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自家屋门时,妹妹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何雨柱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哥。”
何雨水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能那样对秦姐?”
何雨柱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腕。
这个妹妹被那些温柔话术浸润得太久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他不能硬拧,得让水分一点点蒸发。
“雨水啊。”
他把瓢放回缸里,水声清脆,“要是哪天哥真娶了媳妇,谁还惦记着给你留热饭?谁记得你冬天怕冷,总得把炕头让给你?”
窗前的背影轻轻颤了一下。
何雨水转过身来,脸颊泛着薄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胡说八道。”
她小声嘟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何雨柱笑了笑,转身揭开案板上的笼布。
五花肉泛着大理石纹路的光泽,青虾蜷曲的躯体透出淡淡的灰蓝,香菇伞盖肥厚,边缘卷起精致的褶皱。
这些都是他从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取出来的——当然,妹妹不会知道布包的来历。
“这么多……”
何雨水凑过来,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哥,你什么时候……”
“别问。”
他用手指轻弹妹妹的额头,“去洗手。
坐着等。”
灶火升起来时,整个厨房的温度开始爬升。
何雨柱挽起袖子,刀刃接触砧板的节奏从迟疑变得流畅,最后化作一连串细密的脆响。
在娄家那顿饭只是热身,此刻指尖传来的触感才真正苏醒——豆腐在掌心颤动的韵律,面团呼吸般的膨胀感,鲷鱼片划过刀刃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四只蒸笼在灶上吐出白汽,空气里叠起层层味道:海鲜的咸鲜、麦芽的甜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舌发紧的香气。
何雨水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盯着厨房门帘,像等待幕布拉开的孩子。
当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时,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瓷盘里盛着的不像是食物,倒像是被凝固的晨雾与霞光。
半透明的薄片堆叠成山峦的轮廓,顶端缀着细碎的冰晶;包子皮薄得能看见内里流动的馅料色彩,如同嵌在琉璃中的四季;烧麦顶部的褶皱自然舒展,每一条纹路都闪着油脂的光。
何雨水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
她抬起头看哥哥,眼眶已经红了。
“吃吧。”
何雨柱在她对面坐下,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桌沿,“这些菜,往后也只做给你一个人。”
第一口豆腐滑进喉咙时,何雨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是味蕾被从未想象过的滋味席卷时,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鲜味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鼻腔往上冲,激得她打了个轻轻的颤。
她捂住嘴,更多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何雨柱看着妹妹又哭又笑地往嘴里塞食物,摇了摇头。
他夹起一片鲷鱼,鱼肉在筷尖微微颤动,透出珍珠般的光泽。
放进嘴里,冰凉的口感瞬间化作清甜的浪。
屋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像是从秦淮茹家方向飘来的。
何雨柱侧耳听了片刻,又低头继续吃饭。
那些声音很快被咀嚼声、被妹妹压抑的抽泣声、被食物在齿间碎裂的细微声响淹没了。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摇晃。
何雨水终于放下筷子时,盘子已经空了。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鼻尖和脸颊都泛着红。
“哥。”
她哑着嗓子说,“我从来没吃过……”
话没说完,又被一声哽咽截断了。
何雨柱起身收拾碗筷,瓷器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这顿饭,而是因为妹妹眼睛里那层雾终于散开了一角——她尝过了真正的甜,往后便不会再轻易被那些掺了水的糖浆糊弄。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晨光刚爬上窗沿,何雨柱便醒了。
他照例完成了每例行的那个动作——在意识里轻轻一点。
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感知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仿佛肌肉骨骼深处被刻入了新的记忆。
不是钱,也不是那些稀罕的票证,而是一套关于如何发力、如何移动、如何在最短路径上击倒对手的庞大经验。
截拳道。
他脑子里跳出这个词,随即有些失笑。
在这挤满了琐碎争吵与鸡毛蒜皮的院落里,这身功夫能用来对付谁呢?总不成用那些狠辣的招式去招呼许大茂,或是刘家那两个半大小子吧?怕不是稍一用力,就得闹出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多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这年月,外头的光景也说不上多么安稳。
他这么宽慰着自己,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今天又得去厂里灶台前站上一整天。
这时节,一周里足足有六天都得耗在岗位上,仅剩的那一天休息,往往比上班更累人——积攒了一周的杂事都堆在那一天,故而有人戏称,那是“冲锋的礼拜天,瘫软的星期一”。
何雨柱连这“冲锋”
的一天也没捞着休息,昨为了那顿极尽丰盛的晚饭,他几乎耗尽了气力,此刻胳膊还残留着隐隐的酸胀。
想起昨晚,他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那丫头……他眼前浮现出何雨水当时的样子。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在这连吃饱都算奢望的年月,一顿超越想象的饭菜,竟能让人生出这般强烈的情绪。
“哎,傻丫头。”
他当时这么叫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别掉金豆子了。
爱吃,哥以后常给你弄,行不?”
“哥,你自己说的!”
女孩抬起湿漉漉的脸,鼻音浓重,话却接得飞快,“以后就算你成了家,也得给我做这么好吃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妹妹在他面前变得如此爱娇了呢?过去的何雨柱,被人背后喊作“傻柱”,这名号倒也不算完全冤枉。
尤其在对待异性这事上,他迟钝得近乎可笑,即便是对自家血脉相连的妹妹,也常常摸不透那些细腻曲折的心思。
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院里那些如狼似虎的邻居们拿捏了这么多年,白白付出许多。
如今的他,却再不是从前那个何雨柱了。
眼界早已不同,心底更有难以言说的倚仗,对身边这唯一的亲人,更是倾注了全副的细心。
这变化,何雨水感受得最分明,那份依赖便一重过一,几乎要满溢出来。
“成,答应你。”
他记得自己当时点了头,应得爽快。
心里却掠过另一个念头:往后的子,恐怕也由不得我一个人说了算喽。
这想法让他暗自笑了笑。
饭后,何雨水抢着收拾了碗筷,把油腻的锅盆洗刷得净净。
她的理由很充分:哥哥的手艺才是顶顶要紧的,这些杂活不该分他的心,得让他专心把饭菜做得更出彩。
何雨柱听着,没去反驳,只是心里嘀咕:傻妹妹,哥这做饭的本事,怕是已经到尽头了,再往上,可真没地方去了。
他系好衣扣,推开房门。
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残留的些许食物气息。
新的一天,照旧是忙碌的、充满烟火气的一天。
他迈步走了出去,将那个关于凌厉拳脚功夫的奇异签到奖励,暂时埋在了心底。
晨光刚漫过窗沿,何雨柱便拿定了主意。
今灶上的事,全交给马华。
他如今已是挂着特级名头的人,哪能轻易就系上围裙。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物,谁又会天天在人前露那一手?虽说厨子这行当,手感不能丢——他每给自家妹子备晚饭,便是留着这分寸。
至于厂里那些个工人,还有李副厂长他们,哪儿舒坦哪儿待着去。
他这回,是真不打算伺候了。
就算他摆着手不,李副厂长和食堂主任也动不了他分毫。
至多,也就是把他调去车间罢了。
洗漱罢,用过早饭,他慢悠悠晃进轧钢厂的食堂。
却意外瞧见李副厂长竟早早候在了那儿,脸上堆着笑,像等了有一阵子。
“厂长今儿这么早?”
他顺口揶揄,“是来蹭口早饭的?”
李副厂长赶忙凑近两步,笑意更深:“何同志!昨天可真多亏了你!夜里娄先生特意给我来了电话——我那桩事,托你的福,成了!”
原来是专程来道谢的。
高级与特级,虽只一字之差,分量却是云泥之别。
若能把这尊神请到自己这边,轧钢厂头把交椅的位置,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成了就好。”
何雨柱应得淡淡的,“那什么,我这儿还有事,先忙去了。”
他不想多搭话。
李副厂长那点心思,他看得透亮——无非是想拉他上那条船。
“等等。”
李副厂长忙叫住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厂里刚做了决定:鉴于何雨柱同志一贯表现突出,经委员会讨论,即起任命你为食堂主任。”
何雨柱只“哦”
了一声,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听见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副厂长怔了怔。
他本以为这人会欢喜得跳起来。
在他这般嗜权如命的人看来,主任即便没多少实权,那也是主任,和普通炊事员终究是天差地别。
“厂长还有别的事么?”
何雨柱又问。
对方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点了点头:“对了,下午厂里领导要来食堂用饭,你们准备一下。”
“知道了。”
何雨柱嘴上应着,心里却嗤了一声。
真是吃顺嘴了,还惦记着呢。
这回他可不再动手——让马华给他们折腾去。
……
食堂里渐渐有了动静。
何雨柱破天荒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忙活起来,只给自己沏了杯茶,坐在那儿慢慢呷着。
门帘一掀,马华第二个进来,见师父坐着,也不惊讶。
自从何雨柱在这食堂掌勺,几乎都是第一个到,配菜备料,从不放心交给旁人。
“马华啊,”
何雨柱放下茶杯,声音平缓,“往后提早半个钟头来。
记住了?”
茶盏落在桌面的轻响后,何雨柱的声音跟着落下。
马华没问缘由,只应了声“是”。
他向来如此,师父交代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多嘴。
“往后灶上的主勺,你来。”
何雨柱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给你搭手。”
这话让马华肩头一紧。
他抬起眼,喉结动了动:“师父……是我哪儿没做好么?”
他以为是自己惹了师父不快。
“让你做,你就做。”
何雨柱的眉头蹙了起来,语气里透出不耐,“别的话,少问。”
他看中马华,图的就是这份埋头做事的实在劲儿,不聒噪,不纠缠。
见师父脸色沉了,马华立刻收了声,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哟,何大主任——”
拖长的调子从门口飘进来,刘岚扭着身子跨进后厨,“这架势,可真够威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