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燊七岁那年的夏天,枯井村发生了一件怪事。
村南头那口枯井,就是老孙头说过的、曾经让“福临村”改名的千年古井,忽然又开始出水了。不是在井底冒出一汪清水,而是从井口往外涌,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水顶了上来,汩汩地溢出来,顺着井沿流进旁边的荒草地,在裂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浅沟。
最先发现的是放羊的赵老四。他远远看见那口井在冒烟,走近了才发现不是烟,是水汽。井水是温热的,在这七月的暑天里冒着白气,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甜腻感的香气,像是庙里烧的香,又像是陈年的米酒开了坛。
赵老四趴着井沿往里看了一眼,脸立刻就白了。
“水里有东西。”他后来跟人说的时候,声音还在抖,“红的,白花花的,像是个……像是个小孩儿。”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枯井村。不到半天,村南头就围了上百号人,连邻近几个村子都有人跑来看稀奇。马支书带着几个壮劳力赶到的时候,井水已经溢出了好几道水渠,把半亩荒地都泡软了。那股子甜香越来越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像是被人灌了半斤老白。
“别靠近!”马支书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厉,“这井不对劲,谁都不许碰那水!”
可已经晚了。
赵老四的羊群里有三只羊喝了那井水,当场就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嘴里吐出白沫,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村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三只羊忽然又不抽了,直挺挺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珠子变成了浑浊的红色,齐齐转头看向南方——正是枯井村土地庙的方向。
然后那三只羊就跪下了。
不是普通的跪,是像人一样,两条前腿弯曲,身体伏低,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像是在磕头。羊的膝盖骨磕在硬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人群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这是……这是拜神呢?”有人哆嗦着说了一句。
“放屁!羊拜什么神?这井里怕是有脏东西!”
“不是脏东西,”老孙头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口还在往外冒水的古井,“这是……这是那口井又活了。七十年了,这井枯了七十年,现在又活了。完了,完了。”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可站在那口井边上,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窖门口,冷气从井口里往外冒,顺着裤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脊梁骨。
马支书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烟点上,狠狠吸了两口,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去请二先生。”
“二先生”是枯井村乃至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人物。他本名叫沈怀瑾,没人知道他的确切年龄,有人说他五十,有人说他七十,也有人说他一百多岁了,从他爷爷那辈起就是这么个模样。他住在村子北边的一间小院里,院子里种满了奇奇怪怪的草药,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莫问前程”。
二先生不种地,不打工,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不敬。因为他是风水师——货真价实的、能看阴阳、断吉凶、改人命数的风水师。十里八乡谁家盖房子要看地基,谁家死了人要选坟地,谁家孩子夜哭不止找不着原因,都会提着烟酒去找二先生。他不收钱,但收东西,有时候收一条烟,有时候收一包茶叶,有时候什么都不收,只说一句“以后再说”。
没有人知道“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人敢不给。
马支书亲自去请的。他在二先生院门口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二先生穿着灰布褂子,趿拉着一双布鞋,头发白了大半,但面色红润,看不出半点老态。他的眼睛不大,眼窝很深,眼珠是一种说不清的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知道了。”二先生说了一句,就提着一个小布包出了门,连问都没问一句。
马支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南头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先生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二先生没有靠近那口井。他在距离井口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溢出来的井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间,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何燊注意到了。何燊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个子小,被挤得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但他从人腿的缝隙里看见了二先生蹲下去又站起来的身影,也看见了二先生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手指,只有一下。
但何燊看得清清楚楚。
“把井封了。”二先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谁都不许再靠近。这水不能喝,不能碰,谁碰了谁出事。”
“二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马支书问。
二先生沉默了几秒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天上。天还是蓝的,蓝得发假。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冬天里冻裂的瓷碗上的纹路。
“是有人不高兴了。”他说,“有人嫌我们拜得不够诚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但二先生没有再解释,他从布包里拿出几张黄纸,一支毛笔,一小瓶朱砂。他蹲在地上,把黄纸裁成一条一条的,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那符号不是字,不是画,看起来像是某种扭曲的虫子被压扁在了纸上。
画完之后,他把那些黄纸条贴在井沿上,一张挨着一张,把整个井口围了一圈。然后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他把铜镜朝下,盖在井口正中央,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撒在铜镜上,直到铜镜完全被土覆盖。
“三天之内,谁也不许来这里。”二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天之后我来看看。”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何燊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发现二先生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何燊身上。
那目光让何燊后背一凉。
二先生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太小,何燊什么都没听见。他只看见二先生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却发现那东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然后二先生转回头,快步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那天晚上,何燊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口枯井旁边,但不是白天的枯井——井口的黄纸条不见了,铜镜不见了,覆盖的土也不见了。井口大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巴,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走,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从井底传上来的,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唱歌的声音。那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调子,反反复复地循环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被人遗忘的摇篮曲。那调子让何燊觉得心里发酸,酸得想哭,但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他弯下腰,朝井里看了一眼。
井底有水。不是白天那种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水,而是一潭清澈见底的、像镜子一样的水。那水面上映着什么东西——不是天空,不是星星,而是一张脸。
一张泥塑的脸。
那张脸何燊见过。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想不起来了。那是一张神像的脸,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慈悲的、温和的笑容。可那种慈悲不是对人的慈悲,那种温和不是对人的温和,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蝼蚁的悲悯,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很苦,但你命该如此。
泥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何燊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土坯房里一片漆黑,屋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条纹。他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那床薄薄的棉被。
他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就在他揉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梦里的歌声,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就在这间屋子里的声音。
有人在念经。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嗡嗡地响着,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奏。何燊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从他自己身上传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他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白嫩的,七岁孩子的手。可就在那两只手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火焰的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黯淡的光。
那光很弱,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何燊把手翻过来,翻过去,那光始终在掌心里,像是两枚烧红了的印记,嵌在他的血肉之中。他忽然想起了白天二先生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了那片变成人脸的云,想起了那个烙在他脑子里的声音——“你欠我的”。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让他觉得腔快要炸开了。他想喊,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一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掌心那两团灰光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一种刺目的、灼热的、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烧瞎的红。
红色的光芒充满了整间土坯房。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何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射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手遮住阳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掌心。
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可他低头看了一眼床铺——棉被湿了一大片,是冷汗浸透的。枕头上有两道涸的痕迹,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爬下床,穿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枯井村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蓝天下拉出一道道白色的长线。何燊深吸了一口气,想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可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村南头的方向,那口古井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井沿旁边。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面镜子,又像是一块瓦片,对着井口照来照去。
是二先生。
何燊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他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枯井村的土路总是会出卖每一个走路的人,脚下的碎石子咔嚓作响,像是有人在嚼骨头。
二先生没有回头,但他显然听见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燊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大人说话,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大人。
二先生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眼窝更深了,嘴唇也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深不见底的黑。他上下打量了何燊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了他的手上。
“把手伸出来。”二先生说。
何燊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把两只手伸了出去。
二先生盯着他的掌心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昨天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冻裂的瓷器,而是一种苦涩的、认命的笑,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却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果然是。”二先生喃喃地说,“三个火一个木,燊字。我说怎么会有这种名字,原来不是人起的,是命里带的。”
何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那不是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那是一句判词,像是古代的官员在犯人背上画押,一笔下去,就定了终身。
“二先生,”何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手上昨天晚上……发光了。红色的光。”
二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弯下腰,凑近了看何燊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小崽子,”二先生忽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话了,那语气里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没有风水师对求助者的疏离,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尊敬的口吻,“你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吗?”
何燊摇了摇头。
“那口井里有神。”二先生说,“不是什么山神土地,不是灶王爷城隍爷,是一个真正的、从这个世界刚诞生就存在的神。它被压在井底下七百年了,七百年没吃过香火,饿得发疯。现在它醒了,它在找吃的。”
何燊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得厉害了。
“神……要吃东西?”
“神不吃米,不吃肉,”二先生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神吃的是人的念想。你拜它,你想它,你怕它,你求它——这些都是它的粮食。你不拜它,不想它,不怕它,不求它,它就饿着。饿了怎么办?饿了自己找吃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何燊。
“你知道它找的第一个吃的是谁吗?”
何燊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母亲跪在像前磕头的样子,想起了王婶说“冲撞了神明遭了”,想起了那个灶王爷的笑脸,想起了那片变成人脸的云。
他想起了自己。
二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妈翻过城隍爷的供桌,这事儿是真的。城隍爷记了她一笔。但这笔账不该你妈一个人还——她拿什么还?她一个做缝纫工的女人,身上能有多少气运?不够的。不够就找你。你是她儿子,你身上流着她的血,她欠的,你来还。”
何燊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可我什么都没做。”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二先生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抬手拢了拢头发,然后蹲下身,让自己和何燊平视。
“你知道吗,”二先生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这个世上的神,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神是好人,是好心肠,是人的?不是的。神就是神,他们不需要对人好,也不需要对人坏。他们只需要一样东西——香火。有了香火,他们就活着,就强大,就能跟别的神斗。没了香火,他们就死,就消失,就被别的神吃掉。”
他伸出一手指,指了指村子南边那口被封住的井。
“底下那个东西,七百年前被压在井里,就是因为跟别的神斗输了。输了就被压住了,吃不到香火了,慢慢地就弱了,小了,睡了。但它没死透。七百年,它攒了七百年,终于攒够了力气,又开始找吃的了。”
“它要找谁?”何燊问。
二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泥塑神像,巴掌大小,做工粗糙,脸上的五官都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是个盘腿坐着的人形。
“这是土地爷,”二先生说,“枯井村的土地爷。你猜这个泥像是什么时候做的?”
何燊摇了摇头。
“唐朝。”二先生说,“唐朝贞观年间做的,一千三百多年了。一千三百多年,枯井村的人一代一代地拜它,给它烧香,给它磕头,给它供水果点心。它吃了这么多香火,按理说早该成气候了,可你看看——它现在连个脸都糊了。”
他把那泥像翻过来,背面朝上。何燊看见泥像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字,那些小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像是蚯蚓一样的符号。
“这是梵文,”二先生说,“佛家的东西。知道这玩意儿是谁刻上去的吗?”
何燊摇头。
“是另一个神。”二先生说,“比土地爷大得多的神。它在这个泥像背面刻了这些东西,就像在土地爷的饭碗里下了毒。从此以后,枯井村的人烧给土地爷的香火,一大半都被那个大神截走了。土地爷吃了残羹剩饭,勉强吊着一口气,连脸都长不出来了。”
何燊盯着那个面目模糊的泥像,忽然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神……也会互相抢?”
“何止抢,”二先生把泥像重新装回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会人。神会灭族。神会为了抢一个村子的香火,把另一个村子的所有人得净净。你以为历史上的那些战争、那些瘟疫、那些天灾是怎么来的?不是天灾,是人祸?告诉你,都是神在打架。人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死多少都不心疼。”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小崽子,你知道为什么你妈死了,你爸跑了,你被扔到这个破村子里,所有人都把你当丧门星吗?”
何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因为有人——有神——不想让你好过。”二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命不好,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有人在吸你的气运。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有人在吃你的香火。你没烧过香?你没磕过头?没关系,神吃的不只是香火。神吃的是你的福气,你的运气,你的健康,你的寿命。你活得好好的,他们就吃你身上的这些东西。你活得越苦,他们吃得越欢。”
他伸手摸了摸何燊的头,那只手瘦、冰凉,像是一截枯树枝。
“因为你是他们的粮食。”
何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看着二先生的脸,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他想哭,但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就像昨天晚上在梦里一样。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二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何燊的手里。那东西冰凉冰凉的,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
何燊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但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凉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活物的温度,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
“这块玉,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二先生说,“每一代风水师都戴着它,戴到死,再传给徒弟。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一行的人断子绝孙吗?不是命不好,是被吃净了。我们改人命数,就是跟神对着。神不高兴,就拿我们的子孙后代出气。一代一代,吃得净净。”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但我这块玉不一样。这块玉能挡一挡。它能藏住你的气运,不让那些东西闻到你的味儿。你戴着它,那些神就不容易找到你。不容易找到你,就不会那么快把你吃净。”
何燊握着那块黑色的玉佩,感觉那东西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他抬起头看着二先生,想问“那你呢”,但话还没出口,二先生就摆了摆手。
“我活不了多久了。”二先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要下雨,“我这辈子改了太多人的命,欠的债太多,还不完了。但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帮过一个不该帮的人。我死了,那些东西要吃就吃,反正这身臭皮囊也没什么好啃的。”
他转过身,朝村北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崽子,记住一句话。”他没有回头,“别拜神。别信神。别求神。你求他们一次,他们就咬你一口。你拜他们一次,他们就吃你一口。信得越深,吃得越狠。”
他走了。
何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的玉佩,看着二先生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裂的黄土地上,像一被折断的树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黑色的玉面上,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不是花纹,不是文字,而是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慈悲的、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何燊猛地攥紧了拳头,把玉佩死死地握在手心里。
那张脸消失了。
但何燊知道,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