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贵是吧?我是周秀兰的孙女。她今天不来了,你先跟我见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公园里有人吹萨克斯,调子跑得厉害,风一阵一阵把那曲子吹碎。我捏着手机,听见对面那人先轻轻“啊”了一声,像没反应过来,接着才说:“她人呢?”
“你不用管她人呢。南门右边,卖茶叶蛋那儿,见不见?”
“……见。”
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绷着的劲反而更紧了。太痛快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要么真不心虚,要么就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又把那张纸摸了一遍,纸角已经被我攥得发。
卖茶叶蛋的是个矮胖女人,炉子上的卤水咕噜咕噜冒泡,八角和酱油味混着风扑过来。我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一个男人从南门口慢慢走进来。
他比我想的要矮一点,也比我想的老一点。灰蓝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黑裤子烫得倒挺直,脚上一双旧皮鞋,擦过,但鞋头磨出了皱。头发稀,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往前探,像总怕撞着谁。他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杯。
不像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起防备心的男人。也不像电视里那种油嘴滑舌的老骗子。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像是在找我身后的人。我没动,他走近几步,试探着问:“你是周秀兰孙女?”
“对。”
“她今天怎么没来?”他下意识往我身后又看了一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是不是没戴助听器?有时候她嫌麻烦,不爱戴。”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话多动人,是因为它太具体了。具体到让我没法顺手把他归进某一种坏人的模板里。坏人也会做功课,可一般不会做到这种小事上。
我压下那点不舒服,“她好得很。是我不放心,先来见你。”
他像是明白了,点点头,没露出什么难堪,也没急着替自己分辩,只是把保温杯换了只手拿,“那找个地方坐吧,站着说也不像样。”
我没想跟他坐,可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盘问,也确实显得我像来闹事的。我抬了抬下巴:“前头茶摊。”
公园里有个临时搭的小茶棚,塑料桌子,折叠凳,十块钱一壶茉莉花。我们坐下时,老板娘先看我,再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我把包往桌上一放,直接开口:“你今年六十四?”
“嗯。”
“离过婚?”
他端着纸杯的手停了停,“离过。”
“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大的在外地,小的也不跟我一起住。”
“你现在自己租房?”
“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
“以前跟小儿子他们挤,后来不方便,搬出来了。现在租了个一居室,在西郊那边。”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接着我,“你还想问什么?”
我盯着他:“你认识我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你就约她单独见面?”
“不是今天才第一次单独见。”他说。
我眉心一跳。
“之前见过几次?”
“两三次吧,在公园里,也一起吃过面。”
我手里的纸杯一下捏瘪了,温水顺着指缝渗出来,有点烫。我没想到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在家里提起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像只是挂了张卡片,被人搭了句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已经跟这人单独见过,还一起吃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