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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刀尖离咽喉只剩三寸。

林文渊僵在原地,不是不想动,是浑身都被那股凛冽的气锁死。

他在屠宰场浸了二十年,太懂这种气息。牲口临死前会疯狂挣扎,可真正的老手,握刀的手从不会抖半分。眼前这人,手稳得如同生铁浇筑。

“别动。”

黑影嗓音低沉沙哑,如同钝刀刮过石头,“动一下,血溅当场。”

炕上的朱媺娖骤然睁大眼睛,刚要失声惊呼,黑影另一只手已然抬起,轻轻往下一压。

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刻入骨髓的恭敬与规矩。公主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那柄抵住林文渊脖颈的绣春刀。

林文渊后背冷汗涔涔,浸透内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人若真想他,方才破门而入的一瞬,刀锋便已割喉。何必多此一举,更不会在公主面前多费口舌。

“你是来我,还是来问话?”他没有回头,声线平稳得近乎淡漠。

黑影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一个文弱秀才竟能如此镇定。

刀尖未曾收回,却也没有再递近分毫。

“你如何知晓公主在此?”

“我救出来的。”林文渊目光落在前方门板上,一字一顿,“寿宁宫,崇祯陛下剑下,闯军乱刀之中,我将人带出来的。公主左臂伤口,便是我亲手缝合,你一验便知。”

黑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细微至极,却没能逃过林文渊的耳朵。

他不是怕自己,是在乎公主安危。

炕上,朱媺娖强撑着想要坐起,断臂处剧痛攻心,瞬间出一层冷汗,唇色惨白如纸。她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哼,声音虚弱却带着皇室血脉独有的倔强:“你……是父皇的人?”

架在颈间的绣春刀,缓缓垂下。

黑影后退半步,扯落蒙面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冷硬的脸庞。

三十上下,左脸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眼神沉冷如冰,底下藏着锋芒利刃。一身黑衣洗得发白,袖口磨破毛边,可腰背挺得笔直,一身孤硬之气扑面而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沈炼。”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压抑的情绪,“先父沈岳,曾任锦衣卫千户。”

朱媺娖怔怔望着他,眼眶骤然泛红:“你是沈千户之子……父皇曾说,你父亲是忠臣,被东林党奸人所害……”

沈炼没有接话,只是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动作僵硬,浑身骨骼都似在较劲,眼眶亦发红,却死死绷着,不让泪水落下。

屋内一时寂静。

林文渊靠在门框上,缓缓放下手中柴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炼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如同当年在屠宰场,打量一头刚牵来的生猪——先看骨架,再看皮肉,最后看眼神,一眼便知性情软硬。

人自然不是猪。

但道理,相通。

此人伤疤远不止脸上一道,左手虎口厚茧层层,是常年握刀所成,右手腕旧伤扭曲,一看便是自行草草缝合。衣衫破旧,却净整洁,刀鞘被摩挲得发亮,鞋底磨穿,鞋帮上还打了补丁。

一个失势的锦衣卫,无钱无势,蛰伏京城,只为守护公主。

父亲蒙冤而死,自身被排挤驱逐,却依旧不肯离去,死守故主遗孤。

这种人,骨头最硬,认死理,一旦认定,便可托付生死。

林文渊心中,已然有数。

“你脸上刀疤,是辽东战场上留下的。”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唠家常,“你父遭难后,你便被逐出锦衣卫。你留在北京,不为别的,只为护公主周全,对不对?”

沈炼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而来。

他未开口,脸颊肌肉却狠狠一跳。

“你方才进门,脚尖先落地,脚跟轻放,是怕惊扰屋内。”林文渊语气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刀架我颈上,刀背朝公主,刀刃向外,是怕误伤她。你从没想过我,只是试探我,是不是闯军细作。”

沈炼眼中凶光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文弱秀才,喉结滚动,声音涩沙哑:“你……究竟是什么人?”

“顺天府宛平县秀才,林文渊。”

林文渊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通透,“家里从前营生猪,看人,便和看牲口一样,先看要害,再看骨头硬不硬。”

沈炼一怔。

猪的?

秀才?

这两样东西,怎么也凑不到一起去。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收刀入鞘,动作脆利落,退至炕边,单膝跪地,默默守护在旁,不再多言。

朱媺娖倚在炕沿,断臂剧痛令她面色全无血色,可她看看沈炼,再看看林文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

不是因为疼,而是满心委屈与心酸。

她是大明天女,自幼生长深宫,见过文武百官无数,可国破家亡之,守在身边的,竟是一个落难锦衣卫,和一个猪出身的穷秀才。

她紧咬着唇,声音颤抖:“父皇他……真的落入闯军之手了?”

林文渊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是。”

公主身躯一颤,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死死咬着唇,浑身轻颤,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屋内沉寂许久。

沈炼忽然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寒意刺骨:“公主,北京城不能再留。九门已被闯军彻底封死,全城搜捕皇室宗亲,戒备森严,翅难飞。我来时,已见刘宗敏手下挨户清查,天亮之前,必定搜到宛平县。”

朱媺娖睁开眼,眼中一片茫然。

她一个断了手臂的公主,还能去往何处?

林文渊却丝毫未乱。

他蹲下身,捡起灶膛边一焦黑木棍,在泥土上草草画了几个圆圈:“这是京城城墙。九门虽封,可城墙之下,有一条主下水道,从皇城直通护城河外,出口在城外芦苇荡。”

沈炼眉头紧锁:“下水道?”

“是。”林文渊在圈中画出一道弯曲细线,“我当孤身从宫中逃出,走的便是此路。里面阴暗污秽,淤泥没膝,还有浊气,可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他抬眼看向沈炼,眼神笃定,令人心安:“你是锦衣卫,比我更懂,再严密的防守,也必有破绽。我们不与闯军硬拼,只钻这道缝隙。”

沈炼沉默片刻,望着地上歪扭的图画,眼神渐渐坚定。

他征战半生,守城攻关,从没想过有朝一,竟要靠钻下水道逃生。

可眼下,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何时动身?”

“今夜就走。”林文渊站起身,拍掉手上灰尘,“天一亮,刘宗敏人马搜到这里,我们便再走不掉。公主伤势我能稳住,路上再换一次药,只要不感染,便可撑到南下。”

朱媺娖强撑着坐直身子,望着林文渊,嘴唇微动,最终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她是公主,可她更想活下去。

活着,看大明江山,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沈炼起身走到门口,贴着门板静听片刻,又闪身到院墙缝隙外望了一圈,确认周遭安全,才回头低声叮嘱:“我去准备粮饮水,一炷香之内返回。你们熄灯,莫要出声,不可引人注目。”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身影一闪,便融入无边夜色,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屋内重归安静。

朱媺娖望着林文渊在灶边忙碌,将剩余草药捣碎包好,手法熟练,全然不像一个读书秀才。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烛火:“林公子,你为何要救我?”

林文渊手头未停,头也不抬:“顺手而已。”

公主一怔。

顺手?

“我家从前做的就是猪营生。”他将药包揣入怀中,拍掉手上草屑,“这行的,见不得活物在眼前白白受罪。公主也是人,和寻常百姓一样,都是爹娘生养,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朱媺娖心口一酸,眼眶再次泛红。

她长这么大,听尽阿谀奉承,人人都道她金枝玉叶、天潢贵胄。

可从没有人告诉她,她和普通百姓一样,都是人。

眼前这个穷酸秀才,是第一个。

她低下头,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擦去眼泪,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林公子放心,我不会拖累你。只要我一息尚存,大明江山尚有寸土,我便欠你一条性命。”

林文渊动作微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姑娘面色惨白,唇开裂,发丝凌乱,衣衫沾满血污,狼狈不堪。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着不属于她年纪的坚韧狠劲,如同石缝中野草,即将折断,却仍在拼命向上生长。

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温和:“好。那公主就好好活下去,等南下之后,我带你吃顿好的。”

朱媺娖微微一怔,随即也轻轻笑了。

泪水依旧滑落,她没有去擦,任由其流淌,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是她听过最不庄重的话。

也是她听过,最温暖的话。

就在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炼闪身而入,背上多了一个包袱,脸色却比离去时更加阴沉三分。他将包袱丢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寒意:“出事了。我刚到街口,看见周扒皮带着闯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那些人手里,拿着公主的画像。”

林文渊心头猛地一沉。

沈炼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一字一顿:“他们已经搜到隔壁街巷,打砸喝骂之声清晰可闻。最多半个时辰,必定搜到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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