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个人站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像五十木头。
林远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这些人是火器营抽调来的工匠和士兵,年龄从十五六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高矮胖瘦各不同,但他们脸上有一种相同的表情——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个穿着奇怪短褂的年轻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被调到这里来,更不知道什么叫“改良鸟铳”。他们只知道命令来自上面,不来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死。
林远停下脚步,站在他们面前。
“我叫林远,从今天起,是你们的参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要一起做一百支鸟铳。”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林远没听清,但他猜得到大意——一百支?三个月?疯了吧。
他没有生气。换作是他,也会觉得疯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林远说,“不信没关系,了就知道。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这里没有鞭子,没有军棍,不不骂人。得好有赏,不好就走人。就这么简单。”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不不骂人?”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那怎么管?”
“用脑子管。”林远说,“你叫什么?”
“吴大壮。”
“以前什么的?”
“铁匠。在沈阳给旗里打了八年刀。”
林远点了点头。“那你跟我来,帮我挑人。”
吴大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参领会让他帮忙挑人。他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队列里那些熟悉的面孔,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林远把老赵、石头、刘老四和二狗也叫了过来,加上吴大壮,五个人站在他身边,像一个小小的评审团。
“你们五个每人挑十个。”林远说,“挑你认识的、信得过的、手上有活的。剩下的人归我。”
不到半个时辰,五十个人被分成了六个组。老赵负责枪管锻造,石头负责钻床作,刘老四负责配制,吴大壮负责零件加工,二狗负责杂务和物料,林远自己负责总装和质检。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是林远在国防科大的管理学课上学到的东西——任何复杂的任务,拆解成若个简单的步骤,让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件事,效率就会成倍提升。
道理很简单,但在十七世纪,这叫做“不传之秘”。
第一天,问题就来了。
老赵的枪管组有十个人,但真正会锻铁的只有三个,剩下的七个连拉风箱都拉不利索。林远把这些人分成了两拨——三个熟练工负责锻打和卷管,七个生手负责搬运、烧火和打磨。
石头那边更惨。钻床只有一台,十个人围着它转,大部分人本不上手。林远想了想,让石头带着两个人作钻床,剩下的七个人去打造第二台和第三台钻床。
“造新钻床?”石头瞪大了眼睛,“那得多久?”
“七天。”林远说,“七天之内,我要看到三台钻床同时运转。”
石头的脸皱成了一个苦瓜,但他没有反驳。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不怕累,只怕没事。
刘老四的组问题最小。配制本来就是一个人能的活,十个人反而碍事。林远让他只留三个人,剩下的七个调去帮吴大壮加工零件。
吴大壮那边倒是顺当。他挑的十个人全是铁匠出身,手艺都不差,第一天就做出了二十套扳机和火绳夹。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远把所有小组的进度汇总了一遍,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甘特图——虽然这张图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枪管:第一无缝枪管已经完成,但批量生产需要解决两个问题——钻头的损耗和铁棒的材质。
:新配方的样品已经试制成功,但产量太低,一天只能做两斤。一百支枪需要大量,按这个速度,三个月连都凑不齐。
零件:扳机和火绳夹的进度最快,但枪托、护木这些木制零件还没开始做。
总装:还是零。
林远在矮桌上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写下了一份清单:
· 钻头:需要十备用
· 铁料:需要优质熟铁,现有库存不够
· 木料:需要核桃木或榆木,硬度适中
· 原料:硝、硫、炭,各需两百斤
· 人力:还需要至少二十个熟练工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去找军需官要东西。
军需官叫巴图鲁,满洲正白旗,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说话像吵架。
“你要什么?”巴图鲁把清单拍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熟铁?没有。核桃木?没有。硝石?更没有。”
林远站在他对面,不卑不亢。“巴图鲁大人,王爷说了,三个月一百支枪。没有材料,我做不出来。做不出来,王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巴图鲁的嘴角抽了抽。多尔衮的名字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要的这些,得从盛京调。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
“那就现在调。”林远说,“我先用现有的材料开工,一个月后新料到了正好接上。”
巴图鲁哼了一声,在清单上盖了个戳,扔还给他。“一个月后要是料到了你还没做出来,小心你的脑袋。”
林远把清单收好,笑了笑。“大人放心,我的脑袋我自己看着。”
材料的事暂时解决了,但真正的问题不是材料,是人。
第三天傍晚,林远正在工棚里检查第一批枪管的质量,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他放下枪管走出去,看见吴大壮正和一个人对峙。
那人穿着八旗兵的甲胄,腰间挂着刀,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兵丁。他比吴大壮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是谁?”林远走过去,站在吴大壮身边。
那人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T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嗤笑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参领?”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满洲口音,“我叫塔拜,火器营的章京。这些人,”他指了指吴大壮和工棚里的工匠们,“以前归我管。你把人调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合适吧?”
林远明白了。这不是材料的问题,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
他动了别人的酪。
“塔拜大人,”林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调人是王爷的命令。您如果不满意,可以去找王爷说。我只是办事的。”
塔拜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拿王爷压我?”
“不是压您,是说事实。”林远说,“王爷要一百支枪,我要人做枪。人要是不够,枪做不出来,王爷怪罪下来,我担着,您也跑不了。”
塔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善意的笑,而是那种“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笑。
“行。你厉害。”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的原料,本来今天该到的。我查了一下,路上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晚几天。”
林远心里一沉。
原料。晚几天。
他看了一眼刘老四——老四正蹲在棚门口,手里拿着那杆土天平,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黄连。
快用完了。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睡觉。
他坐在帐篷里,点着油灯,把所有的材料库存重新算了一遍。现有的原料只够再配五斤,五斤只够打两百发。一百支枪,每支枪要试射至少十发才能交付,光试射就需要一千发。
不够。
找巴图鲁要?巴图鲁会推给塔拜。找塔拜要?塔拜正等着看他笑话。找多尔衮?为这点小事去找多尔衮,显得他无能。
林远闭上眼睛,靠在木床上,脑子飞速运转。
硝石可以从厕所的墙刮——老房子的墙会析出硝,虽然低,但可以提纯。硫磺可以从火山地区找,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木炭最简单,自己烧就行。
问题是时间。提纯硝石需要至少十天,他没有十天。
他睁开眼睛,看见帐篷角落里堆着几袋从巴图鲁那里领来的原料。他走过去,打开一袋硝石,抓了一把在手心里,凑到灯下仔细看。
颗粒不均匀,颜色发黄,杂质很多。这是最低等级的硝石,用来做勉强能用,但威力会大打折扣。
等等。
威力大打折扣?
林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威力可以打折,但数量不能缺。用劣质做试射,用优质做成品。试射的时候,只要能打响、能打中就行,不需要最大威力。
他蹲下来,把几种原料分别取样,开始计算配比。劣质硝石低,需要增加用量来补偿。他在地上画了一张表,算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新的配比——硝85%,硫5%,碳10%。
这个配比打出去的弹丸初速会降低两成,但能响,能中,够用。
他站起来,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布条,走出帐篷。
月光很好,照得整个营地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有哨兵在巡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林远朝刘老四的帐篷走去。老四的帐篷里还亮着灯——这个老匠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的样品拿出来看一遍,确认没有受。
“刘师傅,睡了吗?”
帐篷门帘掀开,刘老四探出头来,看见是林远,愣了一下。
“参领大人,这么晚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能省原料。”林远蹲下来,把那张布条递给他,“您看看这个配比,能做出来吗?”
刘老四接过布条,凑到油灯下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硝太多了吧?这打出去怕是没劲儿。”
“没劲儿不要紧,只要能响就行。”林远说,“试射用这个,省下来的好留给成品。”
刘老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能行。三天之内,我能配出二十斤。”
“三天。”林远说,“我等您。”
接下来的几天,工棚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得热火朝天的变,而是一种缓慢的、一点一点的、从怀疑到信任的变。
吴大壮发现这个年轻的参领真的不不骂人,而且他说的那些“废话”——什么分工协作、什么流程优化——居然真的管用。原来一天只能做五套扳机,现在一天能做十五套。
石头发现林远画的图纸不是瞎画的,每一个尺寸都对得上,做出来的零件装上去严丝合缝。他开始主动找林远要图纸,而不是等着林远给他画。
老赵发现林远懂铁。不是那种“读过书”的懂,而是真的摸过铁、打过铁、知道铁在什么温度下会变成什么样的懂。有一次林远蹲在炉边,用手试了一下炉温,说“火候过了,铁太软”,老赵一开始不信,等那块铁打出来一试,果然软得像面条。
从那以后,老赵再没怀疑过林远。
至于那五十个工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懂什么“改良”“革命”之类的大词。他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参领不克扣工钱、不无故打骂、活的时候和他们一起蹲在地上弄得满身铁屑和炭灰。
这就够了。
在十七世纪,一个这样的官,就是好官。
第七天晚上,林远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工棚前的空地上点起了两堆篝火,火光把五十多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林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刚刚完成总装的新枪。
“七天。”他说,“我们用了七天,做出了第一支枪。”
他把枪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但这只是第一支。我们要在三个月里做一百支。算下来,每三天要做一支。快不快?”
没有人说话。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真的。
“快。”林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但能更快。”
他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现在的流程——锻管、钻孔、做零件、配、总装。一个一个来,做完一个再做下一个。这叫‘串行’。”
他在那条线的旁边画了五条平行线。
“这是新的流程——五件事同时做。锻管的人只管锻管,钻孔的人只管钻孔,做零件的人只管做零件,配的人只管配,总装的人只管总装。五件事一起,互不耽误。这叫‘并行’。”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串行,三个月一百支。并行,一个月一百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大壮第一个开口:“参领大人,你说的这个‘并行’,俺们没过。”
“没过就学。”林远说,“我教你们。”
他走到吴大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不会的活。每一个步骤,我都会教到你们会为止。”
吴大壮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石头在后面喊了一声:“参领大人,俺信你!”
二狗也跟着喊:“俺也信!”
然后是刘老四,然后是老赵,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篝火噼啪的声响中,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应和。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满脸烟尘、满手老茧的汉子。
他知道,他们信的其实不是他。
他们信的是那支枪——那支能在八十步外打中靶心的枪。
那支枪,是他们亲手做的。
而这,就是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