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问题刚有了着落,林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麻烦又来了。
这一次,是木料。
那天上午,吴大壮抱着一块榆木板走进林远的帐篷,脸上的表情比刘老四上次端进来时还难看。他把木板往地上一扔,木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片灰尘。
“参领大人,您看看这个。”
林远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蹲下来。那是一块已经加工了一半的枪托毛坯,榆木的,纹理清晰,质地坚硬。但问题是——木板的中间,有一道贯穿性的裂纹。
不是加工时裂的,是木料本身就有的。这种裂纹,在做成枪托之前看不出来,等加工到一半,应力释放,裂纹就露出来了。一块有裂纹的枪托,装到枪上,打不了几发就会断裂。断裂的枪托顶不住肩膀,弹丸就会偏离方向,轻则打不中目标,重则伤及射手自己。
“这批木料是哪天到的?”林远问。
“前天。”吴大壮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军需库送来的,一共四十块榆木板。我开了十块,有三块有暗裂。这个比例,不对劲。”
林远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阳光很好,照得工棚的布顶白晃晃的。
“三成的不良率。”他转过身,看着吴大壮,“以前的不良率是多少?”
“不到半成。”吴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参领大人,这不是木头的问题。是有人在木料上做了手脚。”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去,蹲下来,把那块有裂纹的木板翻过来,用手指顺着裂纹摸了一遍。裂纹很深,几乎贯穿了整个木板的厚度。这不是自然风造成的裂纹——自然风的裂纹通常是从两端向中间延伸,而且不会这么深、这么直。这道裂纹,更像是人为的——在木料上锯了一道浅口,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让裂纹自然扩展。
军需库的人不会这种事。他们没有这个动机,也没有这个脑子。是有人在军需库之外,指使他们的。
塔拜。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吴大壮,库里还有多少好木料?”
吴大壮想了想。“核桃木还有三十块,榆木还有二十来块。都是之前存下来的,没问题。但这些只够做五十来支枪。咱们要造一百支,还差一半。”
“军需库那边,还有没有别的木料来源?”
“有。但得等。”吴大壮叹了口气,“他们说下一批木料要十天后才到。十天后,咱们的存货早就用完了。”
又是等。铁料要等,要等,现在木料也要等。塔拜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不让你一下子死掉,但让你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让你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努力。
林远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木料的问题和铁料、不同。铁料可以找索尼借,可以让旗兵去刮硝,但木料不行。木料需要成材的树木,需要锯成板材,需要运到营地。这个过程,不是几个人几天就能解决的。
“吴大壮,除了军需库,营地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有木料?”
吴大壮想了想。“有。工兵营那边存了不少,但那是修营房、修工事用的。咱们去要,人家不一定给。”
“工兵营归谁管?”
“归工部管。工部那边,是索尼大人的地盘。”
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是索尼。这个人就像一棵大树,系扎在清廷的每一个角落里。只要你能找到正确的枝,就能借到他的荫凉。
“吴大壮,你回去继续活。木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下午,林远又去了索尼的驻地。
这是他第三次来找索尼了。第一次是为了铁料,第二次是为了借人,这一次是为了木料。他不想来得太频繁——欠的人情太多,将来还起来会很吃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索尼的帐篷里,老人正躺在一张藤椅上闭目养神。听见林远进来,他没有睁眼,只是动了一下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坐垫。
“坐。又出什么事了?”
林远坐下,把木料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抱怨诉苦,只是陈述事实——木料有暗裂,不良率三成,存货只够做五十支枪,军需库下一批料要等十天。
索尼听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是塔拜?”
“没有证据。”林远说,“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索尼坐起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工兵营那边,确实有木料。”索尼放下茶碗,“但我不能直接拨给你。”
林远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索尼是正黄旗的,工兵营归工部管,工部虽然是索尼的地盘,但木料的调拨需要正式的公文和正当的理由。火器营造枪需要用木料,这个理由够正当,但问题是——火器营的编制在兵部,不在工部。跨部门调拨,手续繁琐,时间漫长。等手续办下来,林远的木料早就用完了。
“索尼大人,我不要您直接拨给我。”林远说,“我只想知道,工兵营的木料供应商是谁。”
索尼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想直接从供应商手里买?”
“对。不走军需库,不走工兵营,直接从源头拿货。”
索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用毛笔写了一个名字和地址,递给林远。
“这个人叫王德发,天津人,专门给工部供木料。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货的。”
林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多谢索尼大人。”
“别忙着谢。”索尼摆了摆手,“王德发的木料不便宜。你哪来的银子?”
林远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火器营的经费都是走军需库的,他手里能动用的银子少得可怜。造枪用的材料,理论上应该由军需库供应,不需要他花钱买。但现在军需库被塔拜卡住了,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索尼大人,能不能先赊账?”
索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林远,你是来借木料的,还是来借银子的?”
“都是。”
索尼摇了摇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拿着这个去找王德发。这是我索尼的信物。他会先给你货,银子的事,后面再说。”
林远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拿。他欠索尼的已经太多了。铁料、原料、木料、银子——每一项都是人情,每一项都要还。
“索尼大人,您为什么帮我?”
索尼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碗和桌面接触的细微声响。
“我不是在帮你。”索尼放下茶碗,看着林远,“我是在帮大清。你的枪,是大清的未来。塔拜那些人不懂,我懂。所以,该帮的,我帮。该还的,你以后自然会还。”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块玉佩,塞进怀里。
“索尼大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记不记的无所谓。”索尼躺回藤椅上,闭上了眼睛,“把枪做好就行。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林远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怀里的玉佩贴着口,被体温捂得温热。这块玉佩不大,但它的分量,比五百斤铁料还重。
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石头,骑了两匹马,去了天津。
这是林远穿越到清朝以来,第一次离开军营。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书上看过、但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东西——荒芜的田地、破败的村庄、衣衫褴褛的百姓、偶尔经过的商队。
石头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
“参领大人,您去过天津吗?”
“没有。”林远说。他在二十一世纪去过天津,但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港口城市,和现在的天津完全是两个世界。
“俺也没去过。”石头咧嘴一笑,“听说那边有好吃的,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办事的,还是来吃的?”
“都是,都是。”石头嘿嘿笑着,加快了马速。
从营地到天津,骑马大约需要一天。林远和石头天不亮就出发,一路疾行,到了傍晚才远远看见天津卫的城墙。
天津比林远想象的要繁华。运河上的船只密密麻麻,码头上堆满了货物,到处都是吆喝声和叫卖声。商人们穿着各色的袍子,着各地的口音,在街头巷尾讨价还价。
林远按照索尼给的地址,找到了王德发的铺子。
铺子在天津卫东大街,三间门面,门口挂着“王记木行”的招牌。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料,从东北的红松到南方的楠木,应有尽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
林远走进去,把索尼的信物放在柜台上。
王德发看了一眼那块玉佩,脸色立刻变了。他放下算盘,站起来,双手捧起玉佩,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问:“您是索尼大人的人?”
“我是火器营参领林远。索尼大人让我来找您,买一批木料。”
王德发把玉佩双手递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搬了两把椅子,请林远和石头坐下。又让伙计倒了两碗茶,端上来。
“林参领,您要什么木料?要多少?”
“核桃木和榆木,各要两百块。厚度两寸,宽度六寸,长度四尺。不能有暗裂,不能有虫眼,不能有节疤。”
王德发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各两百块?这可是大买卖。林参领,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最好三天之内送到营地里。”
王德发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库里存货够,就是运输需要时间。三天,我保证送到。”
“多少钱?”
王德发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林远听完,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贵了三成。他手里没有那么多银子——火器营的经费都在军需库手里,塔拜卡着,他取不出来。
“王掌柜,能不能先赊账?索尼大人说——”
“赊账?”王德发打断了林远的话,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林参领,不是我不信您。这么大的买卖,赊账的话,我得跟东家商量。您也知道,现在世道不太平,赊账的风险太大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王德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没有银行,没有信用体系,生意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赊账靠的是面子,而他的面子,在天津卫不值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放在柜台上。
“这是火器营参领的腰牌。我把它押在你这里。三天之内,木料送到营地,银子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如果送不到,你可以拿着这块腰牌去兵部告我。”
王德发看着那块腰牌,犹豫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把腰牌收进抽屉里。
“行。林参领,我信您一回。”
从王记木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津卫的街头点亮了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
石头跟在林远后面,忍不住嘀咕:“参领大人,您把腰牌押出去了,要是银子凑不齐,那可就麻烦了。”
“不会凑不齐的。”林远走得很快,“回去我就去找索尼大人借银子。”
“又借?”石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参领大人,您欠索尼大人的也太多了吧?”
林远没有回答。他知道欠得多,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塔拜在军需库卡他的料,他就从外面买。军需库不给他银子,他就找索尼借。塔拜以为断了他的供应就能让他停工,他偏不停。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远没有睡觉,直接去了索尼的帐篷。老人被叫醒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显然已经习惯了半夜被人叫起来处理紧急事务。
林远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木料的数目、价格、以及他已经把腰牌押出去的事。
索尼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远,你胆子太大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把腰牌押出去,万一出了差错,你连官都做不成了。”
“不会出差错的。”林远说,“只要您借我银子。”
索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真行”的笑。
“多少?”
林远报了那个数字。
索尼从床头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扔给他。
“拿去。不用还了。”
林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正好是那个数字。
“索尼大人,这——”
“我说了,不用还。”索尼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就当是正黄旗买你那三十支枪的订金。”
林远攥着那个布包,站在帐篷里,沉默了许久。
“多谢索尼大人。”
“去吧。”索尼挥了挥手,“别在这儿耗着了。明天还要验货呢。”
三天后,王德发的木料准时送到了营地。
两百块核桃木,两百块榆木,每一块都是好料——纹理清晰,质地坚硬,没有暗裂,没有虫眼,没有节疤。
林远亲自一块一块地检查,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全部合格。
他把王德发的伙计送走,把腰牌赎了回来,揣进怀里。
石头蹲在木料堆旁边,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感慨了一句:“参领大人,这回咱们够用一阵子了吧?”
林远看着那堆木料,点了点头。
“够用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他把一百支枪全部做完。等一百支枪做完了,塔拜再怎么卡他的料,都晚了。
他转过身,走回工棚。
身后的木料堆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座小山。
工棚里的锤声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是胜利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