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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盖板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林文渊的头发上,凉丝丝的,可他后背的汗,已经把贴身的长衫浸透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柴刀,指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把苏婉娘和林秀儿按在身后的土壁上,身子往前倾,挡得严严实实。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粗的、细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混着外面的骂声、靴声,还有火把烧得噼啪响的动静。

“掀了!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外面一声粗喝,盖板瞬间被往上掀了一下,风灌进来,带着烟火味和血腥味。

三个溃兵吓得浑身发软,缩在角落里,连气都不敢喘。被救的妇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文渊的呼吸放得极轻,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被掀开的缝隙,脑子里飞快地转。

跟庖丁解牛一个道理,现在这局,硬骨头是外面十几个闯军,手里有刀有弓,硬拼就是死路一条。

可再硬的骨头,也有缝隙。

这些人是搜粮队,核心目的是抢粮食、抓壮丁,不是跟人拼命。只要给他们一个更有诱惑力的目标,他们自然会走。

他脑子刚转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喊:“队长!西边芦苇荡里有动静!看着像是好几个人,往南跑了!”

这话一出,地窖口的人瞬间顿住了。

“妈的,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好几匹马呢!肯定是官老爷家的,带着金银财宝跑呢!”

“那还等个屁!这破地窖能有什么好东西?追!晚了汤都喝不上了!”

一阵杂乱的靴声、骂声,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地窖里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衣服全打湿了。

苏婉娘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土壁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林秀儿扑进哥哥怀里,小声地哭,却不敢出声。

“活……活下来了……”一个溃兵抖着嗓子说,差点哭出来。

林文渊松了口气,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还好,赌对了。

他弯腰捡起柴刀,擦了擦脸上的土,沉声道:“这里不能待了,闯军搜完一圈,肯定还会回来。”

“那……那我们去哪啊?”妇人抱着孩子,怯生生地问。

“往南走,”林文渊道,“通州那边还有守军,大顺军的主力都在北京城里,南边相对安全点。你们要是想跟着,就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要是不想,就各走各的。”

几个溃兵连忙点头,他们现在没了队伍,孤身一人往南走,遇上乱兵土匪,就是死路一条,跟着这个有本事的秀才,好歹有条活路。

妇人也连忙应下,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本走不远。

林文渊没再多说,先把怀里的粗粮拿出来,给每个人分了一点。

就这点粮食,省着吃,也只够撑两天的。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

他蹲在地窖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了,才率先钻了出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着一点鱼肚白,远处的北京城,火光冲天,喊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

北京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林文渊站在土坡上,望着那座火光里的皇城,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脑子里的历史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大顺军会攻破外城,崇祯会了后宫妃嫔公主,然后在煤山自缢。

明天,就是大明彻底覆灭的子。

他本来不想管这些事。

他只是个猪匠,穿越过来,只想带着娘和妹妹活下去,什么大明覆灭,什么王朝更迭,跟他没关系。

可他脑子里,总晃着昨天暗渠里,那个妇人抱着孩子哭的样子。

城破之后,北京城里,会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妇人,这样的孩子。

还有坤兴公主朱媺娖,那个十六岁的姑娘,会被自己的亲爹砍断手臂,昏死过去,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他不是圣母。

可他上辈子了二十年猪,见多了生死,却最见不得无辜的人,像牲口一样被宰割。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门儿清,现在往南走,看着是活路,其实是死路。

不出一个月,吴三桂就会降清,清军入关,李自成兵败,一路往南打,江南很快就会沦陷。

他带着娘和妹妹,就算逃到江南,也躲不过清军的铁蹄,躲不过扬州十,嘉定三屠。

这乱世,本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与其一路逃,一路被人追着宰,不如主动出击,找一张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底牌。

坤兴公主,就是这张底牌。

她是崇祯的亲女儿,大明正统,在这乱世里,比他的秀才身份,管用一百倍。

而且,他有本事救她。

他二十年猪匠的手艺,骨肉分离,血管缝合,止血消毒,这些本事,在这个时代,就是起死回生的医术。

林文渊心里定了下来,跟庖丁解牛一样,找准了要害,一刀下去,就不能回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几个人,沉声道:“你们往南走,沿着官道,去通州,路上别惹事,别露财,遇到乱兵就躲,能走多远走多远。”

几个溃兵一愣:“秀才相公,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回北京城里一趟。”林文渊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疯了?!秀才相公你疯了?!北京城现在就是人间,闯军都打进去了,你回去不是送死吗?”

“是啊相公,有什么事比命还重要啊?别去!”

林文渊摇了摇头,没多解释。

他没必要跟他们说自己的打算,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把剩下的大半袋粗粮,都留给了他们,又把从闯军那里拿来的刀,给了三个溃兵,只留下自己那把柴刀。

“这些粮食和刀,给你们,路上用。照顾好这对母子,就当是我谢你们刚才没乱出声。”

几个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们实在不懂,这个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出来的秀才,为什么要回头往火坑里跳。

林文渊没再多说,转身蹲下来,看着苏婉娘,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你带着秀儿,跟着他们一起往南走,去通州,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最多两天,我一定去找你们。”

苏婉娘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渊儿,你要什么?你不能回去!娘不让你去!那城里都是人的兵,你去了就是送死啊!”

“娘,我必须去。”林文渊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很稳,“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拿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娘仨,在这乱世里,真正活下去的东西。你放心,我了二十年猪,最懂怎么找活路,绝对不会有事。”

“可是……”

“娘,”林文渊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一次。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我答应你,两天之内,一定平安回来找你和秀儿,好不好?”

苏婉娘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带着读书人的怯懦和迷茫,现在,却稳得像山,亮得像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哭着点了点头,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林文渊又蹲下来,摸了摸林秀儿的头,轻声道:“秀儿,听娘的话,好好跟着叔叔阿姨们走,保护好娘,等哥回来,给你带糖吃。”

林秀儿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哥,你一定要回来,我和娘等你。”

“嗯,哥答应你。”

林文渊站起身,又跟三个溃兵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务必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几个人连连拍着脯保证,就算豁出命,也一定把老夫人和小姑娘安全送到通州。

林文渊拱了拱手,没再多说,转身,朝着火光冲天的北京城,大步走了过去。

晨光里,他的背影,单薄却坚定,一步步,朝着那座人间炼狱走去。

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给自己,给家人,出一条活路。

凭着原主的记忆,他绕开了大顺军的主力部队,从外城西北角的排水口,又钻回了北京城。

城里已经彻底乱了。

街上到处都是烧抢掠的大顺军,哭喊声、怒骂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

林文渊猫着腰,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轻,像在屠宰场里靠近待宰的肥猪一样,悄无声息。

他脑子里的记忆清清楚楚,皇宫就在内城正中,从这条街穿过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皇城。

一路上,他见过被抢光了粮食的百姓,坐在门口哭;见过被乱兵追着打的妇人,拼了命地跑;也见过倒在血泊里的老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林文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见过屠宰场里最血腥的场面,可那些,都比不上这人间炼狱的万分之一。

牲口被宰,还有个痛快,可这些百姓,连死,都死得这么煎熬。

他咬了咬牙,没停下脚步。

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救下坤兴公主,拿到那张底牌,才有能力,护更多的人。

凭着对路线的记忆,还有一身猪匠练出来的潜行本事,他躲过了好几波巡逻的大顺军,终于在黄昏时分,摸到了皇城下。

皇城的城门已经被攻破了,守军四散奔逃,大顺军的士兵,正水般往皇宫里涌。

喊声、惨叫声,震耳欲聋。

林文渊躲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乱成一团的皇宫,脑子飞快地转。

崇祯现在,肯定在乾清宫,或者往煤山去了。

坤兴公主,应该在后宫的寿宁宫。

他必须赶在崇祯下死手之前,第一时间救下她,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趁着乱兵往里冲的功夫,猫着腰,混在四散奔逃的太监宫女里,钻进了皇宫。

皇宫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太监宫女们疯了一样往外跑,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珍宝、书卷,还有倒在地上的尸体。

远处的宫殿,已经燃起了大火,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林文渊凭着原主脑子里对皇宫布局的记忆,一路往寿宁宫的方向跑。

越往里走,越安静,也越阴森。

后宫里,到处都是上吊的妃嫔、宫女,白绫挂在房梁上,晃来晃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咬着牙,一路往前冲,终于,跑到了寿宁宫门口。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父皇!不要!”

紧接着,是崇祯皇帝绝望又疯狂的嘶吼:“汝何故生我家!”

然后,是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女孩痛彻心扉的惨叫,再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文渊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一脚踹开殿门,冲了进去。

殿里,烛火摇曳。

崇祯皇帝穿着龙袍,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剑,站在殿中。

地上,一个穿着宫装的少女倒在血泊里,左臂被齐肩砍断,脸色惨白,已经昏死了过去,正是坤兴公主朱媺娖。

崇祯看见冲进来的林文渊,眼睛瞬间红了,举着剑就朝着他刺了过来,嘶吼道:“乱臣贼子!朕了你!”

林文渊眼神一冷,侧身躲过剑锋,反手用柴刀柄,狠狠砸在了崇祯的手腕上。

哐当一声,宝剑掉在了地上。

崇祯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秀才,眼神里满是疯狂和绝望,还有茫然。

林文渊没理他,几步冲到公主身边,蹲下身,手指按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还有脉搏,很弱,但是还活着。

他抬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崇祯,沉声道:“陛下,北京城破了,你不想活,别拉着孩子垫背。她是你女儿,不是你赎罪的祭品。”

崇祯浑身一颤,看着地上血泊里的女儿,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呜咽。

林文渊没功夫管他,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公主的伤口上。

动脉破了,失血太多,再不止血,人就没了。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烈酒、草药,还有净的麻布——这些都是他出城前就备好的,猪匠的止血消毒家当。

他撕开公主的衣袖,看着齐肩断了的左臂,眼神稳得可怕。

二十年猪匠的手艺,骨肉分离,血管结扎,止血缝合,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先拿烈酒给伤口消毒,公主疼得浑身一颤,却没醒过来。

然后,他用消过毒的麻线,精准地结扎住断裂的血管,止住喷血的动脉,动作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再用草药敷在伤口上,用麻布紧紧包扎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公主的脉搏,虽然依旧弱,但是已经稳了。

人,救回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声。

“闯军进来了!快!搜!别让崇祯跑了!”

“守住殿门!一个都别放过!”

上百名大顺军,已经把寿宁宫团团围住了。

殿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无数把刀,对准了殿里的林文渊、崇祯,还有地上昏迷的公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林文渊缓缓站起身,把公主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住了那把柴刀,眼神冷得像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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