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的调查结果比林渡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他刚走进海晏路78号,方念就把一沓厚厚的资料拍在了桌上。她的黑眼圈很明显,显然熬了夜,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刀。
“周海生,四十五岁,柳河镇本地人。”方念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男人的近照——圆脸、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小商人,“案发时三十五岁,经营一家名为‘海生建材’的店铺,与死者刘志强的‘志强建材’是直接竞争对手。”
“两家店的距离不到三百米。”方念翻出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两家店的位置和案发现场,“刘志强的店开得比周海生早五年,客户基础更稳固。周海生为了抢生意,曾多次压价、恶意诋毁,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张。”
林渡一边听一边翻看后面的资料。方念的工作做得非常细致,不仅有周海生的个人信息、财务状况,还附上了当年的新闻报道、法院判决书复印件,甚至还有几份对当年办案人员的采访记录。
“案发当晚,有人看到周海生的车停在刘志强店附近。”方念说,“但没有人直接目击行凶过程。警方曾经把周海生列为重点嫌疑人,但问话之后很快就排除了他的嫌疑——因为陈建军在两个小时后自首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方念说,“一个主动投案、凶器上有指纹、口供基本一致的嫌疑人,再加上周海生有不在场证明——他说自己当晚在家喝酒,他老婆给他作证。警方没有理由继续追查。”
“他老婆给他作证。”林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所以他的妻子也知道这件事?”
方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翻开后面几页,“周海生的妻子叫王秀兰,比他小三岁,两人结婚快二十年了,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七岁,在省城读高中。王秀兰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就带着女儿去了外地,住了大半年才回来。回来后不久,周海生把建材店关了,转行做起了二手车生意。”
“他们搬家了?”
“没有搬家,但周海生几乎不怎么回柳河镇了。他在省城租了一间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王秀兰则长期住在娘家,两人虽然没离婚,但已经分居多年。”
林渡翻到王秀兰的照片,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妇女,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涣散,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的。”林渡说。
“我也这么认为。”方念说,“但她愿不愿意开口,是另一回事。”
沈长河这时候端着搪瓷茶杯从里屋走了出来,在林渡对面坐下。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
“周海生的罪孽状态怎么样?”他问方念。
方念从资料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串数据。林渡看不懂那些符号和数字,但方念的解释很直白:“浓度中等偏上,但很不稳定。他的罪孽没有完全凝聚成石,而是以一种分散的形式附着在他周围。具体来说,他的生意每况愈下,人际关系几乎为零,身体状况也在恶化——去年体检发现有高血压和早期的肝硬化。”
“因果开始反噬了。”沈长河点了点头,“但他还没有意识到原因。”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林渡问。
沈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方念:“你觉得呢?”
方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两个字:“先去见王秀兰。”
—
去柳河镇的路上,林渡问方念:“你为什么觉得应该先见王秀兰?”
方念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翻着那份资料,头也没抬:“因为周海生不会轻易承认。他花了十年时间建立了一套防御机制——远离柳河镇、不和过去的人接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生意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直接去找他,他只会把你当成骗子或者敲诈犯,什么都问不出来。”
“王秀兰不一样。”她翻过一页,“她在娘家住了七年,几乎不回自己家。这说明她一直在逃避什么。逃避的人,心里是有裂缝的。”
“有裂缝就能进去?”
方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裂缝,就说明她还想要一个答案。”她说,“你想想,一个女人为了丈夫的罪行做了伪证,然后带着孩子跑了。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会不会梦到那个被铁锤砸死的男人?她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会不会害怕有一天真相败露,女儿会怎么看她?”
林渡没说话。他想到周玉兰老人信里的那句话——“我只需要一个答案。”也许王秀兰也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值不值得”的答案。
柳河镇比林渡想象的要大一些。镇子中心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方念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下的铁门半敞着,楼梯间堆着一些杂物。
王秀兰住在三楼。方念敲了敲门,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疲惫、空洞、眼睛大而失神。
“你们找谁?”王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吗?”林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们是……周海生的朋友,有些事情想跟您聊聊。”
王秀兰的眼神立刻变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他没事。”林渡说,“只是有些事情,关于十年前的那个案子。”
空气突然凝固了。王秀兰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盯着林渡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相册。林渡瞟了一眼,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女儿。”王秀兰注意到他的目光,声音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柔和,“今年上高二,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
“像您。”方念说。
王秀兰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绞来绞去。
“你们到底是谁?”她问,“警察?记者?还是……那个人的家属?”
“都不是。”林渡从包里拿出周玉兰老人的那封信,但没有直接递过去,“我们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她有一个儿子,十年前替别人顶了罪,现在还在监狱里。这位老人去年冬天去世了,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王秀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陈建军。”她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您认识他?”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林渡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他是个好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见过他一次。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来我们家,浑身是血,站在门口,像一只受伤的狗。他问我海生在哪里,我说海生出去了。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说,‘阿姨,我替他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去’是什么意思。”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是要去自首,把事情扛下来。我想阻止他,但海生从外面回来了。海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把他带进了屋里。他们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陈建军已经不抖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那之后呢?”方念问。
“之后海生告诉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他让我跟警察说,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家里,哪儿也没去。”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照做了。我能怎么办?我女儿才七岁,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可你后来还是带着女儿走了。”林渡说。
“因为我不敢再待在那个家里了。”王秀兰擦了擦眼泪,“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脸。他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说‘阿姨,我替他去’。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替海生扛罪。后来我听说,海生给他妈买了养老保险,还给了他一笔钱。五十万。一条人命,五十万。”
“您恨周海生吗?”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他是孩子的爸爸,对女儿很好,从来没打过我们。但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就会想——这个人,害死了一个人,又害了另一个人的一辈子。他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过得怎么样?”方念问。
“不好。”王秀兰说,“他的生意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差。他抽烟抽得很凶,晚上睡不着觉,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他不跟我说这些,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东西,一直在烂。”
“您想过让他去自首吗?”
王秀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林渡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我怕他坐牢,怕女儿知道真相,怕这个家彻底散了。可我也知道,只要他不认罪,这个家早就散了。只是散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然后看向林渡。
“你们到底想什么?”
“我们想让周海生认罪。”林渡说,“不是让他在法律上认罪——那太慢了,而且证据不足,未必能定罪。我们想让他从因果上认罪。让他在心里承认自己做了什么,然后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林渡说,“就像陈建军失去了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样。”
王秀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最在乎的……”她喃喃地说,“他最在乎的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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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秀兰家出来的时候,方念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林渡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觉得她会帮忙吗?”林渡问。
“她已经帮了。”方念说,“她告诉了我们周海生最在乎什么。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我们现在去找周海生?”
“不急。”方念看了一眼手表,“先去吃午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林渡愣了一下,但方念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面馆在镇子的另一头,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方念点了一碗牛肉面,林渡点了一碗炸酱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念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沈师傅选你做这个工作吗?”
林渡停下筷子,想了想:“因为我缺钱?”
“不缺钱的人多得是。”方念说,“因为你对‘罪’有反应。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应到罪孽石的。有些人拿到手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你不一样。你拿到马建国的石头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林渡回忆了一下。那天在清水镇,马建国跪下去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石头确实发热了。那种热度不像是物理上的温度,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灼烧。
“我觉得很重。”他说,“不是重量上的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重。”
方念点了点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什么。
林渡忽然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产生了一些好奇。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方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因为我也欠过别人。”她说,声音很低,“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能还的。”
她没有再解释,林渡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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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们来到了周海生在省城的办公室。
那是一栋位于城郊的写字楼,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但里面的装修颇为讲究。周海生的公司在四楼,门口挂着一块“海生二手车行”的牌子,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到林渡和方念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请问你们找谁?”
“找周海生。”林渡说,“我们约好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谎言。但前台似乎没有怀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几句之后,示意他们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有些冷清。靠墙是一排展示柜,里面放着各种汽车模型和奖杯。正中间是一张大班桌,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林渡在照片上见过周海生,但真人看起来比照片老了至少十岁。他的头发稀疏,两鬓斑白,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唯一和照片相似的是那副金丝眼镜,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神色。
“你们是谁?”周海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刻意的沉稳。
林渡没有拐弯抹角。
“周海生,你还记得陈建军吗?”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周海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桌上的笔。
“不认识。”他说,“你们找错人了。”
“你确定?”方念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周海生面前。
照片上是陈建军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色衬衫,笑得净明亮。
周海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说了,不认识。”他的声音更冷了,“请你们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林渡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罪孽石,放在桌上,推到周海生面前。
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周海生看着那块石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
“这是陈建军替你还的债。”林渡说,“十年了,这笔债一直在长。你的事业、你的健康、你的家庭——所有你在乎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被这笔债吃掉。”
周海生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
“你女儿今年十七岁,在省城读高中,成绩很好。”林渡说,“你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她。你把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对不对?”
“你别提我女儿!”周海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外面的前台听到动静,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那你告诉我,”林渡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直视周海生的眼睛,“你女儿知不知道她爸爸是个人犯?”
“我没有人!”周海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是刘志强先动手的!他拿铁锤砸我,我抢过来反击了一下,就一下!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周海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林渡和方念对视了一眼。
他承认了。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我了人”这四个字,但“反击了一下,就一下”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十年了。”林渡说,“你憋了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周海生没有回答。他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梦到那个锤子,梦到血,梦到刘志强倒在地上的样子。我不敢回柳河镇,不敢走那条街,不敢看到任何和建材有关的东西。我关掉了建材店,我以为换个行当就会好,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好。”
“你知道陈建军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吗?”方念问。
周海生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母亲去年冬天去世了,到死都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替别人顶罪吗?”
沉默。
“你知道王秀兰带着女儿在娘家住了七年,因为她不敢面对你吗?”
周海生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给了钱就没事了。我以为只要不再提这件事,一切都会过去。但什么都没有过去。一切都没有过去。”
他看向桌上的石头,伸出手,想要触碰,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你欠下的东西。”林渡说,“刘志强的命,陈建军的十年,周玉兰的晚年,王秀兰的七年,还有你自己的良心。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块石头里。”
“我能怎么办?”周海生的声音近乎哀求,“我能怎么办?去自首?证据呢?陈建军已经认罪了,案子已经结了,谁会相信我?我去自首只会让我女儿知道她爸爸是个人犯,会毁了她一辈子!”
“所以你选择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方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嘲讽,“继续让你的妻子活在谎言里,继续让陈建军替你坐牢,继续让刘志强的家人不知道真凶是谁?这就是你保护女儿的方式?”
周海生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腰,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林渡把石头留在了桌上。
“这块石头会一直跟着你。”他说,“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做什么,它都会在你身边。等你愿意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的时候,你就拿着它,来海晏路78号找我们。”
他站起来,和方念一起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海生,你女儿今年十七岁。再过一年她就成年了。你是想让她带着一个谎言长大,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虽然犯了错,但至少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身后没有回应。
林渡关上门,和方念一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方念忽然说了一句:“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罪孽已经浓到让他活不下去了。”方念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真的回头。他还有一年时间考虑。等女儿成年了,他就不用担心监护权的问题了。那时候,他会来的。”
林渡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就等一年?”
“不用。”方念说,“我们有别的事要做。周海生的案子只是时间问题。下周还有新的任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渡眯了眯眼睛,跟着方念走了出去。
他的口袋里,那个银色指南针安静地躺着。指针不再晃动,稳稳地指向南方。
但林渡知道,它很快会再次转动。
指向下一块等待采集的罪孽。
指向下一个需要被原谅,或者需要原谅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