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姜雪戾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是老刘发来的消息,不是一份资料,是整整一个压缩包。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老刘这个人不睡觉的吗?转念一想,做他这行的,白天睡觉晚上活才是常态。
她没有立刻打开压缩包,而是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
今天的跑步路线和昨天一样——出校门,往南,沿着马路一直跑。但不是为了踩点,而是为了思考。她需要在脑子里把老刘发来的资料先过一遍,不是看内容,而是想框架。周牧之是谁?他跟宋明远什么关系?他在天网里扮演什么角色?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脑子里,她需要跑步来把它们理清楚。
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雨。十一月的雨冷得刺骨,她得在今天把事情办完。
七点半,她跑回学校,冲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解压了老刘发来的文件。
里面有十几页资料,她一份一份地看。
周牧之,男,四十一岁,毕业于某知名大学计算机系,博士学历。毕业后进入一家国有银行的技术部门工作,三年后辞职,创立了一家软件公司。公司做了五年,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周牧之套现离场,身家过亿。之后沉寂了两年,然后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加入明远集团,负责医疗数据业务。
这是公开资料。非公开的部分,老刘也查到了。
周牧之在银行工作期间,曾经参与过一个叫 金盾 的。这个是央行主导的金融风险监控系统,能够实时监控全国范围内的异常资金流动。周牧之是这个的核心开发人员之一,掌握着系统的底层架构逻辑。
金盾 。姜雪戾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一个能监控异常资金流动的系统。天网,一个能监控异常医疗数据的平台。两者之间,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她继续往下看。
周牧之离开银行后创立的软件公司,主营业务是数据挖掘。他的客户包括多家保险公司和医药公司。这些公司购买他的数据服务,用于分析用户的健康状况、消费习惯、风险偏好,然后精准推销产品。这是合法的生意,灰色但不违法。
但老刘在最后附了一段话: 周牧之在明远集团负责的医疗数据业务,表面上是为保险公司和医药公司提供数据服务,但他的服务器架构跟‘金盾’高度相似。我有理由怀疑,天网的技术底层,就是‘金盾’的变种。
姜雪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明白了。
天网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数据平台,它是一个监控系统。它的技术来自于央行级别的金融监控系统,它的数据来源是全市的医院,它的目的是——监控 异常 。什么算异常?一个人突然改变行为模式是异常,一个本该得绝症的人提前治好了是异常,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更是异常。
而她,姜雪戾,就是最大的异常。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活了过来。如果天网连父亲提前做检查这种事都能标记出来,那她的重生——如果被检测到——会被标记成什么级别的异常?红色?黑色?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颜色?
她的手有些凉,但她的脑子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高速运转产生的热。她在想一个问题——天网能检测到她的重生吗?
理论上,可以。如果天网在监控全市的医疗数据,而她在重生后做过身体检查——她确实做过,开学前的例行体检,在学校医院做的。那次体检会不会也被天网抓取了?如果抓取了,她的身体数据跟前世的身体数据会不会有差异?
但前世的身体数据,天网有吗?前世她三十岁之前几乎没有进过医院,唯一的一次就诊记录是二十五岁时被人砍伤,在一家小诊所缝了十几针。小诊所的数据,天网应该抓不到。
也就是说,天网手里没有她前世的医疗数据作为对照,无法判断她这一世的数据是否 异常 。他们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改变了父亲的命运,而不是因为她自己的重生。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只是一小口。
因为对方虽然不知道她是重生者,但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她的 异常行为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突然开始做超出年龄和身份的事情。这种异常,迟早会让他们把目光从父亲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到那个时候,她就藏不住了。
所以,她必须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姜雪戾把资料看完,给老刘转了账,然后把手机里的所有记录删得净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全是雨的味道。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见赵科长。
——
上午九点半,姜雪戾到了清平县医院。
她没有去找赵科长,而是先去了药房。昨天她来问过那种降糖药,今天她带着处方来了——处方是她找人伪造的,上面的医生签名是她模仿的。这是违法的,但她不在乎。前世的她做过更违法的事,伪造一张处方算什么。
药剂师换了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接过处方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把药拿给她。两盒降糖药,一共八十块钱。姜雪戾付了钱,把药装进包里,然后去了住院部四楼。
信息科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她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医生都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问她找谁。
她掏出手机,给赵科长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她从老鬼那里要来的。 赵科长,我是姜正国的女儿,昨天来过的。我在您办公室门口,方便见一面吗?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赵科长回了一条消息: 我在开会,下午三点在办公室。
姜雪戾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五,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多小时。她不想等,但她知道不能得太紧。赵科长这种人,胆小、谨慎、容易受惊,急了会缩回去,再想撬开就难了。
她回复: 好的,下午三点见。
然后她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大门。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没有打伞,也没有找地方躲雨,而是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下,看着雨幕中的街道。
她在想,这五个小时,怎么用。
手机震了。是阿香发来的消息: 三轮车的车牌办好了。下午我去贴宣传单,你要不要一起?
姜雪戾回复: 下午有事。你先贴,我晚上去看。
然后她给陆天明发了消息: 体检改到明天上午。今天下午跟我去见一个人。
陆天明回复: 谁?
医院信息科的科长。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姜雪戾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雨里。她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城南的花园小区。她需要在那五个小时里,跟陆天明谈一件事——关于信任的事。
——
十点半,姜雪戾到了花园小区七号楼403。
陆天明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姜雪戾看了一眼封面——《刑法》。她愣了一下。
你在看刑法?
嗯。 陆天明侧身让她进来, 你说过不能做违法的事,我得知道什么事违法。
姜雪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前世她认识陆天明十年,从来没见过他看任何一本书。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权力和钱。为了这两样东西,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人,包括背叛。
但这一世的陆天明,在看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一面。他在看书,看的是《刑法》。他在试图理解她的规则,试图在她的规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他前世的背叛不是因为天性,而是因为环境?如果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而是被成了恶人?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秒,就被她掐灭了。不能心软。前世的教训告诉她,对陆天明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看得懂吗? 她问。
有些地方看不懂。 陆天明把书放在桌上, 但多看几遍就懂了。
看不懂的问我。 姜雪戾在沙发上坐下来, 下午要去见的这个人,叫赵科长。他是清平县医院信息科的负责人,也是天网在清平县的数据接口人。
天网是什么?
一个数据监控平台。 姜雪戾说, 它在收集全市医院的医疗数据,用来监控‘异常’。你、我、阿香,都是它的监控对象。
陆天明在她对面坐下来,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监控我们?
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姜雪戾看着他, 你是一个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社会身份的孤儿,你在街头混了好几年,你没有案底,没有记录,你就像空气一样存在。这种‘不存在’的存在,在天网眼里就是异常。
陆天明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说中的、有些刺痛的感觉。
我呢? 他问, 我为什么是异常?
因为你变了。 姜雪戾说, 你从一个在网吧混子的网管,变成了一个有住处、有钱花、有人管的人。这种变化,天网会注意到。
那你呢?你也是异常?
我是最大的异常。 姜雪戾说。
陆天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 姜雪戾说, 你需要知道你在跟什么对抗。
你在跟天网对抗?
对。
为什么?
因为它动了我的家人。 姜雪戾说, 有人在给我父亲的水里下药,让他晕倒、住院、被天网标记。我要找到这个人,让他付出代价。
陆天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帮你。 陆天明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需要。 陆天明看着她, 你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给了我饭吃,给了我书看。这些就够了。
姜雪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陆天明说的是真话。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话。但她也知道,真话是会变的。前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直到他说的不再是真话。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下午见了赵科长,你不要说话。 她说, 我来谈。
好。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姜雪戾和陆天明到了清平县医院。
雨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姜雪戾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陆天明穿着一件姜雪戾给他买的深蓝色冲锋衣。两个人走进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了四楼。
信息科的门开着。赵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姜雪戾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然后他看到了她身后的陆天明,表情更僵硬了。
这是? 他问。
我弟弟。 姜雪戾说, 陪我来的。
赵科长看了看陆天明,又看了看姜雪戾,没有多问。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雪戾坐下来,陆天明站在她身后,没有坐。
赵科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姜雪戾从包里拿出那两盒降糖药,放在桌上。
赵科长看着那两盒药,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这是你放进我父亲水里的那种药。 姜雪戾说, 一模一样,同一个厂家,同一个批号。
赵科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赵科长。 姜雪戾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没有证据,不然我来的就不是我,是警察。但我有足够的信息,知道你每个月从明远医疗科技拿两万块钱,知道你在帮天网上传数据,知道你认识老鬼。你觉得,如果这些信息被警察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赵科长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眼睛在姜雪戾和那两盒药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你想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紧张。
我想知道,是谁让你给我父亲下药的。
没有人让我下药! 赵科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没有给任何人下药!我本不认识你父亲!
姜雪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没有撒谎的那种闪躲。一个人撒谎的时候,瞳孔会不自觉地收缩,眼神会游移不定。赵科长的瞳孔没有收缩,眼神也没有游移——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但他的否认也是真实的。
他没有下药。
你不知道下药的事? 姜雪戾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科长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只是上传数据,其他的我不管!谁给你父亲下药,跟我没关系!
姜雪戾沉默了几秒。
她信了。不是因为赵科长的话可信,而是因为他的恐惧太真实了。一个真的下了药的人,在被质问的时候,除了恐惧还会有防御——他会为自己辩解,会试图把责任推给别人。但赵科长没有辩解,他只是在否认。这说明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知道谁可能做这件事吗? 姜雪戾问。
赵科长摇了摇头,然后又停住了。他的眼神变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 上周,有一个自称是明远医疗科技的人来找我,说要检查数据上传的流程。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数据从哪里来,怎么上传,上传到哪个服务器。他还问了我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就是数据里出现的异常值。比如某个不该出现的诊断,某个不该治好的病人。 赵科长说, 我跟他说没有,他不信,让我把最近一个月的上传记录给他看。我给他看了,他指着你父亲的那条记录说,‘这个人的数据有问题,你要注意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名字。只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打这个电话。 赵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姜雪戾。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周牧之。
姜雪戾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牧之。老刘查到的那个周牧之。天网的技术核心,明远集团的数据负责人,前 金盾 的开发者。
他来清平县医院查过她父亲的数据。
他还说了什么? 姜雪戾问。
他说,如果这个病人再来医院,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赵科长说, 就这些。其他的没有了。
姜雪戾把名片放进口袋,站起来。
赵科长,今天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牧之。
我不会说的——
如果你说了, 姜雪戾看着他, 你每个月那两万块钱的事,会出现在警察的桌子上。我说到做到。
赵科长的脸白得像纸。
姜雪戾转身走了出去。陆天明跟在后面,一直沉默。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地上的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那个周牧之,是什么人? 陆天明问。
是天网的核心。 姜雪戾说, 也是动我父亲的人。
你确定是他下的药?
不确定。 姜雪戾说, 但他是最有可能的。他来看过我父亲的数据,他让我父亲成为‘特殊情况’,他有动机——确保‘异常’被‘处理’。
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 姜雪戾说, 然后让他亲口告诉我,谁是他背后的人。
——
从医院出来,姜雪戾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城北。
她约了顾深在天桥下见面。下午五点半,天快黑了,天桥下的夜市已经开始摆摊。阿香在贴宣传单,看到姜雪戾来了,招了招手。
贴了多少了? 姜雪戾走过去。
贴了五十多张,学校周边都贴了。 阿香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周一开始,应该会有单子。
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姜雪戾说, 你去忙吧,我约了人。
阿香看了看她,没有多问,骑着三轮车走了。
五分钟后,顾深来了。他今天穿着便装,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一个普通的下班族。
查到了什么? 他开门见山。
姜雪戾把赵科长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周牧之的名片。顾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牧之, 他说,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哪儿听说的?
去年有一个案子,涉及到医疗数据泄露。我们查到了明远集团,但上面有人压了下来,说没有证据,不让继续查。 顾深看着她, 周牧之这个名字,出现在那个案子的材料里。
上面是谁?
顾深摇了摇头。
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 顾深说, 指令是从市局下来的,但不是局长签的字,是更高层。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更高层。这意味着天网的背后,可能不仅仅是宋明远、周牧之这样的商人,还有政府里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她面对的就不是一只 手 ,而是一张 网 。
你打算怎么查周牧之? 顾深问。
先找到他。 姜雪戾说, 他在明远大厦上班,应该不难找。难的是怎么让他开口。
你想让我帮你?
不。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姜雪戾说, 查一下清平县医院附近的所有监控,看看上周有没有一辆车长时间停在医院门口。车牌号、车型、驾驶员长相,能查到的都要。
你在找下药的人?
对。赵科长没有下药,但不代表药不是从医院流出去的。周牧之派去的人,可能不只是‘检查数据’,还可能做了别的事。
顾深点了点头。
给我三天时间。
好。
——
从天桥下来,姜雪戾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今天的信息量很大。赵科长不是下药的人,但他是天网的一条线。周牧之来查过父亲的数据,周牧之是 金盾 的核心开发者,周牧之背后可能有政府的人。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她正在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但拼到最后,她发现自己拼出的不是一张完整的图,而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香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小程序上线,你来看看?
她回复: 好。
然后她又给陆天明发了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花园小区见。带你去体检。
陆天明回了一个字: 行。
姜雪戾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上面挂着几颗星星,很亮,很远。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夜晚。那天她刚打完一场硬仗,身上有七处刀伤,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这座城市的女王,以为没有人能打败她。现在她知道,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别人。
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怎么打,知道输了会怎样。这一世她不会再输了。
姜雪戾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光明的路,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