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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消息向来灵通,厂里风吹草动总是头一个知道。

这自然是因为她跟李副厂长走得近,近乎形影不离。

“刘岚!”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该嘛嘛去,这儿没你闲扯的工夫。”

他对这女人向来没好脸色。

谁都知道她是李副厂长安在食堂的眼线,两人从前就不对付。

如今她还能这般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这食堂主任的头衔,在轧钢厂的厨房里,其实压不住谁。

在这儿,终究是手上的功夫说了算。

刘岚撇了撇嘴。

昨夜李副厂长在她耳边把何雨柱的厨艺吹上了天,什么“百年难遇”、“神乎其技”,听得她心里直泛酸。

她是佩服何雨柱的手艺,可也不信真就到了让人仰断脖子的地步。

只可惜,如今何雨柱轻易不再掌勺,她是没那口福亲眼见识了。

后厨里还有一人,比马华进门晚些,是个圆脸的青年,大伙儿都叫他胖子。

其实身形并不臃肿,只是那张脸生得圆润。

他是托了关系才塞进食堂的,学艺没几年,切配的活儿常偷懒耍滑,心思全用在奉承讨好上。

何雨柱训过他不知多少回,他却总是当面点头哈腰,背过身就嘀咕抱怨。

“不就是个炊事员么?级别也就高我两级!”

胖子曾躲在仓库边择菜边念叨,“每月多拿十块钱,横什么横?”

这年月,工资的差距本就不大。

决定收入高低的,往往是资历和进厂的年头,反倒与能耐关系浅。

不知从哪儿得了何雨柱升任主任的风声,胖子这天一早便提着两只灰扑扑的野兔进了门。

“师父!”

他脸上堆满笑,将还在蹬腿的兔子往前一递,“徒弟一点心意,您尝尝鲜!”

何雨柱目光扫过那两只兔子,没推拒,顺手接了过来。

“现在才想起孝敬?”

他声音 ,“看我坐上这位子了?”

兔子不值什么钱,估摸是胖子从老家带来的。

他老家在城郊的红星公社,离厂子不算远。

“师父,您这话说的……”

胖子讪笑着,搓了搓手。

胖子搓着手凑近,脸上挤出过分热络的笑纹。”这不是听说您高升了嘛,食堂这块都归您管了。”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讨好,“想着总得表示表示……家里还养着两只下蛋的母鸡,挺能生的。

今儿没来得及,明天,明天我一准儿给您捎来。”

“少来这些虚的。”

对方侧身避开半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活儿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再让我逮着你偷懒——”

话尾拖长了,变成一声冷哼,“出去可别说是我带出来的,我这张脸还要呢。”

话音没落,那人抬腿就给了胖子一下,鞋尖不轻不重地磕在身后。

胖子挨了那一下,反倒咧开嘴,肩膀松垮下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心里还美滋滋地琢磨着,觉得自己跟师父的交情到底不一样,比旁边那个闷头活的马华可亲近多了。

可他这念头没焐热多久,就凉了。

后厨里,掌勺的位置给了马华。

胖子被支使着打杂,搬东西、递家伙,听着师父站在不远处一句一句地吩咐。

马华手上确实有功夫,菜刀落砧板的节奏又稳又密,配料抓得准,锅铲翻动的幅度都透着熟练,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胖子这边就狼狈了,切出来的东西粗细不均,配个料也手忙脚乱。

好在食堂的菜不讲究精细,大锅一炒,模样差点也就混过去了。

对待两个徒弟,那人的态度其实分明。

可教起东西来,倒是一碗水端平,该说的说,该点的点,没落下谁。

以他现在的眼界,扫几眼就能揪出毛病,话也说得直白,怎么改,为什么改,三两句就点透。

边上看着的刘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也想凑过去听几句,可那人眼神都不往她这儿瞟,好像她站的地方是块空地。

从前还能斗几句嘴,现在连话都搭不上了。

“难不成我也拜个师?”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甩头抛开。

要她对着那人低头哈腰、唯命是从?她可做不来。

中午开饭,工人们陆陆续续涌进食堂。

今天的菜色吃着似乎少了点滋味,不像前些天那么勾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其实马华的手艺已经不错,得了指点,差不多能顶上从前那人没变化时的水准,只是比起后来还是差了些火候。

活的人吃饭图个实在,味道过得去就行,大锅烧出来的,能好到哪儿去呢。

可小包厢里坐着的那几位就不这么想了。

李副厂长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昨天尝过那些别出心裁的菜式,再吃今天这些,简直没法比。

他撂下筷子,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去,请何主任过来一趟。”

马科长应声去了后厨,把人叫了来。

李副厂长用筷子尖点了点桌上的盘子:“何主任,今天这菜……味道不太对吧?”

那人依言尝了一口,脸上露出些茫然的神色,抬眼问道:“厂长,哪儿不对?我看着都挺好啊。”

李副厂长眉头拧紧,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何主任。”

他声音压着不快,“别在这儿跟我绕弯子。”

“今天这菜,不是你掌勺吧?”

“什么时候起,你端出来的东西能是这个味儿?”

何雨柱心里嗤了一声。

这几个脑满肠肥的,还真把自己当祖宗供着了?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抬了抬眼:“厂长,这桌是马华备的。”

“确实没经我的手。”

李副厂长鼻腔里哼出个短促的音节,转头朝桌边几个心腹扬了扬下巴。

“瞧见没?”

“我早说了,何主任的手艺哪能跌成这样?”

何雨柱别过脸,懒得看那副嘴脸。

说得跟您真能尝出高低似的。

“厂长,要是没别的事,”

他朝门口挪了半步,“后头灶间还堆着活儿,我得去盯着。”

李副厂长立刻抬手拦住:“急什么?”

“往常不都是你亲自下厨么?”

“今天怎么换人了?你刚才躲哪儿清闲去了?”

话里透出股审问的意味。

何雨柱摊开手掌,肩膀松了松。

“您忘了?”

他语气里掺进一丝无奈,“我这食堂主任才刚上任。”

“灶台上的事,现在不归我管了。”

“我得学怎么安排人手、怎么调度物料——这些门道我两眼一抹黑,不得从头琢磨?”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揉揉额角:“成天对着账本和排班表,比颠勺累人多了。”

“马华原本就跟我在一个灶头活,他顶上去,合规矩。”

句句在理,挑不出错。

李副厂长听着,口一阵发闷。

这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

当初怎么就非得抬他当这个主任?

让他老老实实守在锅边,有什么不好?

何雨柱瞧着对方脸上青白交错的神色,停顿片刻,又补了句:

“您要是真想尝我做的菜,也好办。”

“过阵子娄先生馆子开业,我会过去搭把手。”

“您到时通过娄先生那儿找我就成。”

他终究没把路彻底堵死。

这人往后很可能掌着厂里的实权,犯不着撕破脸。

但再想白占便宜?

门都没有。

“……行,你先去忙吧。”

一听见娄家的名头,李副厂长气势顿时泄了。

何雨柱连“世伯”

都叫上了,还要合伙做生意。

这里头的关系,不言自明。

他是个明白人。

如今的何雨柱,早不是从前那个能随意使唤的厨子了。

往后还想用他?

不出点血,怕是做梦。

何雨柱向来瞧不上这位副厂长。

那人面上装得端正,底下尽是算计。

上次请托帮忙,摆出的那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真把他何雨柱当成呼来喝去的跟班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

谁待他好,他能记一辈子,加倍还回去。

谁要是暗地里给他下绊子?

那就等着吧。

他绝对一笔一笔都记着,十倍奉还。

恩是恩,怨是怨。

分得清清楚楚。

当然,刚才那番说辞也不全是搪塞。

管理食堂那些琐碎,他确实正在头疼。

食堂主任的担子落到肩上后,琐碎事务肉眼可见地堆叠起来。

两个徒弟仍得一步步带着教,那些属于主任职责范围内的文书与账目,也得他亲手处理。

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倒没难住他——前世积累下的工科底子,加上辅修过的会计课程,让他应付起这些来不算吃力。

没过多久,那些表格数字便在他手里服服帖帖,比起先前那位总戴着眼镜、头顶稀疏的云主任,眼下这摊事显然顺当多了。

刘岚有空晃进办公室时,着实愣了一下。

她没料到何雨柱并非装装样子。”他不是没念过几年书么?”

她心里嘀咕,“怎么连这些也能上手?”

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个人了。

一天将尽,天色昏沉下去。

中午和傍晚前,何雨柱都特地下了灶,给妹妹备好饭食,让胖子分别送往学校和她住着的那个院子。

这两份精心准备的餐盒,又把两个徒弟看得一愣。

先不提滋味如何,单是他刀颠勺的那些架势,就仿佛带着某种表演般的韵律,甚至有些夸张。

只说那手刀工——马华和胖子私下议论,就算他俩再学上几十年,恐怕连边都挨不上。

……

凤凰牌自行车的车轮碾过路面。

这车本是给何雨水买的,这两天却总被何雨柱骑着。

妹妹不愿骑这样扎眼的新车去学校,一是怕丢,二也怕太过招摇。

街上路灯稀疏,他只能借着两旁房屋窗隙里漏出的微弱光亮,辨认着往那座四合院去的路。

“来人啊——抢东西了!”

再拐两个弯就该到了,一道急促的女声却突然刺破昏暗。

何雨柱眉头一拧,心里暗骂:哪来的混账,敢在这片地头上撒野?这是压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猛地调转车头,脚下一蹬,车子便箭一般射向声音来处——一条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死胡同。

“喂!你们什么的!”

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借着极淡的月光,他辨出是三个青年男子围住一个姑娘。

那几人衣着不算破烂,倒像是工人家的子弟,年纪都不大,顶多二十上下。

被围住的姑娘穿着深色棉袄,颈间裹了条粉围巾,两条辫子利落地梳在肩头。

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让何雨柱觉得有些眼熟,又不是院里常见的熟人。

“这是谁呢?”

他正琢磨,那姑娘已将自行车挡在身前, 得步步后退,直到发现他来了,才停住脚步。

“傻柱……”

三人里竟有一个脱口叫出了这个旧绰号。

“滚蛋!”

最高的那个拽了同伴一把,扭头冲何雨柱吼了一声。

何雨柱没动,只抱起胳膊,一副“我就站这儿,你能怎样”

的模样。

此刻他已认出了喊他绰号的人——刘海中的二儿子刘光天,那副眉眼他绝不会认错。

“还不走是吧?”

高个子的声音又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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