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但林二牛的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热得发烫。
经过好几天的夜赶工,林家全家人眼熬得通红,终于在年前将那五十块“凝香玉”完美地装进了老榆木盒子里。
林二牛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妹夫,这可是五两银子的大买卖啊!”
林二牛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搓着冻僵的手,“等结了尾款,咱们再去割十斤大肥肉,给清月和两个小娃娃过个肥年!”
陆远走在一旁,看着二哥高兴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
两人满怀喜悦地踏进了远荷镇最繁华的锦绣坊。
本以为叶掌柜会像上次那样,满脸堆笑地在堂前迎接他们。
可谁知,叶掌柜一看到他们,脸色却有些发白,眼神里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凝重和焦虑。
“哎哟,陆相公,你们可算来了!”
叶掌柜赶紧上前,连木箱都没顾得上看,直接拉着陆远的袖子,将两人匆匆带进了最里头的隐蔽内室。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关上。
林二牛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叶掌柜,您这是啥?我们的货可是保质保量做出来的!”
“货没问题,是东西太好了,惹出事了!”
叶掌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陆远。
“陆相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凝香玉’的方子,开个价吧,我锦绣坊买断了。”
此话一出,内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叶掌柜说笑了。”
“这方子是我林家安身立命的本,也是一大家子糊口的饭碗。晚生只卖货,绝不卖方子。”
叶掌柜听了,苦笑连连,急得直拍大腿。
“陆相公啊!你以为是我想要吞你的方子吗?我是为了保你的命啊!”
叶掌柜压低了声音,凑到陆远跟前,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你那‘凝香玉’在镇上的富太圈里卖疯了,连县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惊动了!”
“昨,有人来了我这锦绣坊,指名道姓地要这香皂的秘方!”
叶掌柜指了指头上,压低声音道:“那是个官家!是咱们这地界上的天!”
“人家传了话,若是交不出方子,不仅我这锦绣坊要关门大吉,那个制皂的人,也别想在远荷镇活下去!”
“陆相公,你是个聪明人。没有背景,这等聚宝盆,你一个平头百姓是护不住的啊!”
这番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陆远的后脑勺上。
现代人的思维,在这一刻,被古代残酷的阶级碾压,敲得粉碎。
在现代,他可以申请专利,有法律保护他的知识产权。
但在大景朝,在这个皇权至上、官本位的封建时代,法律只是保护特权阶级的工具。
他突然醒悟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权力,赚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羔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凭着一腔热血,以为靠着现代知识就能让妻儿过上安稳子,简直是太天真了!
若是他不交出方子,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让林家没有路走!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叶掌柜,多谢你如实相告。”
陆远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酷,“这方子,我卖。”
“妹夫!不能卖啊!那是咱们全家的命子啊!”林二牛急得眼眶都红了,死死抓着陆远的胳膊。
“二哥,松手。命没了,要方子有何用?”陆远轻轻拍了拍林二牛的手背,安抚他。
叶掌柜见陆远如此识时务,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陆相公,你这朋友我叶某交定了!”
叶掌柜咬了咬牙,走到内室的书案前,直接打开了最底下的钱匣子。
“我知道这方子是个无价之宝,我不能白拿你的。那管事只给了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剩下的,我叶某自己掏腰包给你补上!”
“三十两!”
叶掌柜将三个沉甸甸的十两银锭排在桌上。
“加上这五十块香皂的尾款三两,一共三十三两雪花银!这是我叶某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三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一笔能买下几十亩良田的天价巨款!
陆远没有矫情,他权衡利弊,果断止损。
他当场拿起纸笔,一气呵成地将草木灰提纯和猪油皂化的详细配方写了下来。
吹墨迹,按上手印,签下了绝不外传的契约。
拿着那三十三两银子,两人走出了锦绣坊的大门。
天色阴沉,寒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林二牛怀里揣着那足以让全村人疯狂的巨款,不仅没有笑,反而走到一条无人的死胡同里时,猛地蹲在了地上。
“呜呜呜……”
一个七尺高的北方汉子,就这样捂着脸,在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二哥,怎么了?”陆远蹲下身,轻声问道。
“我憋屈啊!我替你憋屈!替清月憋屈啊!”
林二牛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狠狠地捶着墙砖。
“那是咱们林家好不容易盼来的一条活路!一条能传给长生和安安的生财大道啊!”
“凭什么?他们就能一句话抢走咱们的饭碗?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着二哥痛哭流涕的模样,陆远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是啊,这世道,哪有属于穷人的王法?
陆远伸出手,用力地拍在林二牛宽厚的肩膀上,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二哥,别哭。”
“今之辱,皆因咱们是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
“没有功名,咱们手里的钱,就是催命符。”
陆远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三十三两银子,权当是咱们林家的垫脚石。”
“我要重拾书本,考取功名!我要走科举之路!”
“等我穿上那一身官服,我看这大景朝,还有谁敢抢咱们家的东西!”
林二牛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妹夫。
在那一刻,他觉得妹夫的身影,比那庙里的还要高大。
“走,二哥,咱们去书肆。”
为了备考,陆远带着二牛,径直走进了镇上最大的一家书肆。
满屋子的墨香味,让陆远瞬间找回了原主当年苦读时的几分熟悉感。
凭借着原主考童生时的记忆,加上现代人极其强大的逻辑归纳能力,陆远在书架间穿梭。
他没有买那些华而不实的闲书。
而是极其精准地挑选了科考必读的《四书章句集注》、两本历年科考的《时文破题集》,以及一套便宜但实用的笔墨纸砚。
“掌柜,结账。”
一算钱,光是这几本书和笔墨,竟然就要了近二两银子!
在古代,书籍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这也是寒门难出贵子的本原因。
林二牛虽然心疼那没守住的方子,但掏钱的时候却毫不含糊,直接摸出二两碎银子拍在柜台上。
“买!妹夫你只要肯读书,就算是砸锅卖铁,咱们全家也供你!”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书本和剩下的三十一两银子,踏上了回村的路。
一路无话,陆远的心境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只想偏安一隅,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现在,他要这天下,再无人敢欺他妻儿半分!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两人顶着风雪,终于走到了清水村林家小院的墙外。
还没来得及推门,陆远敏锐的听觉就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没有了往孩子啼哭和岳母做饭的声响。
“吱呀——”
林二牛推开院门,刚要兴冲冲地喊人。
只见堂屋里,林大山、王氏和二嫂李氏全都坐在桌前,一个个脸色凝重。
听到开门声,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林清月头上包着月子巾,脸色有些苍白地走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相公,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陆远心里一紧,赶紧走上前扶住妻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二牛也放下背篓,急忙问道:“爹,娘,咋都不做饭啊?家里出啥事了?”
王氏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还不是隔壁那个遭瘟的王寡妇!今天下午她在村口到处嚼舌,说咱们家发了横财,在家里藏着聚宝盆。”
“这倒没什么,乡里乡亲的嫉妒几句也就算了。”
岳父林大山抽了口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眉头紧锁。
“关键是,这风声恐怕已经传到陆家村去了。以你那个后娘的性子,只怕又要生事端。”
听到只是谣言,陆远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拉着林清月坐下,环视了一圈忧心忡忡的家人。
“爹,娘,都不用担心。陆家就算来了,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陆远说着,给林二牛使了个眼色。
林二牛心领神会,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破木桌上。
“哐当。”
布包解开,三锭白花花的十两纹银,外加一两散碎银子,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我的老天爷……”
二嫂李氏吓得猛地捂住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王氏更是吓得双手合十,连连念佛:“这……这得卖多少香胰子才能赚这么多钱啊!”
陆远没有隐瞒,将今天在锦绣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里人。
包括被权贵施压、被迫卖掉配方,以及自己决定重新科考的打算。
听完陆远的讲述,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家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不傻。他们知道“民不与官斗”的死理。
丢了生财的方子,大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和心痛。
但当看到这实打实的三十一两巨款时,那种委屈感又被巨大的惊喜所冲淡。
这可是三十多两银子啊!
有了这笔钱,他们能买田、能盖大瓦房,能让两个孩子舒舒服服地长大!
“卖得好!”
林大山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老泪纵横。
“这钱咱们平头百姓留不住。与其惹来身之祸,不如换成实打实的银子!”
王氏也抹了抹眼泪,连连点头:“就是!三十两银子,咱们林家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知足了!”
陆远看着家人们通情达理的模样,心中更加感动。
他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林清月。
“清月,以后家里可能就没有香皂那份进项了。我还要把时间花在温书上,家里的担子,可能会更重。”
“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林清月看着桌上那几本厚厚的书册,又看了看丈夫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眸。
她猛地反握住陆远的手,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相公,你说什么傻话!”
“你本就是读书人,是有大才学的!这身粗布衣裳、这几口铁锅,本困不住你!”
“你去考!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去讨饭,我也供你!”
“我要亲眼看着我相公,穿上那一身官服,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紧紧反握住清月的手,在心里默默起誓。
定不负这满堂温情!
“咚咚咚!”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时。
院子外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紧接着,一道极其尖锐、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嚣张的叫骂声,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陆远!你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给老娘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