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浩的头像是被人在里面塞了一团钢丝球然后又用力搅了几十圈。
疼。
钻心的疼。太阳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眼眶后面的神经跟着颤抖，连带着半边脸都是麻的。
他睁开一条眼缝，刺目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扎得眼睛生疼。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结果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宿醉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林浩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嗓子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舌头厚重得不听使唤。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对着水龙头猛灌了一气凉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总算让那种快要爆炸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眼球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旧报纸。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惨不忍睹。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自嘲地笑了。
这就是二十八岁的林浩。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前途无量的林浩。现在呢？失业、酗酒、颓废、活像个社会底层的小混混。
洗了把脸，刷了牙，换了身净衣服。虽然还是那副憔悴的样子，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了。
林浩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
他又错过了什么？大概又有十几个招聘信息从他眼前溜走吧。无所谓了反正投了那么多简历也没人回他。
肚子饿了。
昨晚那十个羊肉串和半包花生米早就消化得一二净。胃里空荡荡的，隐隐作痛。
林浩去厨房煮了碗面——还是老配方：挂面加鸡蛋再加一勺老妈。端着碗站在窗边吃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楼下的小区花园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
花园不大，但打理得还算用心。几棵香樟树撑开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花坛里种着些月季和绣球，开得正艳。几张长椅散落在各处，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还有几个年轻人坐在草坪上玩手机。
一切都很平常。
但林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待在屋里了。
也许是因为这间十八平米的出租屋让他感到窒息吧。四面墙壁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动弹不得。他需要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下楼走走也好。
他放下还没吃完的面碗，换上鞋，走出了出租屋。
—
七月的午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高悬头顶，毫不留情地把滚烫的光芒倾泻下来。空气黏稠而沉重，吸进肺里像是在喝温热的糖浆。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浩沿着小区花园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找了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闭上眼睛，感受着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细碎光点落在脸上的感觉。微风偶尔拂过，带来一阵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孩子笑声。
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思绪渐渐放空那些关于面试关于裁员关于未来的焦虑暂时退到了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喵——”
一声微弱的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浩睁开眼睛四处张望没看到什么东西。也许是错觉吧他想重新闭上眼
“喵……”
这次听到了很清楚是从左边那丛灌木后面传来的声音很小很虚弱像是一只小动物的求救
他站起身朝灌木丛走去拨开枝叶往里看了一眼
一只猫
一只橘色的小猫蜷缩在灌木丛的部浑身脏兮兮的毛发打着结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周围的毛皮红肿得厉害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抓伤或咬伤的
它看到有人来了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因为腿伤得太重本动弹不了只能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林浩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林浩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别怕小家伙我不会伤害你的”他轻声说慢慢地伸出手
猫咪的身体紧绷着但没有逃跑大概是实在跑不动了吧它的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嗅林浩的味道然后出乎意料地没有躲开
林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湿热的柔软触感指尖传来轻微的颤抖是它在害怕但他能感觉到它并没有拒绝
“你受伤了啊……”林浩皱起眉头仔细观察那条后腿的伤势”这个得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可是我家里没有药箱……”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它怎么了？”
林浩回头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是一个女孩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长发披肩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盛着一汪泉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张脸
林浩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他见过这张脸
在那个梦里樱花树下白衣飘飘的女孩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
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梦里的身影更朦胧更梦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美感而眼前的女孩是鲜活的真实的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穿着白裙笑着看他
“先生？”女孩又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像夏里的风铃”您没事吧？”
林浩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呆呆地看着人家失礼了他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张
“没没事这只猫受伤了我正在看怎么处理”
女孩走近了几步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只橘猫
“哎呀伤得挺严重的呢”她皱起眉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猫咪的脑袋小家伙居然没有躲反而主动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看来是个粘人的小家伙
“你有宠物用的碘伏或者消炎药吗？”她问林浩摇摇头”我家没有养宠物”
“我有”女孩说”我就住在前面那栋楼上去拿一下你先帮我看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女孩站起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那我很快回来”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对了我叫苏晴”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林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裙飘飘长发飞扬像是一只轻盈的白蝴蝶
苏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橘猫
小家伙也正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你看什么看”林浩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
—
苏晴回来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不过五分钟她就抱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回来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来让我看看”她在林浩身边蹲下打开医药箱里面有碘伏棉签纱布还有一小瓶宠物专用的消炎药膏
她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猫咪的伤口小家伙疼得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忍一下哦乖”苏晴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一边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背安抚它的情绪
林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多久了？
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了。自从离开家来到这座城市之后他所面对的都是冰冷的KPI残酷的竞争关系淡漠的人际交往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奔忙没有人会在意一只流浪猫的死活
但这个叫苏晴的女孩会在大热天跑回家拿医药箱来救助一只素不相识的流浪动物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好了”苏晴把伤口处理好之后用纱布轻轻包扎起来”这几天不要让它到处跑了保持清洁应该一周左右就能好”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林浩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浩注意到她的眼睛真的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舒服的、温暖的、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的那种美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此刻她就在对他笑
“谢谢你帮忙按住它不然我一个人还搞不定呢”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林浩说”药是你的手也是你的我除了蹲在这儿什么都没”
“哈哈那就算我们的成果吧”苏晴把医疗废物收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这只小家伙怎么办？你要带走养吗？”
林浩愣了一下
养猫？
他连自己都养不起还养猫？
“我……我的情况可能不太适合养宠物”
他苦笑着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注意到了他眼底的那层青黑注意到了他略显憔悴的神情注意到了他身上那件虽然净但明显有些旧的T恤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点了点头说
“理解那你住这附近吗？以后可以来看看它我暂时先把它带回我那儿养几天等伤好了再说”
“我就住那边6号楼”
“哦那还挺近的我住3号楼以后有空可以一起来看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说话
林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那先这样吧天太热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晴抱着那只包着纱布的橘猫对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都忘了问”
“林浩”
“林浩”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住这个名字”好的林浩下次见”
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格外灿烂阳光下她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嘴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林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转过身去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如瀑般垂在背后脚步轻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林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怀里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苏晴塞进了他的怀里——”喵”了一声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抱着一只猫傻站着
“走吧小家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个笑容
那个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女孩
为什么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不只是因为长得像梦里的那个人更是因为那种感觉——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一样的感觉
回到出租屋后他把猫安顿在阳台上的一个纸箱里又倒了半碗水一碗猫粮（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的）然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相册里那张鲜红色的加盟广告照片还在那里
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窗外的蝉鸣也没那么烦人了
就连这个十八平米的小房间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林浩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面试官冷漠的脸也不是HR念名单时的声音
而是一袭白裙一个笑容和一句清脆的
“下次见 林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