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浩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断了。
就像一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在无数次忍耐和压抑之后,终于超过了它的极限,”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抬起脚,狠狠地踢向旁边的椅子。
“哐当——!”
椅子翻倒在地,撞到了书桌,桌上的水杯滚落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渍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像是一滩浑浊的泪。
林浩大口喘着气,口剧烈起伏。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这个世界砸个稀巴烂。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慢慢地蹲下身,抱着头,坐在一片狼藉中。
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摸黑走出了出租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物业一直没人来修。他踩着漆黑的台阶一级级往下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一楼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正要上楼的邻居——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哎哟!”女人惊呼一声,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走路看着点啊!”
“对不起。”林浩低着头,声音沙哑。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没再多说什么,拉着孩子匆匆上楼去了。
林浩站在原地,苦笑了一声。
连邻居都看出他不正常了啊。
他走出小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夏夜的江城依然闷热,虽然已经快十一点了,但空气里的热气一点都没散。路边的大排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塑料桌子摆满了人行道,赤膊的男人们划拳喝酒,烟雾和烧烤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座城市深夜的气息。
林浩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货架上琳琅满目,啤酒区占了整整一排货架。国产的进口的高档的平价的,红的绿的黄的白的,花花绿绿地排列着,像是在向他招手。
他的目光在一排排酒瓶上游移,最终停在了一款最便宜的啤酒上。
五块钱一罐。
以前他从来不喝这种酒的。那时候同事聚餐,最低也是青岛或者雪花。偶尔高兴了还会开几瓶百威或者1664。五块钱一罐的工业啤酒?想都不要想。
但现在……他只有喝这个的权利了。
他拿了两罐,又去零食区拿了一包最便宜的花生米,一共十二块五。扫码付款的时候,收银台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这副落魄的样子太引人注目了吧。
拿着酒和花生米走出便利店,林浩在街边张望了一圈,然后走向了不远处的一家大排档。
这家大排档叫”胖嫂烧烤”,是这一片出了名的老店了。店面不大,门口搭了个棚子,摆了七八张折叠桌。此刻坐满了人,划拳声、笑骂声、碰杯声响成一片。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赶苍蝇一边招呼客人:
“来啦来啦!里面请!吃点什么?烤串还是炒菜?啤酒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热乎乎的生命力。
林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自己买的啤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
“老板娘,来十个羊肉串,两个馒头。”他说。
“好嘞!稍等啊!”老板娘应了一声,转头冲后厨喊道:”老李,羊肉串十个!馒头俩!”
后厨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林浩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刺痛感,然后在胃里扩散开来,变成一种麻木的温热。
第二口。第三口。
不知不觉间,半罐酒已经下了肚。
周围很吵。左边那桌四个男人正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八匹马啊!全来到啊!”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右边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
每个人都在活着。
以各自的方式,努力地、用力地活着。
只有他林浩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个角落里独自买醉。
羊肉串端上来了。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撒上了孜然和辣椒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浩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烫。香。辣。
三种感觉同时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差点掉下眼泪来。
不是被辣哭的。
是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冲击到的。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给他做过一顿热乎的饭了。也许是因为这串普通的羊肉串让他想起了某些遥远的记忆——大学时期和室友们在街边撸串聊天的那些夜晚;刚入职时部门团建大家围在一起烧烤说笑的那些画面……
那些曾经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子,原来都是这么脆弱的啊。
一转眼,就什么都没了。
他又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把花生米的包装袋撕开,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脆生生的,咸津津的,配着苦涩的啤酒一起嚼,味道竟然出奇地协调。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桌传来一阵哄笑声。
林浩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
那是靠棚子外侧的一张桌子,坐着三四个中年男人,看样子都是熟客——跟老板娘有说有笑的,点的菜也很多,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瓶。
说话声音最大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他正在讲一个什么笑话,讲到精彩处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
“我跟你们说啊,”男人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那个女顾客问我,’师傅,你们这个肉新鲜吗?’我说你放心,我这肉比我的心还净!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问,那你心多少钱一斤啊?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笑了。
林浩也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虽然是个有点荤的黄段子,但这男人的笑声实在太有感染力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孩子气的快乐。在这座疲惫的城市深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男人笑着笑着,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林浩。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和缭绕的烟雾,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人冲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林浩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然后那人就转过身去继续跟同伴们喝酒划拳了。
林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那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是成功人士的那种气场,也不是失意者的那种颓废。而是一种……从容?
对,就是从容。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当成被子盖的样子。
林浩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
第二罐酒喝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微醺了。视线变得模糊,思维开始迟钝,但情绪却反而变得更加敏锐——悲伤被酒精放大了数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那张鲜红色的加盟广告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零经验开店。月入三万。三个月回本。
林浩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真的假的?
这种广告满大街都是,十有八九是骗人的。他又不傻,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可是……
如果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人能通过这种方式赚到钱呢?
如果他自己也能呢?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子里疯长,被酒精浇灌得越来越茂盛。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思考,但酒精却在耳边不停地怂恿:试试吧,反正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老板娘,结账!”他喊了一声。
“好嘞!羊肉串十个,一共三十五!”老板娘笑眯眯地走过来。
林浩扫码付了钱,拎着剩下的半罐啤酒和那包没吃完的花生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走出去的时候,他又经过了那桌中年人的位置。
那个讲黄段子的男人正好抬头看到了他,冲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小兄弟,慢走啊!”
林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在深夜的大排档里对他微笑的中年男人,将在几个月之后成为改变他命运的关键人物。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晚的风很凉,夜很深,而他很孤独。
但他口袋里有一张照片。
一张可能通向未来的照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