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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并行生产的第一天,工棚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那种打架斗殴的乱,而是那种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乱。锻铁组的人不知道该锻多少枪管才算够,钻孔组的人钻完一就闲着等下一,零件组的人做了一堆扳机却发现和枪管对不上尺寸。

林远站在工棚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今天的生产计划。

“锻铁组,今天的目标是十枪管坯料。”他指着老赵说。

老赵点了点头。十,不多,他的组能完成。

“钻孔组,石头,你们今天不用等锻铁组的料。先调试三台钻床,保证每一台都能正常运转。料一到,马上开钻。”

石头挠了挠头。“参领大人,没有料,光调试,兄弟们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就练。”林远说,“练怎么换钻头,怎么加水冷却,怎么判断钻头是不是钝了。这些基本功不练好,有料也钻不出来。”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零件组,吴大壮,你们今天要把所有零件的样板做出来。扳机、火绳夹、枪托、护木、通条——每样做五套样板。以后所有人照着样板做,尺寸就不会对不上了。”

吴大壮抱着胳膊,皱着眉头想了想。“参领大人,样板的尺寸怎么定?”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画着所有零件的三视图,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林远花了三个晚上画出来的。

吴大壮接过图纸,看了几眼,眼睛慢慢地亮了。

“这图……画得真清楚。”

“照着做。”林远说,“做完了拿来给我看,合格了才能当样板。”

吴大壮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

林远走到刘老四面前。老四正蹲在棚门口,面前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不同批次的样品。

“刘师傅,的事怎么样了?”

刘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参领大人,您给的那个新配比,我试了三批。第一批劲儿太小,第二批还行,第三批跟原来的差不多。”他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小撮,放在林远手心里,“您看看这个。”

林远把凑到眼前,仔细看。颗粒均匀,颜色灰黑,没有结块。他捏了一点在指尖碾了碾,感觉比原来的细腻很多。

“这个好。”他说,“就用这个做标准。以后每一批都要和这一批对比,颜色、颗粒、手感,不能有差别。”

刘老四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还有,”林远说,“从今天起,每一批都要记录配比、产量、试射结果。用这个记。”

他递给刘老四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画好了表格——期、硝石用量、硫磺用量、木炭用量、产量、试射结果。这是林远从现代质量管理课上学来的东西,叫做“生产过程记录”。

刘老四看着那张表格,愣了好一会儿。

“参领大人,俺不识字。”

林远沉默了一秒。他忘了这一点。

“没关系。”他说,“我让二狗帮你记。你负责做,他负责记。”

刘老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啃饼子的二狗,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远蹲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就着一块咸菜疙瘩慢慢吃。

石头端着自己的碗蹲过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参领大人,俺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那个塔拜,昨天晚上又来了。”石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找吴大壮喝酒,问了您好多事。”

林远喝粥的动作没停。“问了什么?”

“问您是从哪儿来的,以前过什么,有没有和南边的人来往。”

林远咽下嘴里的粥,用袖子擦了擦嘴。“吴大壮怎么说的?”

“吴大壮说他不知道。塔拜不信,拍桌子骂了他一顿。”石头看了看四周,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参领大人,您得小心点。塔拜这个人,心眼小,您动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塔拜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知道,只要多尔衮觉得他有价值,塔拜就动不了他。

问题是,价值这东西,是会变的。

如果他的枪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够好,或者被别人学了去,他的价值就会打折。

打折的那一天,就是塔拜动手的那一天。

所以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越快越好。

下午,问题来了。

老赵的锻铁组完成了十枪管坯料,送到石头那里。石头开动钻床,第一钻到一半,钻头断了。

碎掉的钻头从枪管里崩出来,差点打中石头的脸。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林远跑过去,捡起断掉的钻头看了看。断口处有明显的裂纹——淬火没淬好,硬度够了,韧性不够。

“钻头是谁淬的?”他问。

石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小六子。”

小六子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嘴唇直抖。“参、参领大人,俺、俺是按您说的法子淬的……烧红了往水里一……”

“烧到什么程度红的?”

“就……就是红了。”

林远叹了口气。他忘了说一个关键细节——淬火的温度。

“来,我教你。”

他带着小六子走到炉边,拿起一新的钻头坯料,放进炉膛里。

“看好。铁烧到什么时候可以淬火?不是越红越好。 cherry red——就是樱桃那种红色,比暗红亮一点,比亮红暗一点。”

小六子瞪大眼睛盯着炉膛里的钻头,眼睛都不敢眨。

“就是这个颜色。”林远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钻头,迅速进旁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钻头在水里滋滋作响。

等钻头凉了,林远把它捞出来,递给小六子。

“你摸摸。”

小六子伸手摸了摸,又拿起自己淬的那断钻头摸了摸,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困惑。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林远说,“温度不对,淬出来的硬度就不对。太软钻不动,太硬容易断。这个火候,要靠练。你练一百,自然就知道了。”

小六子看着手里那断钻头,又看了看林远递过来的那新钻头,用力点了点头。

“俺练!”

傍晚,林远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验收今天的成果。

锻铁组:十枪管坯料,全部合格。

钻孔组:三台钻床全部调试完毕,钻坏了四钻头,但钻出了两合格的无缝枪管。

零件组:扳机、火绳夹、枪托、护木、通条的样板全部完成,林远检查后,只有枪托的弧度和图纸差了三分,让吴大壮返工。

组:新配方试制成功,试射五发,全部打响,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比劣质的八十步强了不少,但比优质的二百步还有差距。

总装组:用钻好的两枪管和零件组的样板件,组装了两支完整的新枪。

林远把两支新枪举起来,在夕阳的余晖中仔细检查。枪管笔直,枪托光滑,扳机灵敏,瞄准装置稳固。

他端起其中一支,对准远处的靶子——一百二十步外,一个用白灰画了圆圈的旧盾牌。

扣动扳机。

“轰!”

枪声在旷野中回荡。二狗跑过去看,然后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打、打中了!偏了一点点,但打中了!”

林远把枪放下,看着面前这五十个人。

五十张被炭火熏黑、被汗水浸透、被烟尘覆盖的脸。五十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沾满铁屑和机油的手。

“今天,我们做了两支。”林远说,“比计划少了一支。但我不怪你们,因为今天是第一天。”

他顿了顿。

“明天,我要三支。”

没有人说话。但林远从那些沉默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被信任之后不想让人失望的决心。

他在国防科大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为了一个战术推演熬了三个通宵的同学脸上。

那是一种“我能行”的表情。

“散了吧。明天卯时,准时开工。”

人群散去。石头留下来帮二狗收拾工具,老赵蹲在炉边检查炉膛,吴大壮拿着返工的枪托在灯下修整弧度,刘老四还在棚里记录今天的生产数据。

林远没有回自己的帐篷。

他走到靶场边上,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的T恤猎猎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火器营参领。七品。

一个月前,他还是国防科大图书馆里一个写论文写到崩溃的研究生。现在,他坐在十七世纪的旷野上,管着五十个满手老茧的工匠,造着超越这个时代三百年的火器。

人生真是奇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帐篷走去。

明天还要做三支枪。后天四支。大后天五支。

三个月,一百支。

他不是一个人在。

他有老赵、石头、刘老四、吴大壮、二狗,还有那四十五个他记不住名字但已经记住他们脸的工匠。

这些人,在三天前还是木头。

现在,他们是种子。

埋在这个王朝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但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的种子。

林远掀开帐篷的门帘,点亮油灯,在矮桌前坐下。

他拿出那支快要没水的笔,在布条上又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完成两支新枪。团队初具雏形。塔拜开始试探,需警惕。下一步:提高钻头良品率,扩大产量,三天内建立质检体系。”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下来。

帐篷外面,有人在吹笛子。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但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一样净。

林远闭上眼睛,在那个简单的调子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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