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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先生是在七月底的一个雨夜死的。

那天下午天就阴了,不是普通的阴,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铅板压在了头顶上的阴。云层厚得看不见一丝光,颜色从灰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病态的黄绿色,像极了人临死前皮肤上泛出的那种颜色。

何燊蹲在土坯房的屋檐下,手里攥着那块黑玉佩,看着天边那层黄绿色的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村子中央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雨前的土腥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鼻的东西——和二先生在那口枯井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甜腻的、腐烂的、像是庙里烧的香混上了发霉的供品。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玉佩烫了一下。

那种烫不是温度上的烫,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灼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黑玉佩的表面正在发生变化——那张曾经一闪而过的脸又重新浮现了出来,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了。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微翘,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

那张脸在笑。

何燊还没来得及反应,村北头就传来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撕裂了,连空气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叫嚷,整个枯井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瞬间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油锅。

何燊站起身,朝村北头跑去。雨水开始落下来了,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裂的土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帘,打得他睁不开眼。他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就那么光着一只脚,在满是碎石和泥浆的村道上狂奔。

二先生的小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何燊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血。暗红色的、几乎发黑的血从院门里面流出来,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蛇在地上蜿蜒爬行。空气里的甜腻味浓得让人想吐,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院门大敞着,何燊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

二先生躺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面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挂着一缕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是一条涸的虫子趴在他的脸上。他的双手摊在身体两侧,十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人一一地掰断了。

但最让何燊心惊的不是这些。

是二先生口上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印。不是人的手印——那只手太大了,大到能覆盖二先生整个膛,五手指的间距比正常人的手宽出一倍有余。手印深深地陷进了皮肉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二先生的身体里穿而过,留下了一个烧焦的烙印。那烙印的边缘在雨水的冲刷下不停地冒着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用一只看不见的烙铁反复地烫着死人的皮肤。

何燊盯着那只手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他认出了那只手印的形状——不是因为他在哪里见过,而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个烙印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欠我的。”

这一次不是在他的脑子里,而是在他的耳朵里,真实的、有方向的声音,像是有人站在他的身后,贴着他的后脑勺说的。何燊猛地转过身,身后只有一群惊恐的村民,没有人贴着他站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嘴巴都是闭着的,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身后。

何燊缓缓地转过头,顺着那些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二先生的小院后面是一片荒地,荒地的尽头是村子北边的山丘,山丘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石头和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但在那片荒地和山丘之间的半空中,有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像是一团浓稠的、黑色的烟雾,在雨幕中缓缓地旋转着,中心部位偶尔会闪烁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脏在跳动。那团黑雾的下方,雨水落下的轨迹发生了诡异的弯曲——所有的雨滴在靠近那团黑雾的时候都会自动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透明的球体,把那团黑雾包裹在中间,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它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但那层罩子正在裂开。

何燊能看见那些裂缝。细微的、蛛网一样的纹路从那团黑雾的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缝出现的时候,那团黑雾就会往外膨胀一点,空气中甜腻的味道就会浓一分,他脑子里的疼痛就会剧烈一分。

“它在出来。”有人说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问“它”是谁。所有人都知道那口枯井里压着什么东西,所有人都知道二先生三天前封了那口井,所有人都知道二先生今天下午独自去了井边,所有人都知道二先生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就关上了院门。

然后就是现在。

“二先生想把它重新压回去。”马支书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最前面,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把他的眼睛糊得睁不开,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没压住。”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马支书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团正在从裂缝中往外涌的黑雾,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跑。”

这一个字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人群瞬间炸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有人在泥水里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脆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得像是刀子划在玻璃上。有人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黑雾,然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裤湿了一大片。

何燊没有跑。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从看见那团黑雾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连一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雾一点一点地从裂缝中挤出来,看着它膨胀、变形、重塑,看着它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烟雾慢慢变成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属于人类——或者说类人——的形体。

那是一个女人的形体。

她很高,比任何一个活人都要高,至少有两米五,甚至可能更高。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黑色的玻璃吹出来的,透过她的身体能看见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轮廓。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每一头发都是一缕细密的黑烟,在雨中缓缓飘动。她的脸……

何燊看清了她的脸。

那就是黑玉佩上浮现出来的那张脸。眉眼细长,嘴角微翘,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温柔了,而是一种饥饿的、贪婪的、几乎是疯狂的渴望。她的眼睛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黑雾中心闪烁的那种光一模一样。她正低着头,看着脚下这片被雨水浸泡的黄土地,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村民,就像一个人看着一盘刚端上桌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张开了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何燊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在说什么。那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七百年的香火,”那个声音说,“你们欠了我七百年。”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奔跑的村民,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会猛地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然后软绵绵地倒下去,人事不省。一个、两个、三个……何燊看着她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挑选什么。

她一共点了七个人。

那七个人倒下去之后就没有再起来。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呼吸,膛还在起伏,但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像是一张白纸,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们的眼神空洞而茫然,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尺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眼睛里被抽走了,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何燊知道那是什么。

气运。福气。运气。寿命。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正在从这七个人的身体里被抽离,通过那个女人的目光,源源不断地汇入她半透明的身体。她的轮廓在变清晰,从半透明变成了半实体,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模糊变成了锐利。她在进食。

她在吃人。

不是吃肉,不是喝血,而是吃一个人身上最本的东西——活着的资格。

何燊想吐。他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东西,但他吐不出来。他的身体被定住了,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雨水浇在他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的汗比雨水更冷,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的衣服里爬。

那个女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何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不是像看那些村民一样随意地扫过,而是认认真真地、专注地、带着某种近乎痴迷的兴趣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那个笑容从温柔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欣赏,像是期待,像是一个饥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盼望已久的那道菜。

她朝他走过来了。

她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像是在地面上行走,更像是在水面上滑行,脚底下踩着雨水,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她越来越高,越来越近,近到何燊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甜腻的香火味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千年之后被挖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时间的腐朽。

她在何燊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朝他的口按了过来。

何燊看见了那只手。和在二先生口留下烙印的手一模一样,巨大,修长,五手指的比例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指尖带着暗红色的光。那只手穿过雨幕,穿过空气,朝着他的腔缓缓近,每靠近一寸,他脑子里的那个烙印就疼痛一分,疼得他眼前发白,疼得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会炸开。

就在那只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口的瞬间,他手里的黑玉佩碎了。

不是碎成了几块,而是碎成了粉末。黑色的玉粉从他的指缝间洒落,被雨水冲走,但在那些粉末落下的过程中,它们发出了光——不是黑色玉佩表面的那种灰蒙蒙的光,而是一种炽烈的、金白色的、像是太阳碎片一样的光芒。那光芒在何燊面前炸开,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屏障,正好挡在了那个女人的手和何燊的口之间。

女人的手碰上了那道屏障。

一声尖叫。不是何燊发出的,是那个女人发出的。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像是一千针同时扎进了耳膜,何燊觉得自己的耳朵里有液体流了出来——是血。那声尖叫震破了他的耳膜。

女人的手缩了回去。那道金白色的屏障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手印,和死在二先生口上的一模一样,但手印周围的玉粉在剧烈地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对抗着什么。

女人低头看着那个正在燃烧的手印,脸上的表情从饥饿变成了愤怒。她的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炽烈的猩红,她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了两排整齐的、尖利的、像是野兽一样的牙齿。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十手指同时抓向那道正在迅速变弱的屏障。

屏障碎了。

金白色的光芒在雨幕中炸开,像是一场微型的烟花,照亮了整个枯井村的夜空。何燊看见那些玉粉在最后一刻全部燃烧殆尽,化成了一缕缕细小的白烟,被雨水打散,消失不见。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女人再次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欣赏,没有期待,没有痴迷,只有裸的、不加掩饰的饥饿。她张开嘴,朝着何燊的脸伸出了手。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而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何燊看见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猩红的眼睛忽然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后——盯着他背后的天空。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那种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她那张完美的、神像一样的脸都扭曲了。

她开始后退。一步一步地,从滑行变成了真正的后退,脚踩在泥水里,溅起了水花。她的身体在缩小,从两米五缩到两米,从两米缩到一米五,从一米五缩成了一个普通人大小的人形。她的轮廓在变模糊,从深灰色重新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烟雾。

她在逃。

何燊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枯井村的天空上,在那层黄绿色的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那不是云,不是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一团巨大的、笼罩了整个天际的金色光芒,光芒的正中央是一个模糊的、盘腿而坐的轮廓,像是一尊佛像,又像是一个道人,太大了,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它。

那团金光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眼睛俯瞰着大地。

但何燊感觉到了它的注视。

不是像那个女人一样的、带着饥饿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宏大的、像是审视万物的注视。在那道目光之下,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物——他觉得自己是一粒灰尘,一株杂草,一个不值一提的、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东西。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秒钟。然后金光散去了,天空重新变回了黄绿色,雨水继续倾泻而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人也不见了。

枯井村恢复了雨夜的宁静,只有风声、雨声,和那七个躺在泥水里、人事不省的村民微弱的呼吸声。二先生的尸体还躺在院子中央,口的烙印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焦糊的窟窿,雨水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何燊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耳朵里还在往外渗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那里曾经握着一块黑色的玉佩,握着一个老人传了好几代的家当,握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替他挡住那些东西的东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精力、他的情绪、他的思考能力全部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蹲下来,慢慢地蹲下来,蹲在二先生的尸体旁边。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浇在他的后脑勺上,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看着二先生那张青紫色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散了的、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二先生,”他说,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你说得对。”

“这个世上没有好心肠的神。”

雨越下越大。何燊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蹲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那七个倒下的村民已经被各自的家人抬走了,二先生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具尸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二先生,然后转身走出了那个小院。

村道上积满了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他的小腿。他赤着一只脚,穿着那只跑掉了鞋帮的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路过那口枯井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井沿上的黄纸条还在,但上面的朱砂符号已经模糊了,被雨水泡成了一团一团的红晕,像是从井里面渗出来的血迹。铜镜不见了,覆盖的土也不见了,井口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何燊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

黑洞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二先生说的那句话——“别拜神。别信神。别求神。你求他们一次,他们就咬你一口。”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了血腥味。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把那几张被雨水泡烂的黄纸条从井沿上一张一张地揭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揭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井底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那声音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上来,穿过雨幕,穿过空气,钻进何燊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那声音在说:“来。”

何燊攥紧了手里那张烂掉的黄纸条。

他没有来。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口枯井里,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个成年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在雨夜中回荡了很久很久,直到何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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