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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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碎神佛道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何燊记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成灾星,是在七岁那年的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桐城本地的习俗,家家户户要祭。厨房里要摆上糖瓜、清水、料豆,还要在灶王爷的画像前烧三炷香。母亲陈秀兰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间仄的出租屋厨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又在灶台正中央贴了一张崭新的像——画上的白面老头儿笑容可掬,手持如意,两旁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何燊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香烟袅袅升起,那股子檀香味混着糖瓜的甜腻,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个纸画上的人磕头。
“妈,灶王爷真的在天上吗?”
陈秀兰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别乱说话,灶王爷听着呢。”
“那他听见我说话了?”何燊歪着脑袋,“他能听见所有人说话?那耳朵得多大啊?”
陈秀兰猛地转过身,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满是惊恐。那眼神何燊后来记了很多年——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就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童言无忌,而是把什么了不得的咒骂喊出了口。
“不许胡说!”陈秀兰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大得让何燊的下巴生疼,“灶王爷是一家之主,你乱说话,他会上天告状的!”
何燊被捂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两下才被松开。他揉了揉下巴,心里那股子不服气更浓了。但他懂事早,知道不该再顶嘴,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出租屋停电了。
桐城的冬天湿冷入骨,没有电就意味着没有取暖器,没有灯,没有热水。陈秀兰摸黑找了半天的蜡烛,点上了,昏黄的火苗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皮底下蠕动。
何燊躺在被窝里,听见母亲在黑暗中轻轻叹气。他假装睡着了,眼皮却微微掀着一条缝,看见像前的香火已经灭了,灶王爷的白脸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两支蜡烛的光偶尔晃过去,那笑脸就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嘴角的弧度似乎比白天大了些,眼睛也好像在往下看,正看着他。
他猛地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何燊发现出租屋的门前围了一圈人。
最先看见他的是隔壁的王婶,胖墩墩的中年妇女,平时见了何燊总爱塞两块糖。今天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一双眼珠子在何燊身上转了两圈,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辨认什么脏东西。
“这孩子……”王婶的声音发颤,“这孩子是个丧门星。”
何燊愣在原地。
后来他才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昨晚他们那栋出租屋停电的时候,整栋楼里只有他们一家出了事。确切地说,是整栋楼只有他母亲陈秀兰出了事。凌晨三点左右,陈秀兰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喊大叫着冲出房门,赤着脚跑下了四楼,一头扎进了楼下的护城河里。
等到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何燊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些大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嫌恶,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好像他们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不净的东西,又怕靠得太近沾上了。
“我就说嘛,那女的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有人在人群里嘀咕,“她那个男人呢?孩子他爸呢?”
“跑了,听说孩子还没满月就跑了。”
“啧,怪不得。这种女人,命硬克夫,生的孩子能是什么好种?”
“不是命硬的事,”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何燊的耳朵偏偏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忘了?去年她生孩子之前,去城隍庙烧香,从台阶上摔下来,把城隍爷的供桌都给撞翻了。打那以后她家就没消停过。这是冲撞了神明,遭了了。”
“那孩子呢?孩子也遭了?”
王婶不说话了,但她看何燊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何燊站在母亲租来的那间出租屋门口,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母亲昨晚跪拜的像还贴在厨房墙上,灶王爷的笑脸在晨光中重新变得慈眉善目。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冬天带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正在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什么。
母亲的后事是居委会帮着办的。陈秀兰没有亲人——至少何燊没见过任何亲戚。她生前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从不提起自己的娘家,也从不提起那个跑了的老公。邻居们只知道她是从外地来的,在桐城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得紧巴巴的。
火化那天,何燊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灵车后面。桐城的风俗,出殡的时候要有亲属摔盆、撒纸钱,可何燊只有七岁,他连那个瓦盆都抱不稳,更别说摔了。最后还是居委会的刘大爷帮了忙,替他摔了盆,又在他腰上系了一条白布,算是尽了孝道。
骨灰盒被安置在桐城西郊的一处公共灵堂里。说是灵堂,其实就是一排灰扑扑的水泥格子,每个格子里塞着一个骨灰盒,外面贴一张照片、写一个名字。陈秀兰的格子在最下面一排,几乎贴着地面。何燊蹲下来,把母亲的遗像擦了又擦,直到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变得净净。
他没有什么话想说。七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又酸又胀,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回程的路上,刘大爷牵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燊啊,你以后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亲戚?”
何燊摇了摇头。
刘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后来的事情何燊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好像是辗转了好几户人家,先是刘大爷家住了几天,然后被送到了街道办事处的福利院,又有人说他有个远房的表姨在邻省,可联系上了之后对方死活不肯认。最后是一个姓周的部拍了板,把他安排到了桐城下属的一个村子里,由村委会负责监护。
那个村子叫枯井村。
何燊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村口的老孙头告诉他,这村子以前不叫这名,叫“福临村”,是明朝一个皇帝御赐的名字。后来村子里出了件大事,一口千年古井一夜之间枯了,井底的泉水变成了血红色,从那以后村子就改了名,叫枯井村。
“那口井现在还在吗?”何燊问。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指了指村子南边的一片荒草地:“还在,不过你别靠近那儿。”
何燊没再多问。七岁的孩子经历了一场丧母之痛,似乎一夜之间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跟着老孙头去了他住的地方——村子东头一间废弃的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墙皮剥落得厉害,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灰。
村委会给他送来了一床棉被、一口铁锅和半袋米。村支书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把东西放下之后站在门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你叫何燊?”马支书问。
“嗯。”
“哪个燊?”
何燊想了想,用手在地上比划了一下:“三个火,一个木。”
马支书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燊不知道的是,马支书走出那间土坯房之后,在村道上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抽完了一整烟。然后他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他蹲下来,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几个老人的脸色全变了。
“三个火一个木?”老孙头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不就是‘燊’字?这字可不常见。听说以前有个风水先生说过,名字里带三个火的,那是……”
“别说了。”马支书打断了他,“一个七岁的娃娃,能有什么?你们别瞎琢磨。”
话是这么说,可当天晚上,整个枯井村就都知道了一件事——新来的那个小崽子,名字里带三个火,他妈刚死,他爸跑了,这娃命硬,克死了亲娘。
第二天,何燊去村里的小学报到。枯井村小学只有三个年级,一到三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四到六年级要到镇上去上。教书的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戴着厚瓶底一样的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她给何燊安排了一个座位,靠窗,第三排。
何燊刚坐下,前面那个男孩就转过了头。那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盯着何燊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丧门星?”
何燊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男孩的声音不小,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李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我听我说了,”男孩笑嘻嘻的,“你把你妈克死了,你爸被你克跑了,你就是个扫把星,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何燊没有看那个男孩,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是把整张桌子劈成了两半。
“你别挨着我,”男孩说着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挪,离何燊远了一些,“我可不想被你克死。”
笑声更大了些。何燊始终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一一地扎进他的皮肤里。
李老师终于转过身来,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上课!”
笑声渐渐小了,但那些窃窃私语没有停。何燊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他忽然想起母亲跪在像前磕头的样子,想起那个灶王爷的笑脸,想起王婶说的那句话——“这是冲撞了神明,遭了了”。
他才七岁,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在他心里生发芽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困惑,像一块石头压在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枯井村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把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后面。
他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云。
那是一片很普通的云,白色的,蓬松的,慢悠悠地从村子南边飘过来。可何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之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片云的形状在变化,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变化,而是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变形,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团白雾里蠕动、伸展、重塑。
那片云变成了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占据了半边天空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枯井村,俯瞰着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俯瞰着何燊。它的眼睛是两团更深更浓的白,像是两个没有瞳孔的漩涡,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何燊。
何燊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想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手指都动不了。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仰着头,瞪着窗外的那张云脸,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张脸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穿过他的瞳孔,灌进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什么温暖的东西。那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带着腐烂甜味的东西,像糖瓜化了之后发霉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意识里,在里面留下了一个烙印。
那个烙印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何燊后来花了十几年才真正理解——
“你欠我的。”
云脸散去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团白色的雾气重新变成了普通的云,被风吹散,消失在南边的天际。
何燊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前面的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你看你那个怂样。”
何燊没有理他。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双手死死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他甚至不确定刚才那一幕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过——也许只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幻觉,也许是他太累了,也许是他还没从母亲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那个烙印还在。
它就在他的脑子深处,像一条蛆一样蜷在那里,时不时地蠕动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它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情绪,那种情绪庞大而古老,像一座山压在他的意识之上,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你欠我的。”
欠什么?欠谁?
何燊不知道。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天空碧蓝如洗,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蓝色后面看着他。
很多很多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