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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改良鸟铳试射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清军大营。

不到两天,来找林远的人就多了起来。有来讨教火器之法的,有来攀交情的,也有来打探虚实的。林远的帐篷外头,时常能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转两圈又走了。

石头蹲在工棚门口,一边啃饼子一边跟二狗嘀咕:“你看那个,穿红甲的那个,昨儿来了三回了。每回都假装路过,眼睛却往咱们棚里瞟。”

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满洲兵丁,正站在五十步开外的一棵槐树下,手里牵着马,目光却一直往工棚这边扫。

“要不要告诉参领大人?”二狗问。

石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去说。”

他转身往工棚里走,差点撞上正端着茶碗出来的林远。

“石头,怎么了?”

石头压低声音,把那个红甲兵的事说了一遍。林远听完,往槐树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红甲兵见被发现了,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不用管。”林远喝了口茶,“那是塔拜的人。”

“塔拜?”石头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个被您抢了人的火器营章京?”

林远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石头的是,塔拜不仅是火器营的章京,还是正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在满洲亲贵中人脉很广。多尔衮虽然护着他,但塔拜这种地头蛇,有的是办法给你使绊子。

“参领大人,那咱们怎么办?”石头有些急了。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林远把茶碗递给他,“枪照做,人照管。塔拜要是敢动,王爷不会坐视不管。”

他说得轻松,但心里清楚——多尔衮不会永远护着他。他得在塔拜动手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任何人都动不了。

当天下午,问题来了。

林远正在检查第二批枪管的质量,老赵突然跑过来,脸色铁青。

“参领大人,咱们的铁料被人扣了。”

林远放下枪管,站起来。“谁扣的?”

“军需库的人说,咱们的配额用完了,下批料得等半个月。”

“不可能。”林远皱眉,“我算过,现有的铁料只够做三十枪管。王爷要一百支,至少还需要七十的量。巴图鲁大人上回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老赵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欲言又止。

“老赵,您有话直说。”

“我听说……”老赵压低声音,“是塔拜让人打的招呼。军需库那边跟他关系近,他一句话,咱们的料就卡住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迅速盘算——铁料被卡,钻头会停,枪管做不出来,后续所有工序都得跟着停。三个月一百支枪的目标,第一天就要打折扣。

“走,去军需库。”

军需库在营地东边,一排用原木搭成的长棚,外面堆着成捆的箭矢、成袋的粮食、成箱的刀剑。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桐油的气味。

巴图鲁不在。管事的是他的一个侄子,叫阿尔哈图,二十出头,满脸横肉,说话比巴图鲁还冲。

“没有就是没有。”阿尔哈图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林远,“你瞪我也没用。库里就那么多料,各营都要,凭什么先给你?”

林远从怀里掏出多尔衮的手令,在他面前晃了晃。“凭这个。”

阿尔哈图看了一眼手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手令是王爷的,可料是库里的。库里没料,你拿圣旨来也没用。”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看出来了——这个阿尔哈图不是没料,是不敢给。塔拜在背后撑着他,他怕给了料,塔拜找他算账。

“行。”林远把手令收起来,转身就走。

阿尔哈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远就这么走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林参领,慢走啊——有料了头一个通知你!”

林远没有回头。

老赵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参领大人,这就走了?没有料,咱们的活儿可就停了!”

“不会停。”林远走得很快,声音却很稳,“老赵,咱们还有多少铁料?”

“省着用,够七八天的。”

“够了。”林远说,“八天之内,我让塔拜乖乖把料送上门。”

回到工棚,林远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五十个人站在空地上,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消息传得很快——料被卡了,活儿要停了。

林远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知道你们听说了,铁料被人扣了。有人等着看我们笑话,有人等着我们停工,有人等着我林远栽跟头。”

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你们——不停工。一枪管都不少。料的事,我来解决。你们的活儿,一样不能落下。”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石头第一个喊出来:“参领大人,俺信您!”

二狗也跟着喊:“俺也信!”

然后是吴大壮,然后是小六子,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声音。

林远看着这些面孔,心里有一丝暖意。这些人跟了他不到一个月,已经开始信他了。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带着他们活,带着他们做出了八十步外打中靶心的枪。

信任这东西,是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当天晚上,林远没有回帐篷。

他坐在工棚里,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火器的图纸,而是一幅营地的布防图。

清军大营的布局,他来了快一个月,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哪里是粮库,哪里是马厩,哪里是军械库,哪里是将领的帐篷,他全都标在了图上。

他的目光落在军需库的位置上。

铁料被扣,硬抢是不可能的。找多尔衮告状?能告,但那是下策。多尔衮理万机,为几车铁料去烦他,显得林远无能。

他需要一个办法,让塔拜主动把料送来,还得让塔拜觉得——不送料的代价,比送料的代价大得多。

林远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突然,他笑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在十七世纪却没人想过的办法——舆论战。

第二天一早,林远找到石头,让他去办一件事。

“你去营里散个消息,就说新式鸟铳的事,越详细越好。”

石头眨巴着眼睛。“参领大人,这……这不是让塔拜他们知道咱们的底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林远说,“但你散的消息,要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新枪能打一百二十步,比旧枪远一倍。假的部分是——造这种枪需要一种特殊的铁料,只有军需库里的某批料能用。”

石头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塔拜卡了咱们的料,他以为咱们会停工。但如果全营都知道,新枪要靠那批特殊的料才能造出来,塔拜还敢扣着不给吗?他扣的不是林远的料,是王爷的新枪。”

石头咧嘴笑了。“参领大人,您这脑子……俺服了。”

“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知道是你传的。”

石头点点头,转身跑了。

消息传得比林远预想的还快。

不到两天,整个清军大营都在谈论新式鸟铳。有人说那枪能打两百步,有人说那枪一发能穿三个人,还有人说那枪是林远从泰西人那里学来的仙法,不用火绳也能响。

传言越离谱,塔拜的压力就越大。

第三天傍晚,阿尔哈图亲自来了。他站在工棚门口,脸上的横肉堆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林参领,料到了。”

林远正在检查一支新枪的枪管,头都没抬。“什么料?”

“铁料啊。您要的那批,到了到了。”阿尔哈图搓着手,“之前是库里真没有,这不,刚到了一批,我第一个给您送来了。”

林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送来了?那多谢了。”

阿尔哈图笑了两声,转身要走。

“阿尔哈图大人。”林远叫住了他。

阿尔哈图回过头。

“下次再有料,麻烦您早点送来。”林远的声音很平静,“王爷那边等着验收呢。耽误了工期,我不好交代,您也不好交代,对吧?”

阿尔哈图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走了。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阿尔哈图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参领大人,您看他那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林远没有笑。他放下枪管,走到外面,看着那几车刚刚送到的铁料。

铁料解决了,但塔拜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第一回合。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铁料,在手心里掂了掂。质地不错,够用一阵子了。

“石头,叫老赵他们来搬料。今晚加个班,把落下的进度补上。”

“好嘞!”

石头跑去喊人,工棚里很快热闹起来。锤声、风箱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有节奏的交响曲。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忙活。

老赵在指挥搬料,嗓子都喊哑了。石头在调试钻床,满手油污。二狗在拉风箱,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吴大壮在打磨零件,每磨好一个就举到灯下仔细看。

这些人在一个月前还是木头。

现在,他们是种子。

林远转身走回帐篷,在矮桌前坐下,拿出那支快要没水的笔,在布条上又写了一行字——

“铁料危机暂时解决。塔拜不会罢休,需提前布局。下一步:加快生产进度,同时培养石头、吴大壮等人独立作业能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帐篷外面,锤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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