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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南走了四天。

这四天里,朱媺娖的烧彻底退了,断臂的伤口结了痂,虽然还是疼,可至少不再往外渗血了。她能自己下地走几步了,走不快,也走不远,可每回林文渊要背她的时候,她都摇头,说我自己走。走上一里地,脸就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可她硬是咬着牙,不吭声。赵红缨看不下去,过去架着她一条胳膊,嘴里嘟嘟囔囔,说你这公主怎么比我还倔。朱媺娖没回话,只是把架着赵红缨胳膊的那只手,攥紧了些。

赵青萝的脚踝消了肿,能正常走路了。她把父亲的短袄从包袱里拿出来,白天走路的时候搭在胳膊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叠整齐了枕在脑袋底下。赵红缨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扎营之后,都会把那件短袄拿过来,抖一抖上面的土,再叠好,放回去。姐妹俩之间的话不多,可林文渊注意到,赵红缨每天给姐姐端粥的时候,碗总是满一些的。

沈炼还是老样子。走在最前面,不说话,绣春刀横在腰间,眼睛永远在扫四周。第四天傍晚,他在路边的一片林子里打了只野兔,拎回来的时候兔子还是活的,后腿被拧脱了臼,跑不了。林文渊接过来,一刀捅进咽喉,放血,剥皮,开膛,剔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兔子已经变成了一锅肉。赵红缨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眼睛一眨都没眨。

“你那刀进去的时候,转了一下。”她说。

“嗯。刀刃贴着颈骨转半圈,血管和气管一起断,兔子连叫都叫不出来。”林文渊把兔肉翻了个面,火苗舔着肉块,滋滋冒油。

“为什么转半圈,不是一圈?”

“转一圈,刀尖会戳破另一侧的皮,血喷得到处都是,肉也不好收拾。半圈刚好,血管断净,皮还是完整的。”

赵红缨把这个“半圈”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拔出柳叶刀,对着空气比划。沈炼靠在一棵树上,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第五天中午,他们到了临清地界。

官道两边的景色变了。之前是大片大片的荒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具没人收的尸首,倒在田埂上,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进了临清地界,田里开始有人了。不是种地的人,是逃难的人。三三两两,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从西边和北边涌过来,汇到官道上,变成一条缓慢的、灰扑扑的人流。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被折腾了太久之后,连恐惧都耗光了的麻木。

林文渊走在人流里,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逃难的人,大多数不是从北京方向来的。北京破城是三月十九,今天已经三月二十七了,从北京逃出来的人,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这些人是从西边来的。山西,或者陕西。大顺军的老营就在陕西,李自成从西安出兵东征,一路上收编了无数流民和降军。这些人,多半是被战火从家里撵出来的,跑了上千里路,跑到临清,以为到了这里能喘口气。

可临清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临清是漕运的咽喉,京杭大运河从城西穿过去,往北通北京,往南通江南。谁占了临清,谁就掐住了南北漕运的脖子。这种地方,大顺军一定会来占,南明的官兵也一定会来抢。逃难的人流往临清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去。可林文渊知道,这座城,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座死地。

“得进城。”他压低声音,跟沈炼走在前面,“公主的伤得找正经大夫看,赵姑娘她姐的腿也得重新上药。还有粮食,咱们撑不了几天了。”

沈炼望着远处的城墙。“临清是漕运重镇,城门盘查比良乡严得多。进城,风险不小。”

“绕不过去。”

沈炼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离城门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官道边上出现了一个茶棚。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木桩子撑着一块破油布,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老汉蹲在灶边烧水,灶是土砌的,烟熏火燎,把他的脸熏得跟灶台一个颜色。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老农,还有一个——

赵红缨的脚步忽然停了。

茶棚最靠外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膀大腰圆,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小臂,上面全是旧伤疤。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刀。不是柳叶刀,是鬼头刀。刀背厚得跟拇指似的,刀刃上有一排细密的缺口,不是锈的,是砍出来的。这种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走镖的,不是护院的,是真正在刀口上舔过血的。

赵红缨盯着那个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那个人也看见她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眯着眼看了赵红缨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慢,像是脸上的肉太久没动过,已经忘了怎么笑。“赵家二丫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脊梁发紧的黏糊劲儿,“你爹的柳叶刀,怎么在你手里?”

赵红缨没答话。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赵青萝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妹妹身侧,脸上的表情比赵红缨还冷。“马叔。我爹下狱之后,威远镖局被抄的那天晚上,守后门的是你吧。”

那个叫马叔的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鬼头刀从桌上拿起来,往腰间一挂,站了起来。“赵总镖头对我有恩。可恩是恩,命是命。那时候东林党的人拿着驾帖来拿人,我要是不开门,死的就不止赵家三十七口了。”

“所以你就开了。”赵红缨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恨,“我娘是从后门跑出去的。跑到巷子口,被东林党的人截住了。你要是晚开一刻钟的门,我娘就能跑掉。”

马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你娘。”他把鬼头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拄在地上。“可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临清城现在归大顺军管,城门口贴了告示,搜捕前明余孽和——”他看了一眼朱媺娖,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了一瞬,“断臂的女人。”

茶棚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那几个歇脚的货郎和老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只剩下灶边烧水的老汉,低着头往灶里添柴,手抖得厉害。

马叔把鬼头刀拔起来,横在身前。“赵家二丫头,我欠你爹一条命。今天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刀给我,人跟我进城。我跟城门口的闯军队长有几分交情,保你们几个不死。第二条——”

他没说完。赵红缨的柳叶刀已经出鞘了。

不是劈,是撩。刀锋从下往上斜着削出去,直奔马叔的咽喉。这一刀比她在破庙外头练的任何一刀都快,快到林文渊几乎没看清她拔刀的动作。马叔往后退了半步,鬼头刀往下一压,当的一声,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在油布棚子底下一闪而灭。赵红缨没停,第一刀被挡住,她手腕一翻,刀锋顺着鬼头刀的刀背滑下去,直削马叔握刀的手指。这一招是威远镖局的看家刀法,顺水推舟,她爹教了无数遍,她也练了无数遍。可从来没有使得这么顺过。

马叔脸色变了。他猛地抽刀,鬼头刀横着扫过来,刀背砸向赵红缨的肩膀。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骨头都得碎。

赵红缨没躲。她往前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鬼头刀的刀背擦着她的后脑勺扫过去,扫了个空。而她手里的柳叶刀,已经抵在了马叔的咽喉上。

刀尖入肉半分,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滚。

茶棚里安静得只剩下灶上开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马叔没动。他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咽喉上的柳叶刀,又抬眼看向赵红缨,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爹的顺水推舟,没这么快。”

“不是我爹的。”赵红缨的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是姓林的教我的。刀走缝隙,不留余地。”

她说完,刀往前递了半寸。

马叔闭上了眼睛。

刀停了。

赵红缨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是林文渊。他把赵红缨握刀的手,一点一点压了下去。“他还有用。”

赵红缨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害死了我娘。”

“我知道。”林文渊的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人没法反驳,“所以他更得活着。他活着,就能告诉我们,临清城里有多少闯军,城门盘查严不严,告示上除了公主,还贴了谁。他活着,咱们才能进城。”

赵红缨的刀尖在发抖。抖了好一会儿,她猛地收刀,转身走到茶棚外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文渊没追过去。他走到马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脖子上还在流血的男人。“你是想死在这儿,还是想活?”

马叔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抬头看着林文渊。这个穿着破青衫、脸上沾着泥的秀才,眼睛里没有气,也没有恨意,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他今天吃没吃饭。可就是这种平淡,让马叔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见过太多人了,见过恨他的,怕他的,想他的,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差点出人命的时候,眼神还能这么平静。

“活。”他说。

林文渊点了点头,蹲下来,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递过去。“先把血止了。然后告诉我,临清城里,到底什么情况。”

马叔接过布条,按在脖子上。他的手指在发抖,按了好几下才按稳。

“临清城里,闯军不多,不到两百人。可昨天,来了一队人。不是闯军,是东林党的人。领头的是个姓王的,叫王大儒,之前在南京国子监当博士。北京城一破,他转头就投了大顺,现在帮着闯军在山东地面上搜捕前明余孽。城门口告示上,除了公主,还有威远镖局赵家的人。他说赵铁山虽然死了,可他两个闺女还活着,手里有威远镖局这些年替东林党对手走镖的账目。谁拿到账目,谁就能在江南官场翻盘。”

林文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大儒。大纲里这个名字他记得。中期反派,南京国子监博士,东林党人,迂腐伪善,心狭隘。第19章才该出场的人物,提前到了第16章。可转念一想,山东是南下南京的必经之路,王大儒投了大顺之后被派到山东地面上搜捕前明余孽,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大纲是骨架,肉怎么长,得看路怎么走。

“那个王大儒,现在在哪儿?”

“在临清县衙。”马叔按着脖子上的布条,血洇出来,把布条染红了一小片,“他带了二十多个随从,有东林党的人,也有他花钱雇的江湖打手。其中有一个,使双刀,是个狠角色。”

沈炼忽然开口了。“双刀?左手反握,右手正握?”

马叔愣了一下。“你认识?”

沈炼没答话。可林文渊注意到,他握绣春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灶边烧水的老汉忽然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朝官道上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脸上的褶子都在抖。“来……来人了。闯军。”

官道尽头,黄土扬起一片。马蹄声由远及近,约莫十来骑,黑号服,长矛,马背上的人骑得东倒西歪,可人数摆在那儿。十来骑闯军,真打起来,这茶棚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赵红缨从茶棚外头转身进来,柳叶刀已经出了鞘。她脸上的泪痕还没,眼睛里却没了刚才的恨意,只剩下冷。“姓林的,你说,怎么打。”

林文渊看着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转头看向马叔。“你想活,就替我办件事。”

马叔捂着脖子,点了点头。

“待会儿闯军到了,你出去,告诉他们你是王大儒的人,在这里设卡盘查过往行人。这几个是我抓到的可疑流民,正要押进城去交给王大人。”

马叔的脸色变了。“冒充王大儒的人?要是被识破——”

“你不会被识破。”林文渊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腰牌,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王”字,漆面磨掉了一半,看着旧得不能再旧。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原主他爹当年在县衙当过几天书办,这块腰牌是那时候留下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原主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是爹的遗物,没扔。林文渊出北京的时候顺手揣进了怀里,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他把腰牌塞进马叔手里。“王大儒的随从,二十多个,江湖打手居多,彼此之间未必全认识。闯军更不认识。你拿着这块腰牌,底气足一点,他们不会细查。”

马叔攥着那块腰牌,手指还在抖,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炼把绣春刀往板车底下一塞,蹲在车旁,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庄稼汉的木讷表情。赵青萝扶着朱媺娖坐回板车上,自己蹲在旁边,把父亲的短袄抱在怀里。朱媺娖低着头,宽大的袖管遮住了断臂,右手攥着车帮。这回她没攥得太紧,掌心里那四道血痂刚结了疤,她记得林文渊的话。

赵红缨把柳叶刀往板车上的破被褥底下一塞,蹲在车边,脸上那股子气一收,又变成了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乡下丫头。

林文渊整了整身上的破青衫,把柴刀别到后腰用衣摆盖住,拄起那竹竿,佝偻着腰,站到了马叔身后。

十来骑闯军在茶棚前勒住了马。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满脸横肉,眼睛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蛮横。他骑在马上,拿马鞭子指了指马叔。

“什么的?”

马叔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手里那块腰牌,声音比林文渊预想的要稳得多。“王大儒王大人麾下,奉命在此盘查过往行人。这几个是刚拦下的,形迹可疑,正要押进城去交给王大人过目。”

黑脸汉子眯着眼看了看那块腰牌,又看了看马叔脖子上的伤。“脖子怎么了?”

“碰上几个不长眼的,动了手。已经料理了。”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目光越过马叔,扫向茶棚里的几个人。他的视线在朱媺娖身上停了一下——空荡荡的左袖,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林文渊的手指在竹竿上敲了一下。

黑脸汉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茶棚里,那个烧水的老汉忽然端着一碗热茶,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双手捧到黑脸汉子的马前。“军爷,喝碗茶,歇歇脚。这大热天的,辛苦了。”

黑脸汉子低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碗往地上一泼,抹了抹嘴,一挥手。

“走。”

十来骑闯军,卷着一路黄土,朝城里去了。

茶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马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腰牌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林文渊把腰牌捡起来,擦掉上面的土,揣回怀里。

赵红缨从板车边上站起来,走到马叔跟前,低头看着他。马叔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赵红缨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板车边上,把柳叶刀从破被褥底下抽出来,回腰间的刀鞘里。

“进城。”她说。

这两个字,短得跟她的刀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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