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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把的浓烟呛得人嗓子发紧,明晃晃的刀光映得殿内亮如白昼,上百名大顺军士兵蜂拥而入,钢刀齐刷刷对准了殿中三人,刃口上的血滴落在金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

林文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殿柱,把昏迷的朱媺娖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右手攥着那柄磨得锋利的柴刀,指节绷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了二十年猪,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可眼前这上百把明晃晃的刀,还是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硬拼?绝无可能。

他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对付两三个还行,上百人冲上来,瞬间就能把他剁成肉泥,更别说还要护着身后重伤昏迷的公主。

只能找缝隙,找要害。

跟庖丁解牛一个道理,再厚的筋骨,也有下刀的空处。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穿着大顺军的黑色号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眼神凶狠,扫过殿里的崇祯,又扫过林文渊,最后落在地上血泊里的朱媺娖身上,眼睛瞬间亮了。

“崇祯!哈哈!真的是崇祯狗皇帝!”

大汉猛地往前一步,手里的长刀一指崇祯,放声大笑,“兄弟们,咱们立大功了!抓到崇祯了!还有个公主!带回营里,将军肯定重重有赏!”

身后的士兵瞬间沸腾了,喊声、叫好声震得殿顶都发颤,一个个往前涌,钢刀举得更高了。

崇祯浑身一颤,像是突然从崩溃里醒了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宝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疯狂,嘶吼道:“朕乃大明天子,岂容尔等流寇侮辱!宁死不辱!”

林文渊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崇祯要是真死在这,他和公主,就一点活路都没了。

这些闯军要的是活的崇祯,活的皇室成员,死了的,对他们来说就没了价值,到时候随手就能把他和公主宰了。

“都别动!”

林文渊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劲,硬生生压过了士兵的喧闹。

他往前站了半步,依旧把公主护在身后,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眼神扫过领头的大汉,一字一句道:“你们要的是活的崇祯,拿回去领功,对不对?”

络腮胡大汉一愣,上下打量着他,皱眉道:“你他妈是谁?一个穷酸秀才,也敢管老子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林文渊语气依旧平稳,眼神死死盯着他,“重要的是,你们要是再往前一步,这位大明皇帝,立刻就抹脖子。到时候,活的首功变成了死的,你们将军会不会赏你们,我不知道,但怪罪下来,你们谁也跑不掉。”

这话一出,喧闹的士兵瞬间静了下来。

一个个面面相觑,脚步都停住了。

他们心里门儿清,抓活的崇祯,是天大的功劳,可要是崇祯死了,别说功劳,搞不好还要被将军治罪,说他们死了目标。

络腮胡大汉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抬手,拦住了要往前冲的士兵,眼神里的凶气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犹豫。

林文渊心里松了半口气。

赌对了。

这就是这群人的要害,跟猪时找准颈动脉一样,掐住了,对方就不敢乱动。

他转头看向崇祯,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力道:“陛下,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大明的江山,大明的百姓,就真的完了。你就算要死,也不该死在这群流寇手里,更不该让他们拿着你的尸首,去耀武扬威,侮辱大明的列祖列宗。”

崇祯握着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剑尖离着他的咽喉,只有半寸不到,却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披头散发,龙袍上全是血污,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掉,看着林文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殉国,想保住大明天子最后的尊严。

可他也怕,怕自己死了,这群流寇真的会拿着他的尸首,去侮辱太庙,去践踏他守护了十七年的江山。

林文渊看他松动了,又转头看向络腮胡大汉,沉声道:“将军,大家各退一步。你要的,是崇祯陛下跟你走,我不拦着。但我和这个姑娘,跟这事没关系,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你放我们走,我保证,崇祯陛下会安安稳稳跟你走,绝不自戕。”

络腮胡大汉眉头皱得更紧,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握着剑的崇祯,心里犯了嘀咕。

眼前这个秀才,看着文弱,可说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真要是急了,崇祯抹了脖子,他这功劳就全泡汤了。

一个秀才,一个快死的姑娘,放了就放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把崇祯活着带回去,就是天大的功劳。

“你他妈别跟老子耍花样!”大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长刀一指林文渊,“你要是敢骗老子,老子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剁成肉泥!”

“我没必要骗你。”林文渊淡淡道,“我只想带着人活下去,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转头看向崇祯,语气平静:“陛下,你意下如何?”

崇祯看着他,又看了看围得水泄不通的闯军,惨然一笑,手里的宝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朕……跟他们走。”

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是大明的天子,守国门,死社稷,可到了最后,连死的资格,都被人拿捏了。

络腮胡大汉松了口气,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用绳子绑住了崇祯的胳膊,却不敢太过分,毕竟是前朝皇帝,还要带回去给将军过目。

“把人看好了!”大汉喊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林文渊,恶狠狠地警告,“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林文渊没说话,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朱媺娖背了起来。

姑娘身子很轻,却烫得吓人,失血太多,发起了高烧,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必须尽快找地方换药,不然就算止住了血,也撑不了多久。

他背着公主,手里攥着柴刀,一步步往外走。

路过那些举着刀的闯军士兵时,他脚步没停,眼神没乱,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怯意都没露。

越是慌,越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越是稳,越没人敢拦你。

这是他猪二十年悟出来的道理,对付牲口是这样,对付人,也是一样。

就这么一步步,他背着公主,走出了寿宁宫,走出了被闯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宫殿群。

直到走出皇城,听不到身后的喧闹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酸得几乎站不住。

好家伙,刚才那一下,比他上辈子连续宰二十头肥猪还累。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敢多停,天已经黑透了,北京城到处都是乱兵,到处都是火光,背着一个重伤的公主,在街上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凭着原主的记忆,他绕开了乱兵聚集的街道,专挑偏僻的小巷子走,七拐八绕,终于回到了宛平县那间破屋。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娘和妹妹已经跟着溃兵往南走了,只剩下一张破炕,还有墙角剩下的一点草药和磨刀石。

他小心翼翼地把朱媺娖放在炕上,点了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光,拆开了她胳膊上的麻布,检查伤口。

还好,伤口没有崩开,也没有发炎,只是高烧不退,人一直昏迷不醒。

他立刻起身,把墙角剩下的草药找出来,用破碗捣碎,又找了点烈酒,给伤口重新消毒、换药、包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净利落,还是猪匠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手艺。

忙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北京城,脑子里乱哄哄的。

崇祯被抓了,明天,就是三月十九,煤山自缢的子,历史会不会因为他今天的举动,发生改变?

他不知道,也不想管。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手里,握着一张乱世里最大的底牌——大明的坤兴公主。

有她在,后不管是收拢旧部,还是南下立足,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可这张底牌,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一旦被人发现,不管是大顺军,还是南明的那些官员,都会疯了一样来抢,到时候,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林文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步棋,走得险,可走对了,就能在这乱世里,出一条真正的活路。

就在这时,炕上的朱媺娖突然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光里,她脸色惨白,嘴唇裂,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痛苦,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秀才,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是谁?父皇呢?这里是哪里?”

林文渊站起身,走到炕边,声音放得很柔,却很稳:“公主殿下,在下林文渊,顺天府宛平县生员。是我把你从寿宁宫救了出来,这里是城外的民宅,很安全。”

朱媺娖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断臂处的剧痛瞬间涌了上来,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来了。

父皇举着剑,眼里的疯狂和绝望,那句“汝何故生我家”,还有利刃入肉的剧痛。

她的胳膊,没了。

她的父皇,被闯军抓走了。

她的大明,要亡了。

姑娘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硬是没哭出声,哪怕疼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挺着脊背,带着皇室骨子里的矜贵和倔强。

林文渊没说话,只是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轻声道:“殿下,先喝点水。你伤得很重,不能动气,先养好身子,别的事,慢慢来。”

朱媺娖抬眼看他,泪眼朦胧里,看着这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秀才,眼神里满是复杂。

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也不知道他救了自己,到底想什么。

可她知道,是这个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把她从父皇的剑下,从闯军的刀下,救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乱兵的杂乱脚步,是训练有素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这种常年猪、耳力练到极致的人,才能捕捉到。

林文渊瞬间绷紧了身子,一把抄起墙角的柴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

有人来了。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乱兵。

院门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狭长的绣春刀,刀身在油灯的微光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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