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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抬旗的事办妥之后,林远以为能过几天安生子。

他错了。

塔拜确实不敢再明着动手——多尔衮的手令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投鼠忌器。但暗地里的手段,一样都没少。

先是铁料。

这天一大早,石头火急火燎地跑进帐篷,把林远从床上拽了起来。

“参领大人,不好了!军需库那边的铁料断了!”

林远一骨碌爬起来,连脸都没顾上洗,跟着石头就往军需库跑。一路上,石头把情况说了一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去领料,阿尔哈图说库里没货了,下一批料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

林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工棚里现在的存货,满打满算只够用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没有新料,三台钻床就得停两台,锻铁组得停工,零件组也得减半。三个月一百支枪的目标,就会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哗啦啦地塌掉。

他走进军需库的时候,阿尔哈图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度假。

“阿尔哈图大人。”林远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铁料什么时候能到?”

阿尔哈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参领,不是说了吗?半个月。库里没货,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去跟巴图鲁大人说说?”

巴图鲁。林远心里冷笑了一声。巴图鲁是阿尔哈图的叔叔,塔拜的酒肉朋友。找他说,等于找塔拜说。

“阿尔哈图大人,上次索尼大人打过招呼之后,铁料一直按时供应。怎么突然就断了?”林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阿尔哈图的脸色变了一下。索尼的名字像一针,扎在了他的软肋上。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索尼大人的面子,我们给了。但库里没货就是没货,您拿索尼大人来压我也没用。要不——”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声音,“您去找塔拜大人说说?他跟我们库上关系近,他一句话,也许能帮您催催。”

林远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分析:阿尔哈图敢把塔拜的名字亮出来,说明这不是他个人的主意,是塔拜授意的。塔拜不敢动他的人,就从材料上下手。没有铁料,枪就做不出来。枪做不出来,多尔衮那边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那道手令就成了废纸。

一环扣一环,刀刀不见血,但刀刀都要命。

林远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石头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参领大人,这就走了?没有料,咱们的活儿可就停了!”

“不会停。”林远走得很快,声音却很稳,“石头,咱们的存货还能用几天?”

“省着用,最多七天。”

“够了。”林远说,“七天之内,我让阿尔哈图把料送到咱们门口。”

石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没再问了。他跟着林远这么久,知道这位参领大人说话向来有谱。他说七天能解决,那就一定能解决。

回到工棚,林远没有急着去找索尼,也没有去找多尔衮。

他先做了一件事——盘点。

他带着石头、老赵、吴大壮三个人,把工棚里所有的铁料、木料、铜料、原料翻了个底朝天,一样一样地清点、过秤、登记造册。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铁料:锻好的枪管坯料还剩二十三,未锻的铁锭还有一百六十斤。按目前的生产速度,锻铁组一天消耗十五坯料,二十多只够一天半的。铁锭虽然有一百六十斤,但锻成坯料需要时间,老赵带着人加班加点,一天最多能锻出十二。算下来,满打满算,六天。不是七天,是六天。

原料:硝石还剩八十斤,硫磺四十斤,木炭倒是充足——二狗昨天刚烧了两炉。按刘老四的配方,每斤需要硝石七两八钱、硫磺八钱、木炭一两四钱。八十斤硝石,最多能配一百斤。一百斤,够打多少发?一发用两钱,能打五百发。五百发听起来不少,但一百支枪,每支枪试射十发,就是一千发。差了一半。

木料:核桃木和榆木的存货倒是够用。吴大壮说,枪托和护木的料还能撑二十天。这是唯一不用心的东西。

林远把所有数据记在了一张纸上,然后坐在矮桌前,盯着那些数字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六天。一百斤。二十天的木料。

木料不急,可以后面再补。的事,他可以让刘老四想办法提高配比效率,或者用劣质硝石凑合——但威力会打折扣。最要命的是铁料。没有铁,一切都是零。

他站起来,走出工棚,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穷举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

找索尼?索尼能帮他打招呼,但阿尔哈图这次学聪明了——他不说不给,只说“库里没货”。索尼再大的面子,也不能变出铁来。

找多尔衮?可以。但那是最后的手段。多尔衮是摄政王,不是他的管家。为几车铁料去麻烦多尔衮,显得他无能。而且,塔拜等的就是这个——等他在多尔衮面前露怯,等多尔衮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找别的渠道买铁?大清的铁料是管制品,私人买卖铁料是重罪。他一个七品参领,没有这个权限。

林远走到营地边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旷野发呆。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林远坐在了穆里玛的帐篷里。

穆里玛正在擦枪——那支林远送给他的改良鸟铳。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寸枪管都要用布条反复擦拭,直到泛出暗灰色的光泽。

“林参领,您怎么来了?”穆里玛放下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林远很少主动来找他,一般都是他去工棚找林远。

“穆里玛,我想问你一件事。”林远没有绕弯子,“正黄旗驻地的铁料,是谁管的?”

穆里玛愣了一下。“铁料?您问这个什么?”

“军需库卡了我的料。我那边只剩六天的存货了。”林远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穆里玛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塔拜的?”

“十有八九。”

穆里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有人,他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林参领,正黄旗的铁料归我舅管。您需要多少?”

林远心里一跳。“你能做主?”

“不能。”穆里玛摇了摇头,“但我舅能。您去找他,就说是我让您去的。”

林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穆里玛,你知道你这是在帮你舅做决定吗?”

穆里玛咧嘴一笑。“俺舅说了,您的事,就是正黄旗的事。”

林远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穆里玛的肩膀,转身走了。

索尼的帐篷里,还是那副老样子——简朴、净、有条不紊。

老人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看一份公文。看见林远进来,他放下公文,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坐。什么事?”

林远坐下,把铁料被卡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塔拜的名字,但索尼是什么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林远一说“军需库断料”,他就知道背后是谁在捣鬼。

“塔拜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索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您借一批铁料。”林远说。

索尼的眉毛动了一下。“借?”

“对。借。不是要。正黄旗的铁料,我知道您有存粮。借我一批,等我自己的料到了,立刻还。”

索尼放下茶碗,看着林远。那种目光林远见过——在课堂上,教授看他论文的时候。一种“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要再想想”的目光。

“林远,你知道正黄旗的铁料是用来什么的吗?”

“知道。造兵器、修甲胄、打马掌。都是正经用途。”

“那你还敢借?”索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借走了,我这边要是急用,怎么办?”

林远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索尼大人,我借铁料,是为了造新枪。新枪造出来,第一批先给正黄旗。您用新枪换旧料,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索尼沉默了。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你要多少?”索尼终于开口了。

“五百斤。”

索尼的眉头拧了起来。“五百斤?你倒是不客气。”

“索尼大人,我不是狮子大开口。五百斤铁料,能造三十支枪。三十支枪,能给正黄旗装备一个牛录。一个牛录的新式火器队,在战场上能顶三个牛录的旧式骑兵。您算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索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有一套”的笑。

“林远,你要是做生意,肯定是个奸商。”

“大人谬赞了。”

“别忙着戴高帽。”索尼摆了摆手,“铁料可以借你。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

“你造的三十支枪,要先给正黄旗。不是借,是给。”

林远沉默了一瞬。三十支枪,成本不低。但他想了想,答应了。

“行。三十支枪,给正黄旗。”

索尼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用毛笔写了一行字,盖上私章,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找巴图鲁。他会从正黄旗的库存里拨五百斤铁料给你。但记住——这批料,三个月内要还。”

林远接过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多谢索尼大人。”

“去吧。”索尼端起茶碗,挥了挥手,“别在我这儿耗着了。你那边还有六天存货,抓紧。”

林远从索尼的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营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远处有士兵在收队,口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快步走向军需库。这一次,他没有空手去,手里攥着索尼的那张纸条。

阿尔哈图还在门口坐着,看见林远又来了,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林参领,不是说了吗?库里没货。您来一百趟也没用。”

林远没有说话,把索尼的纸条递了过去。

阿尔哈图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索尼私章。

“这……这是索尼大人的手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正黄旗的铁料,拨五百斤给我。”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阿尔哈图心上,“阿尔哈图大人,您是要得罪索尼大人吗?”

阿尔哈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调色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库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兵丁,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满了铁锭。

“五百斤。您点一点。”阿尔哈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检查铁锭的质量。质地紧密,颜色均匀,没有裂纹,没有砂眼——这是好料,比军需库之前给他的那些还好。

“不用点了。”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尔哈图大人,下次料到了,麻烦您早点通知我。省得我老来麻烦您。”

阿尔哈图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库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石头和二狗推着板车往回走。石头一边推车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

“参领大人,您看见阿尔哈图那张脸了吗?跟吃了死耗子似的!”

二狗也跟着笑,笑得差点把板车推翻了。

林远走在前面,没有笑。他心里清楚,铁料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塔拜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第一回合。后面还有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

但他不怕。

他有索尼撑腰,有多尔衮的手令,有五十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工匠,有十杆能打一百五十步的新枪。

塔拜有什么?

一个章京的虚名,几个酒肉朋友,一肚子坏水。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回到工棚,天已经全黑了。

林远让人把五百斤铁料搬进库房,亲自上锁,钥匙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站在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

火光把五十多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铁料的事,暂时解决了。”林远站在篝火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但这只是暂时的。塔拜还会用别的办法卡我们。也许是,也许是木料,也许是别的什么。你们怕不怕?”

“不怕!”石头第一个喊出来。

“不怕!”二狗跟着喊。

“不怕!”然后是吴大壮、小六子、老赵,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林远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不怕就好。”他说,“从明天起,所有人加班一个时辰。我要在二十天内,把第一批三十支枪做出来。这批枪,要给正黄旗。正黄旗的索尼大人,借了咱们五百斤铁料。咱们不能让借料的人失望。”

“给正黄旗?”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参领大人,咱们这是跟正黄旗搭上线了?”

“不只是搭上线。”林远说,“是从此以后,火器营的事,不再是我们一家的事。正黄旗的索尼大人,会在朝堂上替我们说话。塔拜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正黄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感慨,有人似懂非懂。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林远不是在单打独斗。他在织一张网,一张能罩住火器营、罩住塔拜、罩住整个营盘的网。

“行了。散了吧。明天卯时,准时开工。”

人群散去。石头留下来收拾工具,老赵蹲在炉边检查炉膛,吴大壮把今天做的零件归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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