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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乱葬岗,顾名思义,是乱葬死人的地方。

这里没有墓碑,没有供品,更没有后人祭拜。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像是大地长出的脓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土包已经被野狗刨开了,露出半截发黑的烂席子,或者是森森白骨。

当你真正踏入这片地界时,你才会发现,这里的黑,比外面的夜色要浓稠得多。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枯草丛中,脚下踩着的不知是烂泥还是腐肉,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偶尔飘过的几朵幽绿色的磷火,在我身边忽明忽暗地跳动,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咳咳……”

我捂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腔里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颗纸心,出问题了。

之前在纸扎铺里,我强行催动纸心,又用了舌尖血施展“剪纸化刀”,更是被红煞的阴气冲撞。如今那股亢奋劲儿一过,反噬便如水般涌来。

我能感觉到,口那颗原本温暖甚至滚烫的纸心,此刻正在迅速变冷。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僵硬。

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关节像是生了锈的轴承,每动一下都咔咔作响。双腿更是沉重得像灌了铅,皮肤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灰色,摸上去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尸僵。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让我心底一沉。

我是借命的死胎,全靠这颗纸心吊着一口阳气。如今纸心受损,阳气溃散,我的肉身正在变回它原本的样子——一具死尸。

“不能停……绝不能停……”

我咬着牙,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爷爷的嘱托。

必须找到那座“无名将军坟”。只有拿到《扎纸天书》,学会修补纸心的法门,我才能活下去,才能去报仇。

我按照爷爷说的方位,一直往乱葬岗的西边走。

这里的阴气越来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腐烂味。

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起初是细微的呜咽声,像是风吹过树洞。后来变成了窃窃私语,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嘻嘻……来了个新人……”

“好香啊……虽然有点馊味,但还是肉啊……”

“这人怎么没心跳啊?是死的还是活的?”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我知道,那是这里的“住户”们被我惊动了。

乱葬岗是孤魂野鬼的聚集地。这些鬼大多是横死、饿死或者是被头的,怨气重,又没人供奉,最喜欢捉弄活人,甚至找替身。

若是平时,我身上有扎纸匠的传承,阳气足,它们不敢近身。可现在,我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病鬼,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我不敢回头,更不敢搭腔。

走夜路,忌回头,忌应声。一旦搭了腔,这口气泄了,魂就被勾走了。

我握紧了手里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也是我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终于,在穿过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后,我看到了那座坟。

它和周围那些矮小的土包不同。这座坟很大,封土堆足有一人高,周围用青石砖围了一圈,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碑身断了一半,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一块块涸的血迹。

这就是无名将军坟。

奇怪的是,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鬼魂声音,在靠近这座坟百步之内时,突然全部消失了。

仿佛这里是一个禁区,连鬼都不敢轻易靠近。

我松了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坟前。

“前辈莫怪,晚辈陈九,乃扎纸匠陈家后人。今家门遭难,爷爷惨死,晚辈身负血海深仇,特来取回祖传之物。若能报仇雪恨,后定当为前辈重修坟茔,香火供奉!”

说完,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磕完头后,周围那股阴冷刺骨的风似乎小了一些。

我不再耽搁,拖着僵硬的身体爬上坟头。

爷爷说东西埋在坟后的“坎位”(正北方)三尺之下。

我没有铁锹,只能用手挖。

乱葬岗的土很硬,混杂着碎石和树。我的手指早已冻僵,指甲在刚才的逃亡中也劈裂了,此刻每挖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我感觉不到疼了,因为我的手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刨着土,指甲翻起,鲜血染红了黑土。

一尺。

两尺。

三尺。

“当!”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心中一喜,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个黑沉沉的铁盒子被我挖了出来。

这是一个用生铁铸造的盒子,上面锈迹斑斑,还缠着一圈圈早已腐烂的红绳。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案,中间是一个“封”字。

我颤抖着手,将那把铜钥匙进了锁孔。

“咔哒。”

虽然生锈,但机关依然灵敏。

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铁盖。

借着周围幽暗的磷火,我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里面只有两样物件。

一样是一本线装的古书。

这书不厚,封皮也不是纸做的,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摸上去细腻却冰凉的材质。

爷爷提过,这是人皮书。

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古篆大字——《扎纸天书》。

另一样,是一把剪刀。

一把很大、很沉、造型极其古怪的剪刀。

它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但这锈迹并不显得脏,反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最奇特的是它的形状,两个剪刀刃一长一短,连接处的轴承是一个太极双鱼的图案。

阴阳剪。

这就是传说中,当年陈家老祖宗用来剪断阴阳两界、连鬼神都怕的法器?

怎么看着像块废铁?

我伸手去拿那把剪刀。

“好重!”

入手的一瞬间,我的手腕差点脱臼。这把看似不起眼的剪刀,竟然比同体积的铁块还要重上几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我的手臂钻进了心里。

我刚把这两样东西抱在怀里,还没来得及细看。

突然。

“呼——”

一阵阴风猛地从身后吹来,直接吹灭了我旁边那一簇照明用的磷火。

我的后脖颈上,传来了一阵湿漉漉、冷冰冰的触感。

就像是……有一条冻僵的长舌头,在舔我的脖子。

“小兄弟……挖了人家的坟,拿了人家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

一个苍老、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了起来。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身体僵硬得本转不过头来。

被盯上了!

刚才那些鬼魂不敢靠近将军坟,是因为这里有将军的煞气。可是现在我挖开了坟土,泄了煞气,那些一直窥伺在周围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我强忍着恐惧,声音颤抖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拿回自家的东西。各位路过的朋友,行个方便,后必有重谢。”

“嘿嘿嘿……重谢?”

那声音怪笑起来,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的手,缓缓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而且重得像磨盘,压得我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差点趴下。

“我们不要什么香烛纸钱……我们要的,是你这副身子啊……”

那个声音充满了贪婪,“啧啧啧,多好的身子啊。虽然是个半死人,但毕竟还有口气。这皮囊嫩得很,比那烂席子里的骨头架子舒服多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之前那些不敢靠近的孤魂野鬼,此刻全都围了上来。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脑袋,有的舌头拖在地上。它们贪婪地盯着我,就像是一群饿狼盯着一只受伤的小羊。

“滚开!”

我怒吼一声,试图用扎纸匠的气势震慑它们。

若是平时,我这一嗓子或许管用。

但现在,我阳气尽失,身体僵硬,这声怒吼听起来更像是虚弱的哀鸣,不仅没有吓退它们,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敬酒不吃吃罚酒!”

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鬼手猛地收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直接将我整个人从坟头上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我摔得七荤八素,怀里的《扎纸天书》和阴阳剪也滚落在一旁。

我刚想爬起来,一只穿着破烂清朝官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我的口上。

我抬头一看。

踩着我的,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老鬼。他脸色青紫,眼窝深陷,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微微伸出——这是个吊死鬼,而且看那衣服的款式和那股子阴气,起码是个死了上百年的老鬼!

这就是这片乱葬岗的“鬼王”之一。

“好久没尝过活人的阳气了……”

老鬼俯下身,那张恐怖的脸离我只有几寸远。他张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对着我的口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嘶——”

随着他这一吸,我只觉得体内的最后一点热气,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七窍往外涌。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发黑。

口那颗纸心,原本还在微弱跳动,此刻彻底停摆了。

冷。

前所未有的冷。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我不甘心啊!

爷爷刚刚惨死,大仇未报,我怎么能就这么死在一群孤魂野鬼手里?

“放……放开……”

我拼命挣扎,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把滚落在地的阴阳剪。

那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想要拿起它反击,可是我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抬都抬不起来。而且这把剪刀生锈太严重了,两个刃口都粘在了一起,本打不开。

这把所谓的法器,现在就是块废铁!

“嘿嘿,别挣扎了。乖乖把身子交给我,老祖我带你去享福……”

老鬼狞笑着,双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袭来。

我的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眼球充血凸起。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

那是我刚才在坟前磕头时磕破的伤口流出的血。

鲜红的、带着扎纸匠血脉传承的眉心血。

这滴血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了地上,正好滴在了我手边那把生锈的阴阳剪上。

准确地说,是滴在了那个太极双鱼的轴承图案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滴血并没有滑落,而是像水渗入海绵一样,瞬间被那生锈的铁剪刀吸收了进去。

下一秒。

“嗡——!!”

一声低沉、古老、却又充满了伐之气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这把剪刀上爆发出来!

这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

正掐着我脖子的那个百年老鬼,动作猛地一僵。他那双原本充满了贪婪和残忍的鬼眼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就像是老鼠听到了猫叫,像是罪犯听到了镣铐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

老鬼惊恐地松开手,想要后退。

晚了。

只见那把原本漆黑生锈的阴阳剪,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那红光如同流动的岩浆,顺着剪刀上的锈迹纹路迅速蔓延,瞬间点亮了整个剪身。

原本粘连在一起的剪刃,在红光的冲刷下,“咔嚓”一声,自动弹开了!

一股凌厉无匹的煞气,从剪刃之间喷涌而出。

这煞气比乱葬岗的阴气还要冷,比红煞的怨气还要凶!

它是兵器之煞,是斩鬼之煞!

阴阳剪,护主!

那把剪刀仿佛有了生命,在没有我控的情况下,竟然自行从地上“跳”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剪刀头,正对着那个想要逃跑的老鬼。

“不……不可能!这是陈家的‘斩魂剪’!这东西不是早就毁了吗?!”

老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化作一道黑烟就想钻进地底。

“嗡!”

阴阳剪再次发出一声嗡鸣。

“咔嚓!”

它在空中对着那团黑烟,凭空剪了一下。

这一剪,没有任何花哨,也没有任何光影特效。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剪刀。

但那团已经钻进土里一半的黑烟,却像是被剪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断成了两截!

“啊——!!!”

老鬼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惨叫。

那种惨叫不是肉体受伤的声音,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哀嚎。

上半截黑烟在空中拼命挣扎,却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迅速消散,化为了点点磷火。

一剪,灭百年老鬼!

周围那些原本还围着想要分一杯羹的孤魂野鬼,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呜呜”的恐惧声,没命地向四周逃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眨眼间,刚才还鬼影重重的乱葬岗,变得空荡荡的,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把泛着红光的阴阳剪,依旧悬浮在半空中,发着低沉的嗡嗡声,如同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在我的身前。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就是爷爷说的法器吗?

这就是扎纸匠的底蕴吗?

随着老鬼被斩,一股无形的热流从阴阳剪上传来,涌入我的体内。

我感觉到口那颗停摆的纸心,在这股热流的下,竟然再次颤动了一下。

“扑通。”

虽然微弱,但它跳了。

我活过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握住了那把悬浮的阴阳剪。

这一次,它不再沉重,反而给我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握着它,就像是握住了爷爷的手。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捡起地上的《扎纸天书》,看着这片幽暗的乱葬岗,眼中再无恐惧。

“爷爷,你看见了吗?”

“从今天起,这乱葬岗,我陈九说了算。”

我抱着天书,握着剪刀,一步步走向那座无名将军坟。

今晚,我就要在这死人堆里,修习天书,重铸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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