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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料的问题刚解决没几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这天傍晚,刘老四端着一碗走进林远的帐篷,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把碗放在矮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心里“咯噔”一下。

颜色不对。正常的黑应该是灰黑色的,颗粒均匀,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碗里这碗却是暗灰色的,颗粒大小不一,有的结成了小块,有的碎成了粉末,表面暗淡无光,像是一堆炉灰。

“刘师傅,这是哪一批的?”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桌沿上攥紧了。

“今天下午配的第三批。”刘老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参领大人,硝石有问题。”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抓起一小撮,放在手心里,用指尖碾了碾。颗粒松散,没有弹性,一碾就碎。他又凑近闻了闻——气味不对。正常的应该有刺鼻的硫磺味和淡淡的硝石味,但这碗的味道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硝石怎么个有问题法?”他把手上的残渣拍掉,抬起头看着刘老四。

刘老四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一层白色的霜状物。

“这是今天军需库送来的硝石。”刘老四把那块石头举到油灯下,“您看,表面这层白霜,看着像是硝,其实不是。我拿水泡了一块,尝了尝——是盐。”

盐。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硝石和盐,外观相似,都是白色的结晶体,都能溶于水。但硝石是制作的核心原料,盐没有任何用处。把盐混进硝石里,配出来的打不响——就算打响了,也没有任何伤力。

“这一批硝石,盐的含量大概有多少?”林远问。

刘老四想了想。“我抽了三块,有两块是假的。比例至少六成。”

六成。

林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火器营每天消耗硝石大约十五斤,六成是假的,就意味着每天只有六斤真硝石可用。六斤真硝石,只能配不到八斤。八斤,只够打四百发。而工棚里每天试射就需要至少三百发,再加上新枪出厂前的检验试射,四百发刚好够用——没有余量,没有储备,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其他原料呢?硫磺和木炭有没有问题?”

刘老四摇了摇头。“硫磺我查了,是真的。木炭是二狗自己烧的,没问题。就是硝石。”

林远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油灯的火苗被他的衣摆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布壁上忽大忽小。

军需库送来掺假的硝石,这不是偶然。阿尔哈图不敢在铁料上再卡他,就在原料上动手脚。硝石掺盐,看不出来,用起来才发现不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配好了,损失已经造成了。

而且,这事还不能闹大。闹大了,军需库可以推说是供应商的问题,可以推说是保管不当,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林远自己的人偷换了原料。到时候扯起皮来,耽误的是生产,吃亏的是林远。

“刘师傅,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真硝石?”

“不到三十斤。”刘老四的声音更低了,“省着用,最多撑五天。”

又是五天。上次铁料是六天,这次是五天。塔拜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丝一丝地织网,要把林远困死在中间。

“从明天起,所有入库的硝石,每一袋都要抽检。”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老四,“取样、泡水、尝味道。假的退货,真的入库。一袋都不能漏。”

刘老四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刘师傅。”林远叫住了他。

刘老四回过头。

“这几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刘老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林远坐回矮桌前,盯着那碗掺了假的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把那碗暗灰色的粉末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把那碗端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泼在了地上。粉末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灰霜,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攥在手心里。铜质的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塔拜在他。

不是在他死,是在他犯错。他去找多尔衮告状,他去找索尼帮忙,他露出破绽。只要他开口求人,塔拜就能在朝堂上说——林远无能,连点材料都搞不定,怎么配管火器营?

林远不会让塔拜得逞。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不是想“怎么办”,而是在想“谁来办”。

军需库的阿尔哈图是塔拜的人,这条路走不通。索尼刚借了铁料,再去开口要硝石,欠的人情就太大了。多尔衮那边更不能去,那是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自己找硝石。

硝石这种东西,不是只有军需库才有。厕所墙、老房子的地基、牲口圈的角落,都会析出硝。不高,但提纯之后能用。问题是,提纯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大量的原材料。他手里只有五十个人,要造枪、要训练旗兵、要教识字,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去刮硝?

林远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帐篷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布幔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夜空中翻卷。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厕所墙。老房子的地基。牲口圈的角落。

这些东西,军营里有的是。而且,不需要他亲自去——他手下有五十个人,但这五十个人的背后,还有更广阔的人力资源。

旗兵。

那些每天来工棚学打枪的正黄旗子弟,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刮硝,既能为火器营做贡献,又能让他们体会到造枪的不易——一举两得。

林远重新躺下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主意听起来很荒唐。让八旗子弟去刮厕所墙?让索尼的外甥、鳌拜的眼线、正黄旗的少爷们去这种活?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但林远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

有了,才有枪。有了枪,才有话语权。有了话语权,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林远找到穆里玛,把他的想法说了。

穆里玛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参领,您让俺们去刮硝?刮厕所墙?”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您这不是糟蹋人吗?俺可是索尼的外甥!”

林远没有笑。他坐在穆里玛对面,表情很平静,目光很稳。

“穆里玛,你昨天打枪的时候,用的是谁做的?”

穆里玛愣了一下。“刘师傅啊。”

“刘师傅做的硝石,是从哪里来的?”

穆里玛不笑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俺不知道。”

“军需库。”林远说,“军需库的硝石,掺了六成的假。再这么下去,五天之后,你们就没有可用了。没有,枪就是烧火棍。你拿着烧火棍,能打仗吗?”

穆里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远看了几秒,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军需库掺假?谁的?”

“你觉得呢?”

穆里玛沉默了。他不是傻子。在正黄旗长大,从小耳濡目染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比普通士兵更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塔拜。”穆里玛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硝石了。没有硝石,就没有。没有,就没有枪。没有枪,火器营就完了。”

穆里玛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很大,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林参领,您想让俺怎么做?”

“让你的人,去营区各处刮硝。厕所墙、老房子地基、牲口圈角落,哪里有白霜就刮哪里。刮回来交给刘老四,他负责提纯。”

穆里玛的嘴角抽了抽。“您让正黄旗的子弟去刮厕所?”

“不是让他们去刮厕所。”林远纠正道,“是让他们去为火器营出力。没有,枪打不响。枪打不响,正黄旗的新式火器队就是一句空话。你舅好不容易从我这要走了三十支枪,你忍心让那些枪变成烧火棍?”

穆里玛沉默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士兵走路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行。”穆里玛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决绝,“俺去跟他们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人可能不愿意。到时候您别怪俺。”

“不愿意的,不用勉强。”林远站起来,拍了拍穆里玛的肩膀,“愿意的,我记着他们的好。将来新枪造出来,先给他们配。”

穆里玛看着他,忽然笑了。“林参领,您这个人,真是——算了,不说了。俺去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步伐很大,像是一个赶赴战场的将军。

林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穆里玛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拐角处。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的、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是在争论什么。

他不知道穆里玛能说服多少人。但他知道,只要有一半的人愿意,的危机就能缓解。只要的危机缓解了,他就能撑到下一批真硝石到货。

撑过去,就是胜利。

下午,穆里玛带着二十个人来了。

不是十个,不是十五个,是二十个。清一色的正黄旗子弟,年纪从十七八岁到三十来岁不等,一个个膀大腰圆,穿着崭新的甲胄,腰间挂着精致的腰刀。

但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铲子和簸箕。

林远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里面,有索尼的侄子,有遏必隆的外甥,有鳌拜的眼线。他们来自不同的阵营,有着不同的立场,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手里拿着铲子和簸箕,等着他发号施令。

“各位。”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火器营。军需库的硝石掺了假,我们不能坐等。所以,请各位帮忙,去营区各处刮硝。厕所墙、老房子地基、牲口圈角落,哪里有白霜就刮哪里。”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但没有人大声反对。

穆里玛站在队列最前面,第一个开口:“林参领,您说吧,先从哪儿开始?”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是他自己画的营地平面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几处最容易析硝的地方。他把图递给穆里玛。

“这几处,昨天我已经让石头踩过点了。每一处都有不少白霜,刮下来至少能提纯十几斤硝石。你们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天黑之前,把刮下来的原料送到工棚来。”

穆里玛接过图,看了一眼,转身对着人群喊:“都听见了?四组,每组五个人。阿林保,你带一组去东边。巴彦,你带一组去西边。塔克潭,你带一组去北边。剩下的跟我去南边。”

人群应了一声,各自领了工具,跟着各自的组长走了。

林远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这些人的背影。阳光很好,照在他们崭新的甲胄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铲子和簸箕在阳光下晃动,像是一种奇怪的仪仗。

石头蹲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忍不住嘀咕:“参领大人,您可真行。让正黄旗的少爷们去刮厕所,这事也就您得出来。”

林远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工棚,拿起一支刚组装好的新枪,开始做最后的调试。

扳机的力度、瞄准装置的角度、枪管的气密性——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这批枪是要给正黄旗的,是索尼大人亲自开口要的。做得好,正黄旗就是火器营的铁杆盟友。做不好,丢的不只是林远的脸,是整个火器营的脸。

天黑的时候,四组人陆续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让林远有些意外。

穆里玛那一组带回来最多——满满三簸箕的白色粉末,粗略估计得有二十来斤。阿林保那一组也不少,两簸箕。巴彦和塔克潭的两组稍微少一些,加起来也有两簸箕。

穆里玛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林参领,您看看这些够不够?”

林远蹲下来,抓了一把粉末在手心里。白霜很细,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那是厕所墙特有的味道。但硝的含量不低,用手指碾一碾,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沙砾感。

“刘师傅,您来看看。”林远站起来,把粉末递给刘老四。

刘老四接过簸箕,走到油灯下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用手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这是老匠检验硝石的土办法,虽然不卫生,但很管用。

“参领大人,这批料的不低。”刘老四的眼睛亮了,“比军需库送来的那些真硝石,也就差两成。提纯之后,够用好几天。”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那二十个人,抱拳行了一礼。

“各位,辛苦了。林远记着你们的这份情。”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摆手说“客气”,有人已经转身走了。阿林保走在最后面,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参领,俺不是帮你。”他的声音很低,“俺是在帮正黄旗。”

林远看着他。“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阿林保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刘老四带着二狗和小六子,连夜开始提纯那些刮来的硝石。工棚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炉火的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橙红色的线条。

林远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听着工棚那边传来的声音——锤声、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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