛇咬中,瞬间毙命倒算是造化。怕就怕毒发慢些,浑身血肉一点点化为脓水,偏生神智清醒,哀嚎七七夜方绝。那‘鬼哭涧’的名字,有一半是这么来的。”
鸣听得浑身发冷,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七七夜,清醒地看着自己化为脓水……光是想象,就让他不寒而栗。
“是……是林墨姑娘救了我。” 鸣连忙道,将遇到林墨的经过,以及那神乎其技的纸蝶和“定”、“散”二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指着那枚三角符,“她还给了我这个,说能避一次阴邪瘴毒,说我身上有不净的东西残留……”
老人沉默了片刻。石室里只剩下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和岩壁后那似乎刻意放缓了些的悠长鼾声。
“林墨……” 老人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意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早已料到的了然,“她还在那涧边?”
“她说在等人,让我先回来。” 鸣回答,忍不住问道,“前辈,您认识林墨姑娘?她……她用的是符吗?好生厉害!”
“认识?算是吧。” 老人的回答模棱两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偏偏总在这里出现的……麻烦丫头。”
麻烦丫头?鸣想起林墨那清冷疏离、却出手救了自己、还赠符的模样,实在无法将她和“麻烦”联系在一起。
“至于符……”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算是她那一脉的吃饭本事。以自身神念为引,契合天地间某种‘纹’与‘理’,封于特制的载体之中,用时激发,可引动些许微末天地之力,或定魂,或驱邪,或伤人,或。小道尔,易学难精,且受材料、环境、自身心神状态制约极大,威力有限。对付些不成气候的阴邪之物、毒虫猛兽尚可,遇上真正的修行者,或者某些……梦境深处的存在,不过是废纸一张。”
虽然老人语带贬低,称之为“小道”,但鸣回想起那定住赤练影蛇、令其化为飞灰的纸蝶,心中依旧震撼。那绝非“微末天地之力”可以形容。
“不过,” 老人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枚三角符,“她给你的这枚‘清瘴符’,倒是用了心。草纸是最普通的‘阴魂草’浆所制,能吸纳、存储微弱的阴性能量。画符的颜料,如果我没猜错,是‘朱睛兽’的血混合了‘定魂花’花粉,再以自身精血调和而成,有辟邪、定神、抵御阴性瘴毒之效。制作不易,看来她手头也不宽裕。你贴身戴着吧,对驱散‘凶牙’残留的那点煞气侵扰,确实有些微作用。但也仅此而已,莫要依赖。”
鸣连忙将三角符重新贴身收好,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安宁了些。“是,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指点。”
“指点?” 老人哼了一声,“我只是告诉你,别被些花哨的把戏迷了眼。真正的本,在于自身。清心印练到什么地步了?能在生死一线时,维持灵台不散吗?”
鸣脸色一赧,低声道:“不……不能。今遇险,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知道就好。” 老人并不意外,“修行路上,意外、凶险、强敌,层出不穷。靠外物,靠他人,终是镜花水月。唯有自身心神坚固,意志如铁,方是立身之本。今你能活着回来,是运气,是那丫头多事,唯独不是你的本事。记清楚了?”
“是,晚辈谨记。” 鸣肃然应道。老人话虽严厉,但句句在理。今若非林墨,他早已葬身蛇腹或坠入深涧。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鸣处理着伤口(几处被岩石刮出的新伤),准备着简单的晚饭。老人也起身,慢腾腾地清洗着石碗陶罐。
就在鸣以为今的话题已经结束,准备饭后观想清心印时,老人忽然又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的问题:
“那丫头,给你的符,是直接灭了那赤练影蛇?”
鸣点头:“是,那纸蝶贴在蛇头上,她就说了个‘散’字,蛇就……化成灰了。”
“没取蛇胆?没收集蛇蜕?连蛇尸都没要?” 老人追问,语气有些古怪。
鸣一愣,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没有。蛇直接就化成灰,被风吹散了。”
“嘿……” 老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摇了摇头,将洗好的陶罐倒扣在净的石板上沥水,“暴殄天物。赤练影蛇虽毒,但其蛇胆是炼制数种解毒、破瘴丹药的上佳材料,蛇蜕研粉可制上好的外伤药,蛇骨、蛇牙也有用处。就算自己不用,拿出去也能换不少东西。这丫头,还是那副脾气,眼里只有她的‘符’和那些花花草草,对这些‘俗物’看不上眼。跟她那师父一个德行,穷讲究。”
鸣听得暗自咋舌。原来那怪蛇全身是宝?林墨姑娘就那么随手化掉了,确实……有些可惜。不过,以她那清冷出尘的样子,似乎也确实不像会在意这些“俗物”的人。
“那她……在等谁?等的人,会来这‘鬼哭涧’?” 鸣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他总觉得,林墨独自在那险地等人,有些让人担心。
老人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深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粗糙的岩壁,投向西面裂谷的方向,又仿佛投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等谁?” 他低声重复,声音里那复杂的意味更浓了,“或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或许是在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来的人。谁知道呢。那丫头的心思,跟她画的符一样,弯弯绕绕,旁人难懂。”
他放下擦手的布,重新走回自己那块石头前坐下,背对着鸣,恢复了那副面壁的姿态。
“不过,她既然出现在这里,还碰巧救了你,”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恐怕这黑风岭,是真的要不太平了。连‘天符宗’最后那点不成器的苗子,都闻到味儿凑过来了……”
天符宗?鸣记下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听起来,是林墨姑娘的师门?
“好了,今事多,你心神损耗不小,早些休息。明采集照旧,不得再靠近西面裂谷。” 老人下了禁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 鸣应下,心里却还想着林墨,想着那惊险的一幕,想着老人那句“不太平”。
匆匆吃过晚饭,收拾停当,鸣盘膝坐于草铺上,却没有立刻开始深度的清心印观想。他先是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体会。今一番惊吓,又听了老人一席话,心神确实有些虚浮不定。但贴着口的那枚三角符,不断散发着微凉安定的气息,如同夏里的一缕凉风,缓缓抚平着他心湖的涟漪。而体内,自从与那青黑石头共鸣后便积存下来的、那丝沉厚凝实的“石气”,也似乎在这清凉符意的引导下,运转得更加顺畅自然,滋养着有些疲惫的心神和筋骨。
他默默运转清心印,将这种种感受——惊吓的余悸、获救的庆幸、对林墨的好奇、对老人话语的思量、符意的清凉、石气的沉厚——一一接纳,又用那“静”与“定”的意蕴,缓缓化开,沉淀。
就在他心神渐趋空明,即将进入深层定境的前一刻——
“呼……噜…………”
岩壁之后,陈抟老祖那悠长的鼾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彻底停了下来。
不是自然的间歇,也不是之前那种“倾听”式的停顿,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寂静。仿佛那沉睡的存在,在这一刻,真正地、短暂地……醒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苍老、迟缓、却异常清晰,不再带着丝毫睡意的声音,慢吞吞地从岩壁后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年尘埃的重量:
“天符宗……的小丫头来了?还给了那小子一张‘清瘴符’?啧……多少年了,那家的符,还是这个味儿,一股子……穷酸气。”
鸣的心猛地一跳,差点从定境中跌出来。陈抟老祖……真的醒了?在评价林墨的符?
老人(面对岩壁)的背影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
岩壁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打了个哈欠,又似乎是在……嗅闻着什么?
“嗯……符意清凉,笔锋却藏着一股子执拗不甘,画符的人,心事重啊……不过,底子倒是比她那个不成器的师父,当年扎实了那么一丝丝。”
评价完符,陈抟老祖的话锋,忽然转向了鸣:
“小子。”
鸣一个激灵,连忙恭敬应道:“老祖,晚辈在。”
“今被蛇吓着了?”
“……是,吓得不轻。” 鸣老实承认。
“吓着了好。知道怕,才懂得惜命。” 陈抟老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慵懒,“不过,光怕没用。那老棺材板儿说的对,靠外物,靠别人,终是虚的。你那清心印,观想得如何了?”
鸣没想到老祖会问起这个,连忙答道:“回老祖,晚辈愚钝,刚能于常行走坐卧时,维持片刻清明。遇险时……便全忘了。”
“遇险时能不忘的,那叫‘定力’,是功夫到了骨子里,成了本能。你现在,还差得远。” 陈抟老祖毫不客气,“不过,能在常中维系片刻,也算摸到点边了。今你受惊,心神激荡,此刻看似平复,实则如惊弓之鸟,内里虚浮。那丫头的符,能定你一时之神,却补不了你损耗之本。”
鸣心中一凛,知道老祖所言非虚。他此刻确实感觉心神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不完全是身体上的。
“既然那老棺材板儿让你玩石头,你也玩出点意思了,” 陈抟老祖的声音继续慢吞吞地响起,带着一种“闲着也是闲着,指点你两句”的随意,“今夜就别坐着傻想了。躺下,睡觉。”
睡觉?鸣一愣。这个时候?还让他睡觉?不是应该加紧观想,稳固心神吗?
“对,睡觉。” 陈抟老祖确认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过,不是平常那样睡。躺下后,手握着你的石头,心里想着那石头上的螺旋纹,一圈,一圈,往里转。别的,什么都别想。尤其别去想那蛇,别去想那丫头,也别想那老棺材板儿的唠叨。就想着那纹,往里转。什么时候睡着了,什么时候算。”
“手握石头……想螺旋纹……” 鸣有些茫然,这算什么修炼法门?但老祖发话,他不敢不听。
“还愣着什么?躺下!” 岩壁后的声音带上了点不耐烦。
鸣连忙依言,在草铺上躺下,将一块清洗净、早已阴的青黑色螺旋纹石头握在右手掌心,贴在心口位置。他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开始在脑海中观想那石头表面天然的、一圈圈向内旋转的螺旋纹路。
起初很难。白的画面、声音、情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但他记着老祖的话,不去对抗,只是轻柔而坚定地将念头拉回到那螺旋纹上,一圈,一圈,想象着那纹路在无限向内旋转、收缩,仿佛要将他的心神也吸进去,沉入最深的宁静。
掌心下的石头,传来沉实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开始与脑海中观想的螺旋旋转节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同步。一呼一吸,一进一出,都仿佛带着那螺旋的韵律。
心跳渐渐平缓,思绪渐渐沉寂。间的惊吓、疲惫、疑惑、思量,都仿佛被那向内旋转的螺旋,一点点吸纳、消弭、沉淀下去。
他不再刻意维持清心印,但那白色光印的“静”与“定”的意蕴,却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螺旋观想之中,变得更加深沉、内敛。
不知不觉,他的意识模糊起来,朝着睡眠的深渊滑落。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掌心那青黑色的石头内部,那些原本需要极度专注才能感应到的、缓慢旋转的螺旋“势”,此刻正以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磅礴的韵律,无声地运转着,与他的呼吸、心跳,乃至更深处某种生命的节律,隐隐共鸣……
他沉沉睡去。无梦。
石室里,石灯的光芒似乎也因这深沉的、与众不同的睡眠,而变得柔和静谧了许多。
岩壁之后,久久没有鼾声再起。
过了许久,陈抟老祖那苍老缓慢的声音,才再次幽幽响起,这一次,是对着面壁的老人所说:
“老棺材板儿,这小娃娃……魂儿倒是比看起来结实点儿。就是胆子小,心事重,跟你年轻时一个德行。”
老人背对着岩壁,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哑的声音回道:“胆子小,才能活得长。心事重……未必是坏事。”
“哼,嘴硬。” 陈抟老祖嗤笑,“不过,他手里那石头……你从‘坠星潭’底捞上来的?倒是舍得。那点‘星尘余韵’,对他现在,倒是正合适。以眠养神,以石定魄,以符清瘴……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倒是歪打正着。”
“总比你除了睡,什么都不会强。” 老人不客气地回敬。
“睡觉怎么了?一觉解千愁,一梦悟大道!” 陈抟老祖理直气壮,“行了,老祖我乏了,懒得跟你斗嘴。那小娃娃,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你也消停点,别整天对着那破墙发霉。”
说完,岩壁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重新裹紧了被子、调整了睡姿的声音。然后,那悠长、沉酣、仿佛能睡到宇宙尽头的鼾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安稳,更加……心满意足。
老人听着身后的鼾声,又看了看草铺上已然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一丝惊惧不安都已消散的鸣,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重新转回头,面对着粗糙的岩壁,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室之内,一老一少,一坐一卧,一醒一眠。唯有石灯不灭,岩壁后鼾声永恒。
而在鸣紧握的掌心之下,那块青黑色的“坠星石”内部,那源于亘古星辰余烬的、沉厚凝实的螺旋“势”,正伴随着少年安稳的呼吸和深沉的睡眠,极其缓慢地,与他体内那微弱的、新生的、饱经惊吓又被符意与石气滋养调和过的生机与神念,进行着无人察觉的、更深层次的交融与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