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比林渡预想的来得更早。
不是一年后,而是三天后。
那天下午,林渡正在办公室里翻阅方念整理的一份旧档案——关于二十年前一桩校园暴力致死案的资料,沈长河说这是下一个任务。方念坐在他对面,用一支红色圆珠笔在档案上圈圈画画,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门进来的那种敲法,而是轻轻的、犹豫的,像是敲门的人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敲。
方念看了林渡一眼,站起来去开门。
周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的脸色灰败,嘴唇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有合眼。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块暗红色的罪孽石。
“我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念侧身让他进来。周海生走进办公室,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老式木桌、搪瓷茶杯、墙上泛黄的地图——最后落在沈长河身上。
沈长河正在里屋泡茶,听到动静端着茶壶走了出来。他看了周海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净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推到周海生面前。
“坐。”
周海生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然后慢慢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是那种膝盖发软、快要站不住的弯。林渡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周海生借力坐到了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女儿知道了。”他说。
方念皱了下眉。“怎么知道的?”
“我主动告诉她的。”周海生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们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天三夜。我想过逃跑,想过自,想过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你们留下的那块石头,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发光,一直发热,我碰都不敢碰。”
他深吸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女儿从学校回来了。她学校搞活动,放两天假。她回到家,看到我坐在客厅里,灯都没开。她问我怎么了,我说爸爸有话跟你说。”
“你告诉她了?”林渡问。
“我告诉她了。”周海生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跟她说,十年前爸爸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害死了一个人,还让另一个人替爸爸坐了牢。我说爸爸可能要去自首,可能会坐很多年牢,问她会不会恨爸爸。”
“她说什么?”
“她哭了。”周海生擦了擦眼泪,“她哭了很久,然后她说,‘爸爸,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会好好读书,我会照顾妈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女儿比你坚强。”他说。
周海生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自首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详细描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经过——他是怎么带着酒意去找刘志强理论的,两个人是怎么吵起来的,刘志强是怎么从店里拿出铁锤的,他又是怎么抢过铁锤、砸下去的。
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打算今天下午去柳河镇派出所自首。”周海生说,“来自首之前,我想先来你们这里。你们说这里可以让我……付出代价。我想知道,除了坐牢,我还需要做什么。”
沈长河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方念:“匹配池里有没有刘志强的家属?”
方念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快速浏览了几页。
“刘志强的妻子叫刘翠花,今年五十三岁,还在柳河镇生活。她有一个儿子,案发时十二岁,现在二十二岁,在省城打工。”方念顿了顿,“刘翠花没有申请过因果匹配。”
“没有申请过?”林渡有些意外。
“很多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沈长河解释道,“因果匹配需要被伤害方主动提出请求,或者至少表示出愿意接受的意愿。周玉兰老人寄了信,那是主动请求。但刘翠花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说明她要么不知道有这条路可以走,要么……”
“要么她本不想原谅任何人。”方念接过了话头。
周海生的脸色更白了。
“那怎么办?”他问,“我能不能去找她?当面跟她道歉?不管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沈长河看着周海生,目光深沉而平静。
“你可以去找她。”他说,“但你要知道,她不一定会原谅你。甚至不一定会见你。如果你去了,她骂你、打你、报警抓你,你都得受着。这是你欠她的。”
“我愿意。”周海生毫不犹豫地说。
“还有一件事。”沈长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黑色石头,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你要去见陈建军。”
周海生愣住了。
“陈建军?”
“他替你坐了十年牢,还有八年。”沈长河把小黑石推到周海生面前,“他的罪孽石已经凝聚出来了。你看,它很小,但很纯。因为他认罪认得很彻底,没有任何保留。你去见他的时候,把这颗石头还给他。告诉他,你终于愿意承担自己的罪了。”
周海生颤抖着拿起那颗小黑石,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颗滚烫的炭。
“他会见我吗?”他问。
“不知道。”沈长河说,“但这是你必须做的事。因果的断裂点在你这里,不在他那里。你不去接上这线,它就永远断着。”
—
周海生走了之后,林渡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你觉得他能做到吗?”他问方念。
方念正在收拾桌上的档案,闻言头也没抬:“他主动来了,主动告诉女儿了,主动写了自首书。比大多数人都强。”
“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大多数人连承认自己错了都做不到。”方念把档案夹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会找一万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没错——是对方先惹我的,是形势所迫,是别人也这么。他们把罪孽藏得越深,石头长得越大,到最后整个人都被罪孽吞噬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渡想起马建国跪下去的那一刻,想起陈建军隔着玻璃流泪的样子,想起周海生说“我女儿知道了”时那种复杂的表情——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解脱。
“他们其实都知道。”林渡说,“只是不敢面对。”
“对。”方念说,“所以我们的工作不是审判,是给他们一个面对的机会。”
沈长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还有一件事。”他说,“林渡,你跟我来。”
林渡跟着沈长河穿过办公室后面的一扇小门,走进了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和罪孽石差不多。
沈长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林渡认出来了,那是马建国的罪孽石,92%的那块——把它按进了凹槽里。
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穹顶很高,像是教堂的拱顶,但没有任何宗教符号。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大大小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块石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黑得像墨,有的红得像血,有的灰得像雾。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表面是一幅发光的中国地图,上面散布着无数个光点,有的亮红色,有的暗灰色,有的在缓慢地闪烁。
“这是因果库。”沈长河说,“所有采集到的罪孽石都存放在这里。那些亮红色的光点代表已经进入匹配流程的案子,暗灰色的是尚未处理的,闪烁的是正在采集中的。”
林渡走近圆桌,看到地图上有一个光点在剧烈地闪烁,位置在南方沿海一带。
“这个是……”他指着那个光点。
“下一个任务。”沈长河说,“一个很特殊的案子。方念正在整理资料,明天你会知道全部细节。”
林渡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个光点闪烁的频率很快,像是某种求救信号,又像是某种倒计时。
“沈师傅,”林渡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我是说,这份工作……它钱,不图名,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为什么坚持了这么多年?”
沈长河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圆桌前,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地图上一个暗灰色的光点。那个光点位于西南山区,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林渡凑近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行字写的是:“1998年,泥石流灾害,遇难者87人。公共因果储备支出:无。原因:不可抗力,无明确加害者。”
“有些罪孽,没有具体的人可以承担。”沈长河的声音很低,“但伤害是真实的。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他们需要一个交代。哪怕这个交代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指向这个世界的某种不公。我们做这个工作,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让那些被伤害的人知道——他们的痛苦,被看见了。”
他收回手指,转身看着林渡。
“你问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因为这是我欠他们的。”
林渡没有继续问下去。他隐约感觉到,沈长河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许有一天沈长河会告诉他,但不是今天。
—
第二天一早,方念带来了新任务的资料。
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得很高,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练。她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她的笑容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学生。
“她叫苏晚,今年十六岁,南方市第二中学高一学生。”方念翻开第二页,是一张手机截图,上面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界面,播放量显示为“872.3万”,“这是她生前发布的最后一条视频。”
“生前?”林渡心里一沉。
“两周前,她从学校教学楼的五楼跳了下去。”方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林渡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微微用力了,“当场死亡。警方认定为自。”
办公室里很安静。对面老钟表铺的座钟声清晰地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沉重的脚步。
“为什么?”林渡问。
方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到了第三页。那是一张社交媒体评论区的截图,密密麻麻的文字,林渡只看了几行就感到一阵寒意涌上脊背。
“装什么清纯,早就是公交车了吧。”
“这种人也配活着?”
“去死吧,恶心的东西。”
“听说她跟三个男生同时交往,啧啧啧。”
方念又翻了一页。这次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群聊名称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内容清晰可见。有人发了一段视频的链接,配文是“我们学校的苏晚,大家快来看”。然后是一连串的回复,全是嘲笑、辱骂、人身攻击。
“事情的起因是一段视频。”方念说,“两周前,有人在校园内部群里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视频里,苏晚和一个男生在场的角落里说话,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接吻,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被网暴了?”
“不仅仅是网暴。”方念翻到第五页,“视频被传到了短视频平台,一夜之间播放量破百万。评论区里全是各种恶毒的猜测和谩骂。有人人肉出了她的姓名、班级、家庭住址,甚至她父母的联系方式。第二天,有人往她家门口扔垃圾,有人在她的课桌上写‘婊子’两个字。学校的处理方式是让苏晚‘暂时在家休息,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林渡握紧了拳头。
“那个男生呢?”
“男生叫李翰林,是高二的学生,学校副校长的儿子。”方念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林渡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冷意,“视频传开之后,李翰林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我跟她不熟,是她主动来找我的’。这条朋友圈被截图传遍了全网。从那之后,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苏晚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帮她说话?”
“有。但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方念说,“苏晚的妈妈在她六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爸爸一个人把她带大。她爸爸看到网上的评论之后,去学校找老师理论,结果被保安拦在了校门外。他报了警,警察说这是网络言论自由范畴,没有实质性的人身威胁,不予立案。”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跳楼了。”
“对。”方念合上资料,“她在跳楼之前,在手机上打了最后一段话,但没有发出去。那段话我们拿到了。”
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推到林渡面前。纸上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屏幕上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跟同学说了一句话,就被全世界当成了坏人。那些骂我的人,他们本不认识我。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我刚好站在那里。我不想再被骂了,我太累了。爸爸,对不起。”
林渡把那张纸翻过来盖在桌上,不想再看。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
沈长河这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块灰白色的小石头,每一块都不超过米粒大小。
“这些是苏晚的罪孽石。”沈长河把玻璃瓶放在桌上,“不是她犯下的罪,是别人施加给她的罪。那些网暴者的恶意,在她身上凝结成了这些东西。她承受不了,所以选择了离开。”
“那这些石头……”林渡看着瓶子里那些灰白色的小颗粒,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感。
“它们需要被归还。”沈长河说,“每一块石头对应一个具体的网暴者。你的任务,是找到那些网暴者中最恶劣的几个,把石头还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扔出去的那些话,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实体的东西,留在了苏晚的生命里。”
“怎么还?”
“苏晚自之后,她的罪孽石分散成了无数碎片,飘散在网络上。”方念接过话头,“我们用特殊的方法追踪到了其中一部分碎片的去向——它们附着在了那些施暴最严重的人身上。你需要找到这些人,让他们看到这块石头,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然后问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方念看着林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愿意为你发出去的那条评论,付出代价吗?”
—
下午,林渡和方念坐上了去南方市的高铁。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林渡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那个银色指南针。指针在剧烈地晃动,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南方市的方向,也是苏晚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方念。”林渡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也欠过别人。是什么事?”
方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高中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一个同学,被全班孤立。我没有参与,但也没有帮她。我就那么看着,什么都没做。后来她转学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你觉得你应该帮她?”
“我不知道我帮了她会不会有用。”方念说,“但我知道,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纵容。那些欺负她的人看到没有人站出来,就会更加肆无忌惮。我的罪不是做了什么,是没有做什么。有时候,不作为的罪,比作为的罪更难消解。”
林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苏晚的爸爸呢?他现在怎么样?”
方念低下头,翻了翻手机。
“他在殡仪馆守了三天三夜,不肯火化。后来是亲戚把他硬拖回去的。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家里,不吃不喝,也不出门。社区的人去看过他,说他的状态很差,可能需要心理预。”
“我们应该去看看他。”林渡说。
方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铁进入南方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林渡忽然想到,那些网暴者此刻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刷着手机、吃着晚饭、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可能已经忘了苏晚这个名字,甚至可能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但他们扔出去的那些石头,正等着他们来认领。
林渡把指南针收回口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苏晚,你看着吧。他们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