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伙计掀帘进来,额上有汗,手里攥着一包还没封好的药:“少东家,外头来了个卖脂粉的婆子,说有句旧话,只能说给拿折扇的公子听。”
裴闻眉心一动:“什么旧话?”
伙计迟疑片刻:“她说……城西古庙,旧鼓未烂。若找赤燕旧人,今午后去看。”
屋里一静。
林惊蛰手里的茶盏轻轻一响,磕在桌沿。
裴闻立刻看向他。
“还有呢?”林惊蛰问。
伙计道:“那婆子说,她前见过一个小姑娘,不大,说话不利索,怀里抱着个旧拨浪鼓。那鼓是红漆柄,鼓面边角掉了皮。她本想再问,人就被带走了。去的方向,正是城西。”
最后两个字落下,林惊蛰已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短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已下意识伸入袖中,摸到了那柄短刃的刀鞘。冰凉。硬。压得他口发闷。
拨浪鼓。
他记得那个东西。
太小的时候,记忆早碎了,只剩几点零星。夏夜。竹席。窗外蝉鸣。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趴在他膝上,拿着鼓柄乱摇,咚咚两声,笑得直喘气。后来火起,门破,人散,那两声就断了。
断了十年。
裴闻起身拦了半步,声音仍不急:“消息来得太巧。”
“巧,不等于假。”林惊蛰道。
“也不等于真。”裴闻看着他,“你现在出去,就是顺着别人递来的线走。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
林惊蛰把折扇合上,扇骨抵住掌心。
“《左传》有一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他低声道,“今天我改一改。人的大事,在生与失。活着的人若找不回,旁的都算后账。”
他绕过裴闻,径直往外走。
裴闻咳了一声,快走两步:“我让两个人跟着你。”
“不必。”林惊蛰头也没回,“人多,惊了她。”
“若那不是她呢?”
林惊蛰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那我亲眼看了,才死心。”
他说完,掀帘出去。
外头头已升高,药市的喧闹迎面压来。吆喝声、药铲声、牲口蹄声混在一起。林惊蛰却听不清。他沿着街口快步而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一向会算。
算人心,算退路,算谁在局中谁在局外。
今全乱了。
城西本就偏。再往里走,铺面渐少,墙皮斑驳,巷子又窄又深。午后的风卷着灰,从断墙一路滚过去。几只野狗在垃圾堆边低头翻找,见了生人便远远避开。
那座古庙就在巷尾。
庙门塌了半边,门楣上的字只剩一半。院中荒草长到膝盖,石像裂口,香炉倒翻,灰土里埋着几截烧黑的木头,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火留下的。
林惊蛰站在门外,先没进去。
他抬眼扫了一圈。
墙后无人声。檐下有鸽粪。偏殿窗纸全破,风一灌,便发出细碎的响。
太静了。
他把折扇收进腰后,右手仍搭在袖口,按着短刃,一步步踏进庙门。
草叶擦过靴边,沙沙作响。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不高。
没人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眼角忽然瞥见偏殿阴影一闪。
有人。
那身影瘦小,衣衫旧得发灰,头发乱,半张脸藏在破柱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像受了惊,肩膀轻轻发抖,似乎正想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